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本文涉及严重剧透,请慎入>

一直很喜欢杨德昌先生电影中的那句话:电影让人生命的长度增加了三倍。其实,电影同时也让我们生命的宽度增加了很多倍。关于中国的战争,关于南京大屠杀,对于一个中国人,尤其是一个南京人来说,绝不止于历史书上那几段文字,也不止于纪念馆上触目惊心的“300000”。所以我很感激陆川,在这个历史逐渐被冲淡的时代,带来这样一部滚烫炙热的电影,用黑白胶片的厚重还原了1937年那个荒芜的南京。
一直以来,史料总是强调着南京大屠杀中难民绝望的眼神,万人的广场只需要寥寥几个日本士兵的看守,安静得惊悚。历来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中,日本兵自是淫笑着奸污中国的女人,一路抢夺家养的鸡,杀掉狂吠的狗。而《南京!南京!》让我看到了一段不一样的历史。有关中国人的反抗,以及日本人的自赎。即使是少部分,但也足以振奋今日中国人的心。
《南京!南京!》想要表达的很多,影片中的几位主角,代表的就是战争中各种不同的精神。高圆圆饰演的姜淑云是全剧最正面最完整的角色,这个角色所传承的是一种女性所特有的坚忍的气场。虽然同为难民营的助理人员,但她不同于那些德国人美国人,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拯救以及加以怜悯或同情,更多的是一种身处其中承担同胞生命的责任感。而当安全区一再的受到破坏,她已经越来越无力承担自己的责任。在教堂的那一幕,是她感情最大的爆发,这个坚强的女人,老师,管理者,众人的希望,在眼看着日本人领走一百个女人而完全没有任何办法时,只能哭泣着为拉贝先生翻译,一遍又一遍的说对不起。
教堂的一幕无疑是全剧最揪心的,它表达了影片对女性的致敬。战争从来都不只是男人的事。对南京大屠杀而言,除了被虐杀的无数生命,还有尊严被践踏的女人。奸污是对女人最罪恶的暴力。南京大屠杀中,超过两万名妇女被强奸。这两万多个女人,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出悲剧。电影表现的,不仅仅是这种汹涌暗藏的悲恸,还有悲恸背后巨大的坚强与牺牲。在战争中,女性是最大的弱势群体。她们没有武器和力量反抗,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她们也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思想没有很高的觉悟。当沦为难民,她们的命运已经不在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些主动站出来去给日本人做慰安妇的女人,所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勇气而已。战争中,保住性命已是最大的本分,而这样一群普通女人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今天的我们是无法理解,也没有资格去评价背后所深藏的力量的。
刘烨所扮演的军官戏份不多,他所表达的是一个沦陷的城市中军人的态度。杀到底,不浪费一颗子弹,然后从容就义。这样的军人在每一场战争中都有很多。他们的事迹不会被后人所知道,唯一留下的纪念也不过一个沾了鲜血与炮灰的名牌。也许能留下名字的人都很少。那些被挖掘出来的感人事迹,不过是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千万故事中的一个而已。小时候我们说,五星红旗是烈士们的鲜血染红的。这其中的含义我们有几个人能真正体会。
范伟饰演的唐先生是一个很人性化的角色,也是全剧最丰满的。在当时的环境下,唐先生是一个处境很尴尬的人。作为拉贝先生的秘书,他有较高的地位以及一定的特权,这让他以及他的家人有了更多人身安全的保障(当然只是相对而言)。他读过书,也算满腹经纶,会日语,处事圆滑,自然可以帮助他在面对日本人时有些喘气的机会。但是他目睹日本人的暴行,知道生命没有保障,加之拉贝先生已经决定离开,让他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唐先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汉奸,他只是一个让私心占了上风的男人,背负着小家庭的命运,恰好又掌握了一点有价值的情报。当然,那张以背叛为代价的良民证并没有换来多少保障。他的小家中,逃脱的只有他的太太,以及腹中尚未成形的胎儿。唐先生最后的牺牲是艰难的自我救赎,也算是解脱。用角川的话来说,活着才是最艰难的吧。
而角川无疑是中国的战争电影中一个敏感的角色。关于侵略者的自省,其实是很难让被侵略者接受的,尤其是对于日本这样一个独特的民族。当然,我们仍旧相信当年的日本军人中,会有这么一批因为南京大屠杀而失去信仰最终崩溃的。影片最后日本人的祭祀庆典,实在很让旁观者崩溃。典型的日本舞蹈,野蛮的无以附加,极强的侵略性和占有感,甚至有点惊悚的味道。这场戏让人感觉很漫长,尤其是那一段静音处理,唯听见角川扭曲的呐喊,为影片狠狠地抹上几笔沉重的调调。
个人认为,结尾处角川放走两名中国战俘的戏,处理得有点拖沓。也许导演是想要表达战争不仅仅践踏了中国人的生命和尊严,也让日本人产生深深的自责与信仰危机,但是表现得略显生硬做作。油菜花田的绿意盎然代表了生命的延续,以及南京这座城市未来的希望。但正如之前所提到,导演想要表达的太多,那么多的沉痛与苦难堆砌了一整部电影,末尾处笔锋一转讲述日本人的自赎,而且用了这么多的笔墨,让人略感不适。
当然,影片总体来说绝对是中国战争电影的上乘之作。南京大屠杀不是一个新鲜题材,中国被侵略被蹂躏发生过那么多血腥的战争,都是很好的电影题材。之所以一遍又一遍的拍南京大屠杀,第五代导演,第六代导演,一直这样拍下去,绝不是冷饭重炒。中国需要优秀的战争电影,以提供一代又一代的人重温当年的历史,警示我们不要忘记曾经的国难。
中国也需要陆川这样有责任感的导演。用事实用细节来拍战争电影是非常重要的。很多人看不清历史,也不了解历史。作为一个导演,以战争为题材,拍了,就一定要真实的还原。因为战争是最特殊的历史,它所体现的是最至高无上的人性的灭绝与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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