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晚春》是新中国的同龄人,今年也是他的60岁生日。1949的《电影旬报》年度十大佳片中,《晚春》名列第一。当年还有一部我非常喜欢的黑泽明的《野狗》排第三。
侯孝贤、贾樟柯都表示过最喜欢《晚春》。侯孝贤对它的评价是:“透彻极了,厉害”。还曾说过“电影应该是这样: 每个人都能看的懂,能看得很深的人就会看得很深很深……”我想这个评价正是因《晚春》而发的。
《电影旬报》于2000年评选了二十世纪日本电影百佳,小津安二郎只有《东京物语》、《麦秋》、《秋刀鱼之味》入选,而《晚春》榜上无名。这部寂寞的电影似乎注定有一个寂寞的结局。
《晚春》是一部典型的小津式家庭伦理剧,情节非常简单:纪子27岁了,父亲曾宫教授为女儿找婆家。而纪子害怕自己出嫁后,年迈的爸爸没人照顾,所以不愿意结婚。教授骗女儿说自己将要再婚。纪子最终得到了理想的归宿。
纪子是一个被封建道德束缚很深的人。在影片的开头,她反对舅舅再婚,认为他“不体面”。这种道德并非通过暴力手段发挥作用——像《大红灯笼高高挂》那样,三太太与医生私通,被吊死在陈府角楼的小屋里。也非《黄土地》中的父女关系:亲情与责任,却最终让翠巧被滚滚的黄河吞没。
鲁思.本尼迪克特曾在《菊花与刀》中指出,日本文化属于“耻感文化”, 是无处不在的社会感受性和舆论的外部强迫性,通过个人心理情感实现的社会潜意识。纪子这里就扮演了“舆论的外部强迫性”的角色。
《菊花与刀》的观点虽然犀利,但未免失之于静态。而《晚春》所描绘的,是一个急速变化的社会,曾经苛刻严酷的伦理规范正在走向瓦解。人们已经可以不去遵从它,但不可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不可能不受到它的影响。
纪子在酒馆批评舅舅
当教授为纪子考虑终身大事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学生服部。服部常来曾宫家做教授的助手。纪子与他相识多年,感情甚好。
下面的场景纪子和服部一起骑着自行车,去海边游玩。首先是海滩的空镜头(这个镜头在影片中的作用十分重要,后面还会提到)。伴随着轻快的音乐,把纪子和服部的笑脸、两人并肩骑车的大全景反复交叉剪辑。充分表现了纪子喜悦的心情。
海滩
而路边可口可乐的广告牌,暗示着时代的变化。两人来到在海滩上,并肩而坐,纪子问服部:“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呢?”以纪子的保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是非常大胆了。可见在她的心中,相当钟情于服部。
但是,纪子曲折地传达爱意后,服部闲扯了几句,并没有明确回答纪子。影片很快转到增宫教授与纪子的姑姑谈论纪子的婚事。姑姑也中意于服部,而教授表示要询问纪子的看法。
下一个场景,小津展现出了对节奏高超的控制力。这种控制并非为了设置悬念或者营造紧张的气氛。而恰恰相反,是为了展现真实、自然的生活流程:纪子收拾房间,教授回家、换衣服,纪子准备晚饭,一切都是那么平平常常。
而纪子提到服部来访时,教授的表情变得专注起来。我们知道纪子终身大事的关键时刻即将到来了。女儿的漫不经心和父亲的急切不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饭桌上,教授与纪子谈论婚事,仍然是在试探中进行的。而当教授终于提出要把纪子嫁给服部时(观众等着一刻已经太久了!),纪子却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似乎教授说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服部已经订婚了,并且爱人是自己的师妹。这时我们才知道服部在海滩上最重要的答案。
“他已经订婚了……”
订婚不是出自服部本人之口,而是由纪子说出的。这表明,她已经认同了服部的婚约。虽然纪子表示“服部很适合做丈夫”,但她的行为准则不允许自己去当第三者。而脸上的笑容,恰恰是为了掩饰潜意识中的欲望和痛苦。
服部与纪子一起吃饭,服部邀请她去听小提琴演奏会,而纪子拒绝了。在她看来,服部已经是别人的丈夫,自己绝对不能有非分之想,做横刀夺爱之事。
演出进行时,音乐厅里,服部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他并没有转而邀请自己的未婚妻,始终在等候着纪子;音乐厅外,纪子伴随着忧伤的旋律走过。这是影片中少有的,对她真实感情直接的表述。两个相爱的人,仅仅因为一点怯懦,最终没有走到一起。
服部也爱着纪子吧……
值得注意的是,服部的未婚妻、纪子的师妹始终没有出场。纪子不敢接受服部的爱,并非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师妹,而是害怕别人的舌头根子。纪子在影片中一方面扮演了社会舆论——反对舅舅和父亲再婚;另一方面,她也受制于舆论的力量,不敢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顺带提一下纪子的好朋友凌子。有一场戏凌子来纪子家找她,因为纪子不在,就与曾宫教授聊天。而当纪子突然归家时,凌子却惊惶失措,很不自然地站了起来,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凌子喜欢纪子的父亲,但又害怕被别人知道,尤其怕被纪子知道。关于凌子,后面还会提到。
