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事电影这么多年,于佩尔也接受了无数次的采访,当被问及有没有什么问题从没有被人问过时,于佩尔说:“您如何能让自己看起来如此亲和?”这是一个让人不禁莞尔的答案。因为她在众多作品中塑造的形象,让人从不会把她和亲和联系在一起。那些犀利但不失细腻的表演,锐利地切开了每个角色的人生。要了解伊莎贝尔•于佩尔,一切都在她的电影中。
一、《编织的女孩》1977(La dentellière)
“他就在她身边,但看也不看她一眼。因为她就像其他的女士一样,什么表示也没有,但他应该耐心的问问,他应该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看。”比切丝像一只受伤的小鸟,静悄悄的走到座位上。镜头小心翼翼地从背后绕到她面前,她眼神空洞的在编织一件毛衣,慢慢地她转过脸,看着镜头,宝石绿的眸子像平静的湖水,闪了闪,没有波澜,只是反射了光线。她就像一幅油画上的什么女士,不言不语,似乎可以听得到她的呼吸。她就那样看着镜头,终于,连时间也变得蹑手蹑脚。忽然,我们意识到,那是心灵碎裂的声音。
在这部让二十四岁的于佩尔蜚声国际的电影中,她扮演的比切丝是一个莫泊桑式的悲剧人物。被编织在平凡现实的生活中,用镜子一样光洁的心灵映射出周围人物的善恶美丑,而她的命运就像一支还未燃烧的蜡烛,悄然被风吹灭,所有疼痛的嘶喊和眼泪都随着火光的消失而湮灭了声音。比切丝在于佩尔的演绎下不只是一个简单、纯洁、羞涩的女孩,她总是闪烁着墨绿色的眼睛,不说话时就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似乎任何暴风骤雨都不能侵袭她平静的心湖。
直到她在午后的街边小馆遇到了弗朗索瓦,一个背着网球拍的男孩。他们交换着寂寞,在同一个城市互相搜寻着对方的身影,恋情的开始总是美好而浪漫的。他们听古典音乐,读莫泊桑的小说,不说话是因为害怕这种寂静会溜走。比切丝并没有像其他坠入爱河的女孩一样欣喜若狂,她只是默默地把遇见他时穿的衣服舒展开来,睡觉时也要盖在身上。她不说,但是谁都知道她爱他。她全身心的相信他,在悬崖前闭起眼睛,让他告诉她如何走路。多年后,于佩尔在采访时,还谈到这种信任的感觉恰恰就是演员对于导演的那种托付。当寂寞被打破,一切又都变得丑陋起来。弗朗索瓦的自私与自大,家庭的优越感,都让他们之间的越来越远。他像个骄横的老板,不喜欢她就把她解雇了。她冷静地听着那些冰冷的话语,没有反抗和哀求。只是晕倒在了街头。从此,她从一个满怀憧憬的女孩变成了一个灵魂空洞的女人。
人们都在惊叹,于佩尔能把那种灵魂深锁的爱恨交错,都放在眼神中,细微的动作中。他们记住了她,从此没再失望过。
所获奖项:英国学院奖最佳新人 

二、《维奥莱特•诺奇埃尔》1978(Violette Nozière)
这是于佩尔和夏布洛尔的第一次合作,也为两人在之后三十年的七次合作开了个好头。于佩尔的冷艳、难以捉摸与神秘感都与夏布洛尔的电影风格一拍即合。他的犯罪电影的风格深受希区柯克的影响,而他的镜头又往往对准中产阶级家庭,平淡乏味的生活状态,冷漠疏离的家庭关系,于佩尔轻蔑的表情,嘲笑的眼神,神秘莫测的性格,不肖很多台词,就是生活在这样环境中典型的离经叛道者。
“我想听到能让我做梦的话。”维奥莱特撇了撇红唇,眯着美丽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她的生活算是富足充裕的,可惜她的追求和家庭相差太远。她还是学生就浓妆艳抹、抽烟、喝酒、撒谎不打草稿,哪怕被母亲捉到偷钱,也能镇定自若的掩饰过去。她父亲非常疼爱她,但她对这个似乎毫不感激,反而到处跟人家说被父亲强奸过。她还随便和男人上床,半夜搭陌生男人的车,滥交让她得了梅毒,母亲知道了大发雷霆,却又能被她三两句的解释就息事宁人。别管多可笑的理由,她父母就是能相信,因为他们宁愿相信荒唐的理由,也不愿意相信女儿堕落的真相。其实维奥莱特只是想摆脱这让她闷得快要发疯的生活,所以她说出了开头那句话,她像很多喜欢做梦的女孩,渴望完全不同的冒险。于是,她遇到了长相酷似阿兰•德隆的吉恩•戴宾,心甘情愿被这个眼里只有钱的男人欺骗。