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独立导演,科恩兄弟(Joel Coen和Ethan Coen)使得其电影里的人物的命运免于受到制片人的过度干扰。也就是说,讨论其电影里人物的命运变化与科恩的艺术构思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一件可行之事。而科恩的独立性,也充分体现在了他们对于人物的种种“捉弄”上。
“无辜者应受苦,罪者应受惩罚,人饮血而为人。”这是Ethan Coen 1985年在纽约电影节上说的话。这时,他们仅仅只拍过一部电影长片《血迷宫》,这部毫不滞涩的处女作,宣告了他们电影的黑色主题。在接下去的20多年里,二战前好莱坞黄金时代所产生的黑色电影的对于世界以及人际关系的悲观主题,被他们所继承并发扬光大。直到最近的一部《老无所依》,观者依然能够捕捉到当初《血迷宫》所散发出的成熟迷人的血腥气味。
但是科恩兄弟的独立姿态也常常会使人轻率地把他们的电影称为某一类电影。事实上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厌倦了多面手式的好莱坞签约导演的观众们,是容易滑入这样的“分类陷阱”的;而且这种想法在其他独立导演身上似乎一一应验:比如Gus Van Sant和Jim Jarmusch,他们的电影识别性太高,很符合观众对于独立导演的一般想象。
然而科恩兄弟的电影暴露了肤浅的导演分类学的尴尬处境。在他们的头两部电影之间——《血迷宫》和《抚养亚利桑那》,无论在题材还是风格上,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分歧。《血迷宫》刚上映的时候,美国影评人对这部阴暗而怪异的片子束手无策,而他们的法国同行甚至还不曾注意到它。但是《抚养亚利桑那》却是完全的喜剧,连幽默都不是黑色的。在这两部完全不同的影片之后,科恩兄弟的电影的风格分歧并无丝毫收敛,直到最近的一部《老无所依》,他们的电影一直在某两个端点之间摇摆,这两个端点便是喜剧电影和黑色电影。
但不能依此便认为科恩是不成熟的艺术家,事实上他们甚至可以称为早熟:幽默或许是他们对于世界的调侃,但黑色永远是他们的底色。这两个端点,他们明显是滑向后者的。《血迷宫》的主题、故事以及讲故事的方法都在后来的影片中屡屡重现。《抚养亚利桑那》是他们最为纯粹的喜剧,尽管它的人物也是无助的。在此之后,不管是《师奶杀手》还是《逃狱三王》,都浸透着黑色幽默的冰冷气质。而在《谋杀绿脚趾》中,他们把喜剧与黑色元素做了完美的融合,使得此片成为其风格的代表作。
纯粹的以黑色为基调的电影则比比皆是:《血迷宫》、《米勒的十字路口》、《巴顿芬克》、《冰风暴》、《缺席的人》、《老无所依》。这种分类与概括在碰到具体的电影本体时会显得可笑又单薄,因为在科恩的电影中,幽默总是伴随着黑色出现,而且其世界是自足的,封闭的。这是其电影的一大特点。
在《血迷宫》中多次出现的吊扇的特写镜头,暗示了这个特点。吊扇的三片扇页是典型的封闭自圆的结构,这种结构与影片的人物关系以及情节发展互相呼应,形象化地再现了影片中人物的无奈处境。艾比和她的情夫、艾比的丈夫马迪、和被马迪请来的私家侦探威斯,这三角中的任何一角,都基于自身的利益和对其他人的不信任,共同推动着剧情朝着悲剧发展。同样,在其它影片中,这种使主人公深陷漩涡的情节结构也屡屡出现。在《米勒的十字路口》中,汤姆周旋于两大黑帮团伙之间;在《冰风暴》中,企图绑架自己老婆的汽车销售经理也最终无法掌控自己编织的罗网。在这些精巧迷人又置人于死地的结构中,三条或三条以上的情节线总是齐头并进,它们的起始点往往共同源于主人公的一念之差,但它们的发展却远远地脱离了主人公的最初意愿。
这种科恩兄弟最常用的结构,反映了其对所身处的世界的观察和再现。科恩似乎是宿命论者与偶然论者的混合体。几乎无一例外的,在他的几部非喜剧电影中,人物在最初的选择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缺席的人》里理发师的勒索,《冰风暴》里绑架老婆的销售经理,《巴顿芬克》里要去好莱坞的剧作家。这些选择的背后,科恩兄弟埋藏了他们对于世界的悲观看法——无论是基于什么原因的选择,一旦你跨出一步,后果将不可收拾,要知道,在《谋杀绿脚趾》中,人物的选择并不是“恶”的——督爷只是想拿回自己的毯子而已。