纪子通过相亲认识了熊太郎,他出身名门,家道殷实,并且长得像纪子的偶像——加里.库柏(⊙﹏⊙b)。而纪子却不愿与他结婚。她的理由是,父亲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在《晚春》平实的影像之下,隐藏着一些极为反常的地方,比如纪子的丈夫熊太郎。既然影片的主题是婚嫁,按常理来讲,纪子的丈夫本该是个非常重要的角色。而这个“主角”,竟然连在全景镜头中,充当群众演员的机会都没有得到。
是小津安二郎找不到像加里.库柏的男演员吗?其实纪子嫁给谁,与影片的主旨毫无关系。同时这暗示了,虽然熊太郎财貌双全,纪子心中根本不爱他。
服部的未婚妻和纪子的丈夫,两个失踪的主角
我们当然可以相信,纪子所说的不愿出嫁的理由——要照顾年迈鳏居的父亲——是真实的。但不得不说,这不是唯一的原因,甚至不是最重要的原因。纪子的内心深处,仍然不能忘记服部,与其他男人一起生活没有安全感。而这时服部已经结婚蜜月归来,纪子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而她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却不允许她去想不愿意出嫁的其他原因。
教授为了女儿的幸福,对纪子说自己将在她出嫁之后再婚。这是用一个自觉的谎言,欺骗了一个不自觉的谎言。在《晚春》中,年长的人往往比他们的后辈开明。比如纪子的父亲和舅舅,他们并不过分在乎社会舆论,所以比纪子和凌子活得更加洒脱。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对社会规范有了深刻的认识,使得这些老年人们达到了“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而纪子因为父亲将要再婚火冒三丈,甚至痛哭流涕。这里再一次显示了纪子的固执,对他人的欲望尚且如此,何况对自己的呢?那连想起都是罪恶的。
但是正如前文所说,传统道德已经不再是冷酷严厉、无法妥协的了。虽然它仍会束缚人们的思想和行动,但已经退化为一种社会潜意识。如果有人凭着清醒的认识,下决心冲破它,就会发现其实算不得什么障碍。纪子最终同意了父亲的婚事,并且愿意出嫁。
此处有一个貌似闲来之笔的情节。纪子的姑姑捡了钱包,高兴得一直说“运气好,纪子的婚事一定会成功”。曾宫教授提醒她,应该把钱包交给警察。姑姑一边说着会去交公,一边急匆匆地溜走了,随后我们看到一名警察从前景入画……
这段讽刺漫画式的情节,仅仅是为了活跃气氛,增加观赏性吗?如同教授声称将要结婚一样,这个场景再次提示给观众两个字——“谎言”。生活中,没有人会不说谎话。只不过有的谎言非常明显,很容易被揭穿,而另外一些则难以发觉,即使撒谎者自己。
谎言
结婚前夕,纪子和父亲去看望舅舅。在此期间,她对舅舅再婚的看法完全改变了。纪子和父亲住在廉仓——源赖朝时代日本的首都,去京都看望舅舅——德川幕府时代的首都,最后出嫁到东京——日本现在的首都。影片地点的变化,也标志着纪子一步步摆脱旧思想的束缚,变得更加成熟。
婚礼当天,服部也去教授家祝贺,小津安二郎又一次做了低调处理。这场戏如果拍成,纪子与服部擦身而过,两个人神情凄然,再配上煽情音乐。那么《晚春》只能沦为无聊庸俗加愤世嫉俗的情节剧了。
最高明的表现就是没有表现:镜头1,服部与增宫教授在楼下抽烟,谈论着服部的蜜月旅行;镜头2,教授上楼看女儿,纪子花枝招展,却面带泪痕;镜头3,并不是纪子下楼,与服部告别,服部向她贺喜——而是一大群小孩子挤在门外,等候即将出来的新娘子,门口停着准备出发的汽车。空荡荡的梳妆镜,平添了几分寂寥之感。纪子和服部已经忘记了从前的爱情了吧?
当服部见到盛装的纪子时,会有怎样的对白呢?
叙事省略是《晚春》的一大特色。隐蔽的手法被用来表现“背面”的主题。海滩的表白、纪子的师妹、相亲、婚礼,去掉了所有戏剧性冲突的内容,平淡到了极处。正所谓大象无形,大言希声。仿佛东方人深沉内敛、彬彬有礼的性格,永远不会过分地显露自己的感情,含蓄地传达着言外之意。
送走女儿之后,教授与凌子一起喝酒聊天。教授对凌子说自己并不打算再婚,而是为了让纪子放心出嫁撒了谎。凌子说“这是一个美丽的谎言”。片中反复提到“谎言”是有所指的。编导在提示观众,某种程度上,纪子说不愿意结婚是撒了谎,没有说出全部的原因。虽然她这么做是无意识的。
这场戏里面,凌子对教授的态度更加很有意思。当凌子听说教授不会再婚之后,激动地吻了他。并且表示自己以后会经常来看望教授。这是对一个用心良苦的父亲的尊敬呢?还是对于意中人的爱恋呢?
之所以设置凌子这个角色,是为了证明纪子并不是孤立的现象,而是具有普遍意义的典型。在那些深受传统道德束缚的人看来,爱上年老的鳏夫和抢夺别人的未婚夫,都是为人所不齿的行为,不能去想、更不能去说的。而人们却通过符合社会规范的方式,为隐秘的欲望找到了出口。(教授独自在家中的场景非常动人,但是与本文的主题联系不大)
《晚春》的结尾非常精彩,是统辖全片的点睛之笔。只有一个固定机位的短镜头:夜晚的海边。这个场景在前面只出现过一次,纪子和服部曾经来这里游玩,并且她向服部含蓄地表达了心中的感情。可以说大海是纪子爱情的见证。这是一个空镜头,可谓无我之境。那段朦胧的感情,已经被当事人深深埋在心底。而大海像一位温和又略带伤感的老者,无言地诉说着曾经的爱。
沉默的目击者
在《晚春》中,一方面是对人性手术刀般,精微又冰冷的理解力;另一方面是宽容的态度和温厚的柔情。小津洞悉了东方人的欲望、压抑和宣泄,却没有严厉的责备。他仿佛影片中智慧深沉又无限慈爱的父亲,一心一意为儿女的幸福着想,只把孤独留给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