她并非不挣扎,并非不怀疑,但想要得到爱的想法最终战胜了一切,就跟每个任性的女孩一样。她空虚得快要发狂,需要用爱情解脱。所以她对双亲下了毒,对着奄奄一息的亲人,还能大口吃掉盘子里的烤牛肉。最后,当一起家庭罪案变成了沸沸扬扬的社会案件,更令人玩味的是社会上形形色色的反应都。这些她都不在意。终于得到母亲的原谅,仿佛比什么都重要,已经被判死刑的她,却对别人说,自己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事实上,她一再得到特赦,真的重新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镜头再次定格在于佩尔侧脸的特写上。她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不畏惧,平息了内心激烈翻涌的青春。维奥莱特用古怪的魔力征服了社会,于佩尔也用魅力第一次站到了世界的背脊。
所获奖项:戛纳电影节最佳女演员 

三、《情人奴奴》1980(Loulou)
如果要关注于佩尔在电影中的成长,那么就绝对不能错过这部作品。她在莫里斯•皮亚拉的镜头前呈现了完全不一样的表演。皮亚拉是个比演员还要情绪化的导演,这部电影的原型也是取材于他的亲身经历,所以他经常会看到某个场景而黯然神伤,继而失踪个两三天,让整个剧组翻遍巴黎。在拍摄期间,他几乎每天都要找到一个理由离开。他对电影的理解也是与众不同的,讨厌那些约定俗成的程序。他的摄影机没有开始和结束,也许演员还在聊天,就已经被纳入镜头了。这也是让于佩尔感到奇妙的地方,因为她曾经抱怨过电影残忍的一面,因为在演戏时,“你会处于感情的中间,你会感觉到有东西,从你内心深处升起。通常电影的噼啪响,总会像射击一样影响你。当有人突然说停的时候,这种感觉异常强烈。”皮亚拉的拍摄,却让于佩尔感觉到虚构和现实没有区别,因为他非常尊重时间的演变,认为那是非常独特的。在一场舞厅走廊里,于佩尔和扮演他丈夫的演员盖•马尚的有一场厮打的戏,两位演员都笑场了,但没有人停下来,他们继续说完了台词。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这个电影是有关一个女人的故事,有关于她的征服和爱情。于佩尔摒弃了之前内敛的演戏方式,展现出她性格中任性、火爆、狂野的一面。在和丈夫相处三年之后,奈丽忍受不了不复激情的生活和丈夫的善妒与暴力相向。她在舞厅结识了奴奴,并迅速坠入爱河。奈丽在奴奴面前像只小猫一样温柔驯服,和在丈夫面前像个疯子一样尖叫时,简直判若两人。她会很自然的用床单擦掉嘴边的牛奶,毫不理睬其他女人有关奴奴性格缺陷的忠告。她面对悲伤的丈夫,挑衅一样地说: “虽然性不能持久,但是奴奴可以不停!”不过,和任何一对情侣一样,最初的甜蜜过后,都是无休止的争吵。他们的交流仅限于肉体的痴缠,没有语言上的沟通。奈丽丝毫不因此难过,她在丈夫和奴奴之间自由来去,她虽然喜欢穿皮衣的狂野男人,也害怕寂寞。最后她决定和奴奴分手,并打掉他的孩子。故事停止在两个悲伤的男人,互相倾诉的一幕。
他实在该听妈妈的话:“如果她(奈丽)是个好女孩,跟你一起干嘛?”就是这样,坏女孩总是可以全身而退,寻找新的幸福。
所获奖项:法国恺撒奖最佳女演员提名 

四、《女人韵事》1988(Une affaire de femmes)
影片的制片人说,虽然这是根据发生在二战时的真实故事改编的,但是电影拍得非常现代,是法国的,也是世界的。因为它关注了两个一直都极具争议的话题:堕胎和死刑。夏布洛尔同许多有责任感的导演一样,把镜头对准了社会问题。也许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这部影片的目标是起码引起社会的关注和思考。他和于佩尔的这次合作,都成就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们各自的代表作品。在威尼斯电影节上,于佩尔随同夏布洛尔参加了一系列的活动,已经是三十五岁的她依然有着小女孩的羞涩,在导演身边像一个听话的学生,不太说话,悉心聆听。他们之所以能合作这么多部作品且每次都从中擦出火花,取决于默契、信任,还有共同的艺术追求。这就像没有遇到马丁•斯科赛斯的罗伯特•德•尼罗,仍旧是个优秀的演员,但他们的相遇激发了彼此,帮助对方更早的迈入了“伟大的电影人”的行列。
