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放映廳,猶如柏拉圖寓言裡的洞穴。光明自盡頭而來,在雪白的銀幕上繪製著一場場往昔。這是《老港正傳》的開頭,亦是《老港正傳》的結局。銀都戲院裡上映的最後一場電影,觀眾只有五人。兩代人靜靜的坐在椅子上,相顧無言,淚流滿面。回憶的過程總是充滿感傷,四十載光陰荏苒,多少往事都在笑談中灰飛煙滅。感謝電影給了我們一個相對真實的記錄方式,使此情可待,使往事可追。
趙良駿的《老港正傳》從一個普通的家庭入手,講述了自1967年至今香港社會的歷史變遷。
黃秋生飾演的左向港是一個愛國的電影放映員。在香港這樣一個金錢至上的社會裡,他動輒“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口號顯得是那麼的特立獨行(不禁想到了《新難兄難弟》裡的梁家輝)。但他我行我素,滿懷社會主義的偉大理想,在生活中扮演著一個老好人的角色,四十多年從不曾改變。收入不多,卻經常慷慨相贈;假期永遠都屬於別人。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去北京的天安門廣場上照一張相,可當身邊的人個個都去過了之後,他成了“全香港幾百萬人裡面最後一個沒去的”,只能通過互聯網來實現自己的夙願。一個堅定的理想主義者,似蓮花般品性高潔,“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然後古人說的好,蓮花始終是池中之物,“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嫁給這樣一個理想主義者,無疑需要比普通人更大的勇氣和力量。
毛舜筠飾演的秀英就是這樣一個角色,甚至完美的無懈可擊。在她身上仿佛彙聚了中國勞動婦女的所有美德:任勞任怨,勤儉持家,寬厚待人,憑藉一己之力維持著並不富裕而且父子關係相當緊張的家庭。當她因勞累過度一病不起之後,這個靠她才得以維繫的家庭也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不同於自始至終都沒能實現本土化的父親,鄭中基飾演的兒子左忠是另一種非典型的香港人。一方面他生於斯、長於斯,並不願背負父親“左”的包袱,從一開始就極力想融入到當代香港的本土文化中,在他身上也充分體現了董建華、曾蔭全所反復強調的“百折不撓”的香港精神。另一方面,又因為父親的影響,在地道的香港人眼中他又不得不扮演著一個“阿燦”(香港人對大陸人歧視的稱謂)的角色。他有著典型的“俄狄浦斯情節”。 從小缺乏父親的關愛,因畢業于左派學校而找不到工作,生意上的失敗卻得不到父親的幫助,這些都導致了父子關係的破裂。而母親的去世更是將這個火藥桶引爆,兒子埋怨父親不照顧母親,一氣之下離開了那個從小就想逃脫的家的束縛。母親是這個家庭中唯一能帶給她溫暖的人,即使是遠在天邊他也會打電話回家問候。而對父親除了抱怨和指責外便別無其他。不過中國畢竟不同于西方,傳統道德裡的“孝”無論在哪朝哪代都或多或少的影響著國人的思維。中國電影裡的叛逆兒子最終的出路多數不是弑父而是回歸。譚家明的《父子》如是,張藝謀的《千里走單騎》如是,張揚的《向日葵》也如是,就像香港離別百年也最終要回歸祖國的懷抱,雖然這種親情的回歸在《老港正傳》裡缺少必要的鋪墊,但還是意料之中的發生了。導演借助對一個家庭的解構和重構,巧妙的暗示了香港和大陸之間的微妙關係。
這是一部為香港回歸十周年獻禮的影片。中規中矩,沒有驚喜。本來期望會是部新《天堂電影院》,但電影在片中並沒有參與到敘事中來,只能算做是一個空洞的符號,所以稱之為港版的《電影往事》要更確切些。將小人物的個人的命運放逐於不可阻擋的歷史洪流之中,這種手法張藝謀用過(《活著》)、陳凱歌用過(《霸王別姬》)、美國人用過(《阿甘正傳》)、導演自己也用過(《金雞》)。可惜無論是《金雞》還是《老港正傳》,似乎都只是浮於表面,情感有餘,力度不足。也許是香港歷史文化底蘊的稍顯薄弱,也許是導演的功力還欠火候,作為幾代香港人的一次集體回憶,趙良駿確實沒能挖掘出更為深刻的內涵來,不能不說是影片的一大遺憾。
“扶窮賤而惜光陰,懷功名而悲歲月。”看這個電影時總有一種莫名的哀傷,也許是理想在心中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