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第一波热潮刚过的辰光,住宅楼隔壁的文化宫门口便挂出牌子,上书:《射雕英雄传》续集《神雕侠侣》。那个辰光念的是小学,自然不晓得主演是谁,只知跟父亲讨了两毛钱,坐在墨绿色丝绒布帘前边收费的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她满面狐疑望住我问是不是一个人,我指指上面跟她讲老爸在文化宫舞厅里吹铜管,她显然不晓得铜管是什么,但还是让我进去了。揭开那片污迹累累的绿帘,便是黑洞洞一片,民工与学生混在一道盯住四个大彩电,开头总是放些极老的港片,演员亦不出名,只听“嗨嗨哈哈”一片厮打声,情节原委一概不知,于是找个位子坐下来,大约是进来晚了,只得坐在后头,前边一颗脑袋转过来看我一眼,其实过道上还是有几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在跑来跑去,他们自由地挤过那胖妇人的身体自由进出,这才发现只有我一个是买了票进来的小人。好不容易那“呼哈”停止,大家便安静下来,等待正戏上演,刘德华还未出场,《射雕英雄传》里演欧阳峰那位已然呈痴呆状在林间探头探脑,还抓起少年杨过的手指挤出毒血,当下忍不住惊呼:“呀?!怎么没有郭靖?”那一年,我迷上陈玉莲,后来在街头小摊上买了很多她的帖纸,也有部份是偷来的,从来没被抓到过。
《神雕侠侣》一天播四集,每日跟父亲要两毛钱去看,不久之后居然涨价到四毛,也不管,依旧拿钱去看。父亲倒像是理解我一般,拿出几毛钱来从不放在心上。渐渐有了追星迹象之后,从娱乐杂志上认出那些在录像厅里见过的人,便开始“选择”,从名字里辩认片子的新旧优劣,看到“郑裕玲”就是老掉牙了,看到“刘德华”觉得滥大街,有“张国荣”仿佛整部片子就显得高级了,张曼玉、刘嘉玲之类则是极鲜艳的点缀,男演员名号响,倘若女演员没听过,便无端地觉得片子不会好到哪里去。那个辰光录像厅里无外乎五种类型:鬼片、赌片、枪战片、武侠片、喜剧片;其实讲穿了,“喜剧片”亦只认周星驰,倘若换了梁朝伟,亦不太会失望,因为他从前一直都是走谐星路线的,变成深沉实力派是很久以后的事体了。
初中一年级,我便整天沉溺在录像厅里,什么都看,垃圾的,经典的,沉闷的,滑稽的。十多年后里头有一些居然被奉为经典,而有一些还是摆脱不掉“滥片”的标帖。极喜欢莫少聪,可是觉得他主演的片子投资必定很少,所以不会有大场面;不喜欢周润发,然而每次见他出场便讨喜得很,戏特别灵动,搭配的女演员还个个美若天仙,张艾嘉算里头最丑的一个;还有王祖贤扮《倩女幽魂》,开场被老树精吸干精血的那副残骸还将我后头的一个外地人吓到尖叫,我觉得那女鬼有够美,在水缸里给书生续气的镜头亦特别香艳,张国荣的眉眼居然亦显得平淡起来,过不多久出了部《金燕子》,钟楚红扮妖孽,雪衣飘飘,高贵清丽得很,当年红姑其实算大半个艳星,还能演出仙气儿来,委实让我佩服;还有,还有张学友常与张曼玉出现在同一部片子里头,《飞越迷情》啦,《精装追男仔》啦,《九尾狐与飞天猫》啦,他们两个加在一道不算特别有份量,而王家卫的电影只有《旺角卡门》、《阿飞正传》与《东邪西毒》三部有放过,最后一部在放映途中便走了大半的人,那些抱着看《东成西就》心态的观众还试图融入剧情,结果只在梁朝伟杀掉那个剑客的辰光为几句对白笑了一声,然后拍拍屁股走掉;其它的……似乎每部电影里都有苑琼丹,午马是谁认不出来,常常脑中浮现黄一飞的相貌来。
