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青春的青春
轻轻的风
轻轻的梦
轻轻的
晨晨昏昏
淡淡的云
淡淡的泪
淡淡的
年年岁岁
----沈庆<<青春>>
一
我生活在一座美丽的小山城。
说她小,是因为足不出户就可以藐视全景;
说她是山城,是因为任何时候你都可以“举头望苍翠,低头问山涧”;
说她美丽,这个嘛,没有道理,或者只是因为我生活在这里吧。
有一天我从睡梦中醒来。窗外的雨滴滴答敲着窗沿,窗内的我孩子般地蜷缩在床角,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一霎那,我不知所措,不明白所为何来,不清楚身在何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二
有天上学迟到了,顶着炎炎烈日狂奔到学校,发现偌大个校园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个人,双手举着书包,傻兮兮的样子,很搞怪。
还没笑出来呢,就成了难友了。然后很开心地聊天到日落西山,打扫教室到华灯初上。
两个孩子,举着书包,在阳光肆意的午后校园里默默相对,痴痴傻笑......
这幅有点几米风格的画面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很多年后,梅子打电话对我说,她那里暖和,风都是绿的,像极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天气。
我就那样黯然地伫立在寒风中,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想说什么,直到忙音刺痛了耳膜,才狠狠地挂掉了电话。
三
从前,这里很小,没有现代文明的喧嚣,没有世俗眼光的侵扰。
山上的树都是很安静的样子,河里的石头都是很淡定的神态,一直都在那里,不哭不笑,不吵不闹。
这让人平静,觉得美好。
我曾经以为这里会永远这样,可事实证明,那些亘古不变的物体都没肝没肺地支援了山城的现代化建设。
很多年过去了,我还在这里,一个我不认识的这里。
其实,这里依然很小,只不过,我们的心长大了。
四
我和时光走在那些错落有致的乱石间,淙淙的河水不为所动不明就里不置可否地经过我们的视野,消逝,不见。不见,消逝。
只留下冰冷的感觉,弥漫在长长的时间里。
远方的灯火里,飘散着袅袅炊烟,带来了现实世界里温馨而真实的味道。
“我要回家了。”
“我要离开了。”
后来,时光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给我寄来风格迥异的明信片,告诉我哪里的天空是红色的,哪里的河水是黑色的,而哪里的梦想是没有实现的。
我很难过,因为我的梦想还没开始就醒了。
五
一天,和梅子在不知名的巷子里漫步。
不知名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无聊到给每一条小路取一个世俗的名字的地步。
路旁的广玉兰歇斯底里地怒放,暖暖的阳光从稀疏的叶子间斜射下来,斑驳的光影间,虚无的微尘满世界地游荡,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可还是没有人会注意它们。
除了我和梅子。
我们依在树下谈天说笑,说长大了一定要一起去省城最繁华的东大街走走,边走边吃,吃冰激凌,往饱里吃;逛音像店,听免费音乐,往死里听。
我想天黑之前,会有至少一朵花跌落枝头,砸在我们的肩头。可是等到生命中的冰激凌们都融化了,记忆里的歌声都走调后,那些花儿依然不为所动,安详地睡着了。
没有人在乎梦里花落知多少。
现在这条小巷叫做西新街。
六
九月的第一天,背着一把吉他来到了陌生的城市,一脚踢开宿舍门,拣了个还算是床的木板,扔掉行囊就下楼踢球了。
晚上在水房里冲凉,听见有人说中文系有个新生踢球很好,一脚把球踢到天上,半天没下来。
心里嘀咕,靠,这叫踢的好啊。
后来才知道那家伙说的就是我。
后来,那家伙推开我们宿舍门,对我说,“伙儿,吉他拿上,来我们宿舍吼歌!”
后来,他才知道我根本不会弹吉他,那是给李瘦子带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五音不全,盲目崇拜大门乐队主唱 Jim Morrison。
后来,他跟我说,他叫卓越。
七
高考前的一个晚自习,班主任的口若悬河让我昏昏欲睡。
李瘦子用爪子捅了捅我,说楼下有人在呼唤我,叫春似的。
“飘!你给老子下来......”
好像是时光......
后来李瘦子说班主任在听见门咣当作响后才反应过来,有人很不给他面子。
在人潮汹涌的学校门口,在学弟学妹们或艳羡或惊诧的目光中,我给了他一个超结实的拥抱。
三年不见,时间流逝了,时光却依然一脸坏笑。
八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挤进教室的时候,我和李瘦子呆望着被微风翻开的课本,一脸茫然。
“又是美好的一天!”李瘦子嘟囔着,用屁股在板凳上左摇右摆地蹭了会儿,随即站了起来,大喊了一声:
“同学们,静一静!”
