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李清照
自从那天晚上看了《霸王别姬》之后,一种无名的感觉一直在心中萦绕,直到今天落笔。其实一直都不愿意去写这篇影评,因为始终觉得再次去回忆这部电影带给我的那种透彻心扉的凉是种痛苦。无意间读到了李清照的这首诗,突然就想起了蝶衣。李清照写的是爱情,即便相思全然无益,也不妨抱痴情而惆怅终身,在近乎幻灭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不渝的追求,那种刻骨铭心更是可想而知,蝶衣也是如此。无论是对于小楼,还是对于京剧,带着那份从一而终的执著,就如同飞蛾扑火,朝着温暖与光亮飞去,即使是万劫不复烈火焚身也心甘情愿。他的生命为这份执著而绽放,没想过要逃脱,从满手的血痕开始,到满心的泪痕结束,自始至终演绎了这场悲壮的戏。
在那个冬天,母亲决绝地切下了蝶衣的第六个手指,伴随的是那一声穿破寒夜的颤抖的哭声,转眼望去,母亲已消失在漫天纷飞的大雪之中。蝶衣终究逃不过他的宿命,这个冬夜让他在日后永远铭记了这种痛彻心扉的寒冷。戏班里的孩子们都嘲笑他,只有师哥让他过来一起睡,于是,这种温暖让蝶衣把“从一而终”深深地刻在心底。练功时师哥替他挨打,身体在痛,却依然对着他扮鬼脸,他坐在墙角望着师哥,泪水静静地流淌;寒冷的冬夜,师哥在外面罚跪,身体冻僵了,他光着身子却把被褥裹在了师哥身上,依偎着给他温暖。“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一遍一遍地唱错,面对一下一下打在身上的刀坯子,他没有妥协,可在最在乎的师哥把烟袋头塞进自己嘴里的时候,蝶衣第一次向命运低头了,嘴角流着血唱出了“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了师哥,他放弃了自由,放弃了尊严,却猜不到最终的结果,蝶衣就此走进了戏里,走进了自己的梦魇,至死也无法自拔。
时间定格在蝶衣和小楼照相的画面,一个清秀俊俏,一个刚毅英武,那应该是蝶衣最快乐的时候,众星捧月般地唱戏,为小楼勾脸,在他耳边细细诉说着生活,永远陪着师哥,永远生活在师哥坚强的庇护下,可这一切只是幻影。当他认为这样可以一直唱一辈子的时候,菊仙出现了。当看到蝶衣固执地说出“不行!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时,当看到所有人恭贺小楼能与菊仙定亲,而程蝶衣突然打开房门安静地出现在热闹的人群中时,心里会生出深深的痛,被蝶衣单纯的执著所刺痛。这个总是轻笑沉默的蝶衣固执地相信生命里唯一的东西,是他从小刻在心里的“从一而终”,而在旁人眼里他只是疯魔之人。正如小楼所说,他忘记了,戏与人生本是两码事,他偏要将戏中全部的情感倾倒进生活,如此固守,执迷不悔。
时间在流逝,蝶衣也渐渐地沉沦,他不愿觉醒,颓败地将精神寄托于鸦片,因为他知道,醒来之后等待他的依旧是那种孤寂,没有了师哥,再好的戏也不是戏,就如同没有了霸王的虞姬会拔剑自刎。尘世的一切都敌不过小楼的一个背影,可终究小楼不属于他,蝶衣不懂,其实人活在世上对于许多事情都无能为力,他活在自我的世界里,义无反顾。
文革时期,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几乎没什么概念,但是从电影里看到的,与其说是一场文化的大浩劫不如说是人影阴暗面的疯狂揭露,在自身利益的驱使下那爷、段小楼都变了。当小楼疯狂地喊着:“我揭发!我揭发!!他给日本人唱过昆曲!他是汉奸!……他是戏霸!打倒程蝶衣!!” 我再一次被深深地刺痛,蝶衣没想到最后疯狂地揭发他,批判他的是他心中一辈子追随的霸王,他不理解,为什么要唱现代戏,为什么要批判他们,而又为什么,他的霸王可以那么轻易地倒在时代的脚下。戴着沉重的脚镣,手铐,被胡乱涂上油彩,披头散发的看着戏服、行头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蝶衣终究还是没有明白,在他的眼里,师哥是他灵魂的牵引,而戏就是他的命,当他最终喊出“连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京戏能不亡吗?”的时候,他内心始终怀有的时那幼时的教导:从一而终。他对京剧的理解,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媲及的,正如小楼的话所说:“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唱戏得疯魔,不假,可要是活着也疯魔,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里,咱们可怎么活呀?” 他宁愿玉石俱焚,天崩地裂,都不愿放弃对艺术,对心,对爱的坚持。
蝶衣把自己的一生都融入了戏里,直至最后华丽地死在了舞台上。他以虞姬的方式死去,只是想告诉世人,今生今世都只想做霸王的虞姬。
电影的结局很残酷,但它以真实的死亡升华了蝶衣“从一而终”的信念。蝶衣的执著,贯穿着整部电影,执著得让我无数次心痛,流泪。华丽的转身,倒下,最终他同样以他自己那种执著的方式结束了自己那梦魇般的一生,或许是种解脱。蝶衣属于京剧,属于霸王别姬这个古老传说,他是被文化所独立的个体,是京剧艺术在人间的一个化身,他的光华依附于京剧文化的光华,他的命运也必将随着京剧文化的没落而没落。蝶衣的人生,是抱定了“从一而终”信念去殉葬自己的毕生艺术理想的一曲悲歌。他执著的是艺术,这两个字使他一生都宁愿孑然一身独立在时间的岸边,不管朝代更迭,不管世事纷扰,最终倒在了华丽的舞台之上。
看完电影,这种感觉始终挥之不去,透彻心扉的凉,那种压抑无处释放,只为了蝶衣,只为了那“从一而终”的信念,那单纯却令人心痛的执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