文化宫那个录像厅在我高中一年级时棋逢对手,老电影院被拆掉,有人租下那里又开了一间录像馆,文化宫一急之下便开始播些有色电影,镇上头回放映《龙虎豹》,街头巷尾,人尽皆知,老师在上课的辰光亦警告我们不准去。然而我依旧跟着一帮男生光顾录像厅,那时已熟门熟路,削极短的头发,用摩丝抹得硬硬的,坐在前排,两只脚还可以架到电视机底下的小板凳上,后头总有从喉咙里阴出的声音:“前边那个是男的女的啊?这么屌。”没错,剪短发拉摩丝,当时就是“屌”的象征。袁咏仪就是剪这么样的发型演出《金枝玉叶》,第二部里头她跟梅姑接吻,全场静默得很,倒不是无聊,只是不敢相信大明星会演这么“流氓”的情节,后来两个胸型干瘪的女人床戏凶猛,我们咬紧嘴唇,摒息等待后果,结果又是那么样的“轻”,“轻”到陈小春与李绮红那半咸不淡的激情场面都让人怀念起来,现在回想起来,当年梅姑与哥哥在电梯里玩“麦当娜”游戏的那一段还是光彩四射的。后来看《新仙鹤神针》,被关之琳迷倒,那女人一对媚眼勾魂得很,动不动扮作冰霜美人,比陈玉莲多一份狡黠,少一份纯洁,李嘉欣倒底比不上她,在不足二十寸的屏幕上毫不起眼,统统输给五官夸张的女明星了。
孰料新开的录像馆更绝,推出午夜场,日日三级,还买了个窄银幕大小的巨型电视机摆在上头,我看《伴我纵横》,听张敏骚颠颠地在监狱门口走来走去,用黄梅戏腔调唱:“有钱你就过来,没钱你别过来……”等待她的情人李修贤,郭富城帅得很,只是总觉得在《九一神雕侠侣》里头扮的银发反派更爱一些,他那个“恐怖天使”造型到现在都还记得,反倒《你是我的英雄》里头文艺深沉的姿态觉得普通。不晓得怎么回事,这个时候谭校长已不如张国荣美誉度好,电影里头长久不见他,然而有他演出的总是忍不住要掏钱,因为少,所以愈显珍贵。吴倩莲走红得不早不晚,刚好流行林忆莲那对眯缝眼,她气质硬朗,看上去孤独倔强,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婉约高贵,同样姓吴,吴嘉丽就跌价了,可恨若干年后,吴倩莲与袁泳仪一样验证了“流星说”,足见个性在那个年代的香港娱乐圈没什么生命力,艳光四射,甜蜜可人的类型方能永垂不朽。要不然就得像吴君如一般放低身段,你绝对想不到,当初八卦杂志曝料全港就两位女明星身材最标准——她与林青霞,她与杜德伟热恋时还是个“玉女”,结果却靠耍宝走了红,无论后边是否用《茱丽叶与梁山伯》抑或《金鸡》证明其实力,那段清纯岁月仿佛已埋没在录像厅混浊的烟雾里了;杨丽菁与李赛凤是动作片里见最多的,她们一个英挺美丽,一个娇憨俏皮,外加大岛由加丽这样的异国风情,片子大多拍得既俗且滥,却总有人看,其实我一看杨丽菁的就头痛,她演配角还好,主演就掉档次了,作品注定粗糙得很。
记得高考前昔,录像厅推出徐克的《梁祝》,于是决意逃课去看,点名就由同桌代应,这么缩在漆黑的座位里,看电视机里悲喜交加的演出,长相平平的杨采妮就在山洞里与吴奇隆亲热,徐克说过本来《顺流逆流》是让吴奇隆演的,未曾想后来倒底用了谢庭锋,我不想追问原由,叹只叹那个梁山伯倒底还是未能让徐克满意,“才华”这东西有时显得特别残酷,之所以要提及,只因它是最后一部我在录像厅里看的电影。
此后,便似乎与电影脱了节,仿佛陈小春扮作山鸡在《古惑仔系列》里冲那神甫冷艳地将包一甩,刀棒便从里头跌落出来,神甫只得不响了,怔怔看住他,晓得一切都回不了头的。如今听闻影迷津津乐道录像厅时代,好似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体,实则当年哪里来什么“文青”摆谱的心态,只冲“娱乐”二字而去,常钻录像馆的民工盲流们外加懒于学习的逃课中学生,哪里来什么陶冶情操的念头呵!现在被当作珍宝财富,居然成了积累,确是意外之极,回忆起来都有点儿“白发苍苍”的幻象时隐时现,难道是莫少聪的《剑奴》在光阴里悄悄作崇?抑或《白发魔女传》里练霓裳那几络杀人于无形的发丝森然地向我逼来,密谋要缠绕我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