然后在46道莫名其妙的热切的目光的注视下,他用力地放了个响亮的屁。
用手摸摸屁股,放在鼻子下闻闻,然后坐下,捧起书,摇头晃脑地嘶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九
当暮色低垂,天色渐暗的时候,我和老七背着书包,一步一摇,两步一晃地回家。
我们喜欢在路边的香樟树下站一会儿,看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空洞麻木的眼神,听那些面容冷峻的人们自欺欺人的谎言。
现在才知道这就是我们以后的样子。
暮气一层一层加重,空气一点一点变薄,人气一分一分减少。直至整个世界都融入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我和老七就站在路边,不声不响,执拗而绝望。
我们守候在时间的尽头,躲藏在世界的角落,任世间沧海桑田,随时光一去不返,我自岿然不动。却没料到,在那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下面,埋藏着我们的青春。
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看不到他们的脸,只看到他们寂寞的背影,听见他们在说再见,一遍又一遍。
十
时光说过,他喜欢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城市里纵横的陌生街道,陌生的路人间错综的陌生关注,陌生的旅程中未知的陌生体验。
我总是能看到时光,看到他穿着深蓝的套头衫,斜跨着旅行包,叼着555烟,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街道,不同的巷子里穿梭。
我也能想到时光,想到他伫立在陌生的门牌下,想象里面陌生人的生活。
生命之于时光,不过是一次未卜的旅行,沿途的繁华或者苍凉,终究归于是别人的。
他停不下来。只是因为每个地方都好,好得找不到让自己停下来的理由。
时光,其实你比我幸福。尽管我们都无法找到幸福,但你至少在路上,即使没有方向,旅途的风霜依然可以慰你衷肠。
而我只是一个迷失自我的人。
十一
老七说他在大学里是风云人物。
后来我知道了。
第一次去学校找他,门卫铁青的脸在得知我找谁后比尼古拉斯凯奇变的还快。
我们走在长满法国梧桐的干净的漂亮的校园,穿过或金黄或深红或绛紫的落叶的石子路,越过岁月斑驳的球场看台,躺在绿草如茵的足球场内,感觉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我们看见五彩缤纷的女孩子嬉笑着跳过身旁,青春的脸庞写满了阳光。
我们看见光着膀子的男孩子呼啸着翻过围墙,嚣张的姿态令人神往。
我们喜欢这些平凡的人所表现出来的生存状态,洋溢着尘世喧嚣,却又散发着真实的味道。
然而我们却置身世外。
我们只能直视远方,远远的远方,远方蜿蜒的小路,路旁连绵的大山,山顶沉默的天空,然后听到彼此绝望的心跳声。
热闹是别人的,我们的寂寞,在阴暗潮湿的土层深处茁壮成长。
十二
李瘦子去了法兰克福。
离开的前一夜,他和他的“蓝扣子”乐队在技校有场告别演唱会,给了我两张贵宾票,神叨叨的说会有惊喜,一定要带上马子捧场。
那天刚好小多过生日,说好要请她吃饭的,想着告别演唱会么,应该有散伙饭的,于是就带着她,省顿饭钱也是好的。
去了就后悔了。
什么贵宾座啊,靠近操场主席台前撇了几把破旧的折凳,还被那些吃错药的小女生挤得七零八落,没法安身。
长达7分钟的贝斯轰鸣之后,李瘦子腆着与他绰号极为不相称的大肚子摇了出来:
“妹妹们,一块钱的票都不舍得买啊!”
他们唱了什么我都忘记了,只记得他这句大实话。
十三
大蒜头鼻子,肉呼呼的脸蛋,遮住眼睛的齐刘海,100公斤的身躯,这就是我刚认识的卓越。
可就这副皮囊,还要在篮球场上玩左右手交替胯下运球,在足球场上两脚不沾地的马赛回旋。
别说,玩的还有模有样的。
我喜欢他的绿军挎,因为总能找着你能用得上的东西。
有的时候是一两本米兰·昆德拉《为了告别的聚会》,或者是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垫垫屁股什么的好使。
有的时候是两三张metallica的打口CD,或者是RADIOHEAD的,塞塞凳子也行。
有点时候是三五包骆驼香烟,或者是希尔顿,熏熏蚊子也是好的。
周末的时候,我和卓越都会去“零点”酒吧坐坐。他总是冲俩美女老板吼上一句:“照旧,“Hotel California”两百遍,青岛两瓶!”
然后,我们俩心安理得地神侃到酒吧打烊。
我结婚的时候,他喝多了,坐在马桶上睡着了。
他儿子过满月的时候,发现跟他一样,有一个大蒜头鼻子。那天我们从中午11点喝酒到下午5点,清醒后发现我们俩对坐在厕所马桶两侧。
郁闷的是,在女厕所。
十四
钱钟书说,关于吃葡萄,有两种方法。第一种人从最好吃起,第二种人从最坏的一颗吃起。表面看上去,第一种人应该很幸福,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剩下的葡萄里最好的。可实际上,第二种人还有希望,而第一种人,却只剩下回忆了。
小多走了。
她走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有一天晚上,大雨滂沱,百无聊赖,我给同事打电话,让他5分钟后用单位电话通知我加班。
10分钟后,当我在网吧里端着枪小心翼翼地亦步亦趋地溜达的时候,被一杆重狙击中脑门。那种忽然猝死的感觉,太真实了。
就在我强压砰砰的心跳时,有种更加不安的感觉逐渐弥漫,强迫我转身。
小多站在我身后,一脸得意地说,我也要玩CS。
十五
2:4,点球决战负于数学系(90分钟内打丢一粒点球,点球决胜负再次罚丢一粒点球);
1:2,负于数学系(加时赛突然死亡);
2:3,负于数学系(90分钟内2:0领先,补时15分钟,被判罚点球3个,全部是禁区内手球)。
这是我大学足球联赛交出的成绩单,三个亚军,两个最佳球员,一个最佳射手。
最后的决赛,当比赛进行到115分钟,裁判再次将手指向点球点的时候,学弟们站在场上就哭了,我想,操,还真是千年老二的命啊!
晚上的庆功宴,系主任哭的稀里哗啦的,不停地说,这下更赢不了该死的数学系了。
三年后,听说系主任从楼梯上摔下来,死了。
还是没能看到中文系拿冠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