玛丽•瓦昂特既没有杀过人,也没有任何不法的政治活动,却走上了断头台。与其说这是一个有关犯罪的电影,毋宁说这是一个女人的惨痛遭遇。在法西斯统治下的法国,许多女人的丈夫都在前线打仗,她们没有地方住,没有可以糊口的工作,没有充足的食物,此外,她们也不享有任何自由的权利,不管是从行为或者思想上。玛丽很年轻就有了两个孩子,而她从十四岁起就嫁作人妇,过着奴隶一样的生活。她没有受过教育,不会写字,唯一喜欢的就是唱歌,总梦想着摆脱这种生活,能站在舞台上唱歌。于佩尔把玛丽演绎得极为敏感、轻盈,为了朋友被纳粹带走而坐在走廊里哭泣。偶然的一次机会,让她从为女人堕胎中看到了改变生活的契机。对那些想要堕胎的女人来说,孩子不再代表着爱,他们还未出生就在吞噬母亲的幸福。玛丽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做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自己在帮助人的同时又能改善生活,追求梦想。她从不愿意让丈夫碰自己,甚至雇人去勾引他,唾弃他就像唾弃这个囚禁她的生活。直到她被丈夫告发,锒铛入狱,仍旧什么都不懂,天真、幼稚,心理年龄不比七岁的儿子大多少。她的死只是当时法西斯重建法国社会道德的一个政治手段。
为了梦想,她坚定地跟丈夫说:“我不会屈服的,不会低头。”面对死亡,她因为恐惧而哭泣,因为从未意识到自己所伤害的无辜生命而痛苦:“我忏悔,这肮脏的灵魂,您罪孽深重的子女在这里忏悔。”于佩尔的表演让观众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幻灭。
所获奖项: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演员 

五、 《包法利夫人》1991(Madame Bovary)
福楼拜在创作《包法利夫人》的时候,反复强调自己要描写的一个典型,而非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纪实文学。包法利夫人不仅仅是一位失足的女性,福楼拜着力描绘的是她身上浪漫主义的色彩,把她放在现实生活中,看她像片漂在大海上的树叶漂荡起伏,最后打了个圈被卷入海洋深处。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几乎是每个艺术家、文学家都会遇到的问题,包法利夫人的身上折射了福楼拜的亲身体会,所以他会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对包法利夫人这样的浪漫主义者来说,对美的追求是第一位的,为了美,连爱情都可以放弃。扮演这样的角色对于佩尔来说又是一次全新的挑战,因为包法利不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舞台上的角色,还是一种精神,一种矛盾冲突,一个幻想,一个破碎的梦境。
《包法利夫人》的改编电影作品,一共有三个著名的版本,艾玛•包法利的扮演者分别为瓦伦缇娜•黛西、詹妮弗•琼斯和伊莎贝尔•于佩尔。其中,于佩尔的版本被认为最接近原著中的形象,她处理感情极为细腻,表演内敛,非常符合包法利夫人的身份和所受教育,她把浪漫主义者的那种敏感与神经质表达得淋漓尽致:从备受宠爱的天真,到被平淡生活压抑得遮掩不住的欲望,坠入爱河时的发狂,都在眼神与细微的表情中体现出来。当遇见了所谓的爱情,她眼睛里充满了光辉,表情极为陶醉,默念着:“我有个情人!”看到丈夫没有任何前途,她又掩饰不住地冷淡和厌恶,正如小说中写道的那样对想要亲吻她的丈夫说:“别闹!你要把我的衣裳弄皱了。”不经意的一句话,让于佩尔演绎起来有种冰冷的距离感,仿佛发自灵魂中的声音。夜里,当想到她那被现实剥夺了的灵魂,掉入泥潭的梦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命运:“为什么她得不到?得不到?”