不管是好人或者坏人,只要跨出了最初的一步——往往也是故事的原动力,他就已经无意中编织好了一张能把所有人卷入其中的网,直至最终都被它毁灭。这是科恩的宿命论。“无辜者应受苦,有罪者应受惩罚”的说法其实统领着他们几乎所有的影片。《谋杀绿脚趾》里的配角多尼,是一个一说话就会被打断、所做的事也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是整个事件的末尾只有他死了——被一场滑稽的打斗吓到心脏病发而死。多尼的死当然是一种黑色幽默,但也可以被看成是观照世界的一种方法:如果这些都已经注定了,那么我们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幽默了。科恩对于爱情的态度在这种自我调侃式的宿命论中变得有些无足轻重。除去《抚养亚利桑那》中疯疯癫癫的那一对外,真正能传达出温暖的,就只剩《冰风暴》里的女警夫妇了。在其它影片中,男女关系都处于一种紧张的互相欺骗和隐瞒之中:《血迷宫》的夫妻仇杀,《巴顿芬克》中老作家对自己情人的粗野对待,以及经常出现的丈夫对妻子的绑架和勒索。男女关系的破裂或者干脆缺席,使得科恩的电影变得坚硬而冰冷,他们试图剥去人物的情感底线,他们也试图在人与人的情感中搜索阴暗面。
但是异常奇怪的是,所有的看似必然的情节的原始动力,往往是某个偶然的小事件。《缺席的人》中戴绿帽的丈夫,如果不是被偶然出现的骗子说服要去开干洗店需要一大笔钱,也不会冒险去勒索,《老无所依》里的老牛仔也是在偶然情况下发现了一箱钱。或者这些都可以统统称之为“科恩式的诱惑”,无论是无辜者还是有罪者,生活中都会碰到种种诱惑,而故事,往往依诱惑而生。
“死人”在科恩的电影中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师奶杀手》式的死人方式在科恩兄弟中并不是多见的。在《师奶杀手》中,阴差阳错地,几个歹徒最后都被推下了垃圾船,而垃圾船,载着他们的尸体驶向了远方。这种对世界“最终被洗净、被救赎”的比喻显得完全不像科恩的惯有做法,而这种处理,也失之简单浅显。这种被“洗净”的人间,从科恩的其它影片来看,其存在的可能性与存在的价值都是被深刻怀疑的。
科恩在电影画面中对于血迹的处理,蕴含了他们的这种怀疑。在《师奶杀手》最后几个歹徒死的时候,观众是看不到血迹的,这种对血迹的刻意忽略使得人物的死亡远离真实的残酷世界,披上了一层陌生化的外衣。而《师奶杀手》的“奇幻怀旧”的既定风格,也不会允许科恩在构思上再参杂他们的一贯看法。《米勒的十字路口》是可以作为观察到这一点的好样本。有一场戏是卡斯帕派人来暗杀里奥,而里奥最终反而把暗杀他的人都干掉了。里奥拿着机关枪疯狂地扫射一个暗杀者,暗杀者像狂风中的稻草人一样剧烈抖动——他已经身中数十弹了,但是他身上没有任何血迹,只有弹孔。在另外一场戏中,汤姆反间计得逞,使得卡斯帕干掉了自己的得力助手,助手死的时候,满头是血,而且血流了一地,血迹撑满了整个画面。在这两场戏中,导演希望前者所传达出的信息是里奥的强大实力,而希望后者传达出的是一种已经崩溃的人际关系和残酷的黑帮政治。血在这里起了画面的催化剂的作用,没有见血的杀人行为衬托出杀人者的强大和随意——就像《老无所依》中的变态杀手,而一旦血流满地,则暗示着某些东西发生了质的变化或者暗示了某种无法洗脱的“污秽”——无论是《血迷宫》中汽车坐垫上残留的血迹,还是《巴顿芬克》中死去的女人所留下来的血迹。
“血”的形象在科恩的电影中是最常见的,血迹、血滴、血流、喷血等等形象均有出现,在这些血形象的背后,不仅隐藏着它在科恩兄弟电影中所扮演的剧情推动者的角色,更透露出科恩兄弟对待这种人体体液的态度。作为人身体的一部分,它的每一次和人体的非正常脱离的背后,都必然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血的这种天然的隐喻性被科恩所充分利用,而血的残留也往往暗示着事件的无法结局。这种未被洗净的带血的人间,乃是科恩式故事的基本背景。而在这个背景中存活的种种人物,除了要以自嘲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生活以外,更要习惯鲜血的随时来袭。《缺席的人》中理发师,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杀妻子的情夫,但他的挣扎使刀片无意中插入了对方的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使他措手不及,他呆看着汩汩的鲜血,就像看着解咒的魔鬼欢腾逃逸,他明白,原来他的生活现在才刚开始。因为,人饮血,而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