福楼拜在写作上追求的美是“准确、简练、朴实无华”的。于佩尔的表演正好就是这样的精准、贴合、流畅。她有着少女的纯洁,也有着魔鬼式的双眼。她身后的命运就像艾玛所欣赏的那些女人——玛丽•斯图亚特、圣女贞德、爱格妮斯•索蕾尔一样,著名但不幸。“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美妙难言的爱情,过去这东西对她来说就像一支有玫瑰色翅膀的大鸟,飞翔在诗一般美丽的天空中。”却终究带着背叛、懦弱、贪婪,随着死亡远去。
所获奖项:莫斯科电影节最佳女演员 

六、 《钢琴教师》2001(La pianiste)
如果说夏布洛尔挖掘的是于佩尔隐藏在灵魂中柔软、精致的一面,那么迈克尔•哈内克展现的就是于佩尔灵魂中极端、扭曲的一面。在夏布洛尔的电影里,于佩尔享有绝对的自由与信任,只要告诉她镜头放在哪里,她就知道如何表演,像一只自由飞翔的小鸟,引人瞩目;在哈内科的电影中,她则是被严格控制的,有时一个镜头会被要求重复演很多遍,直到她演不动为止,她在镜头前表现的像只正在挣脱蚕蛹的蝴蝶,光芒四射。
非常巧的是,有人评论说耶利科内的小说颇具福楼拜的特色,他们都用锐利、细腻的笔触剖析了女性的心理。那么,在电影中于佩尔似乎就是导演最尖锐的笔锋,变成了他们心目中的包法利夫人和埃里卡。哈内克控制她,哈内克也能读懂她,导演和她的关系有些类似于影片中母亲和埃里卡的关系,母亲会时刻拉紧埃里卡的缰绳,给她些温和的责备,但是她们之间又是互相牵制的,有时候不知道谁会更加占据主动权一些。一方面哈内克会告诉她如何演戏,另一方面又会为她表现出来的情感而激动不已,看着于佩尔超乎寻常的表现力,把爱与愤怒两种相反的表情同时呈现在脸上。有几个镜头是最常被人说起的:一个是那个克雷默尔参加音乐学院入学考试时的场景,埃里卡默默的坐在那里听他弹奏钢琴,镜头先是一个远景,然后是中景,最后切到一个特写,于佩尔的脸显得有些陶醉,又有些局促,像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子,微微有些脸红。她曾说世界上最美妙的两件事,一件是当镜头对准她,一件是听音乐,埃里卡当时经历的还加上了第三件美妙的事情,那就是:坠入爱河。正如她处理和母亲的亲密关系一样,她会诉诸暴力。当评价克雷默尔的音乐时,她显得异常苛责,似乎只有轻蔑才能让她心里舒服一些,适应这难以承受的情感。还有一个镜头,是当埃里卡教导完一名学生,独自在练琴房中逆着阳光坐着,于佩尔大胆地把背影留给了观众,我们却能从她微微侧过的脸,感受到一丝丝如溪流一样的东西在流淌着,在她心里回响的是音乐吗?后来,当克雷默尔敲门进来后,观众才恍然大悟,她在等待爱情。一个女人等待爱情的场景,被描绘得如巴赫的音乐一般宁静美好。
当然,这部片子引起巨大关注的原因之一,也是其中大胆扭曲的性爱场面。其实,电影最为成功的还在于导演将原著小说中那种“肉体服从于音乐所产生的运动”,而于佩尔表现的则像一个燃烧的冰块,永不会融化,“普普通通的冷杉树梢在她面前堆积成孤寂的雪山之顶。”
所获奖项:戛纳电影节最佳女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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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载于《看电影·午夜场 2009年7月》刊登时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