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纽约提喻法》不是日本电影,没有用矫情且温绚的态度跟你探讨“存在感”,它用“提喻”这种修辞格来辩证地看待“人”作为个体的虚实程度。实际上那部带点儿商业性质的《楚门的世界》亦曾经触碰过这个命题,只是没有深入下去,只摸到些皮毛而已。而这部同样是美国人制作的《纽约提喻法》却将《楚门》的境界升华了好几层境界,可说为其“终极版”。我从未佩服过查理·考夫曼撰写的《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抑或《改编剧本》,却不得不为《纽约提喻法》这样架构精妙,充满哲思火花的剧本所折服。
片子所解构的“存在感”被假设成“提喻”,那是个体变形为主体后进一步产生的联想,将自我无限地扩大。电影中那位舞台剧导演卡登便做了这样的“存在感实验”,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在某天突然离他而去,只通过简短的电话留言沟通交流,久而久之,卡登便恍惚起来,觉得受到轻视,于是他建了一座小型的道具城市,请了数以千计的演员来扮演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人,而演他自己的那位则是主角。卡登就是这样强行将自己变成“上帝”,所有人均围着他的故事转。可渐渐的,却发现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那些演员长年累月在微缩的纽约市中扮演卡登的妻子、情人、朋友,甚至路人,渐渐地便人戏不分,在这黜没有剧本的舞台剧里头均可以作为主角。实际上卡登自己一旦放入这个容器里头,亦只是一名普通人,他只是作为剧的执导者而去关注里头扮成卡登的那个男演员,倘若将他自己剔除掉,那么纽约便仍是现实世界中的纽约,谁都不可能因为其中一个角色中途退场而结束演出。
这就是“存在”的困惑,究竟自己重不重要,是否你一转身,人们就会将你遗忘?这的确既恐怖又无奈。卡登作出的尝试是对自我认知的不确定,亦是将自己化作旁观者来审视自己的言行举止,他总是跟在扮他的演员后边,看他怎样与周围人交流,再聆听一下自己的心声,想想演员讲出的对白是否确是他真想讲的。这不是什么玄幻色彩的故事,而是严肃地与现实划清界限,用虚假环境以烘托自我存在的价值。出乎意料的是,扮演卡登的男演员走火入魔,他近乎完美地诠释出卡登潜意识里的每一丝沟壑,甚至将他意欲跳楼自杀的念头亦作了淋漓尽致的还原,这位替身的死亡揭示出这样一个真理:我们总希望别人都为自己而活。这亦是卡登建造微型纽约的初衷,均是方便他跳脱出来看到更立体的自我,并享受这种神灵般的存在。
可惜的是,这种过份重视自我的焦虑也会遇上“劲敌”,既是某些无私的情感,它令“存在感”作出巨大的牺牲,于是卡登从丧亲之痛中寻到了自我抚慰的灵药,他在戏里扮了另外一个角色,并非他本人,可以令他完全忘我又心甘情愿的人。作为演员的卡登抛弃了对自我存在感的追寻,活在了他人的生命里,受其指挥,任其摆布,生老病死,无一不从。影片之初卡登的神经系统便出了问题,令他无法对一些事物作出动物性反应,为此他只得用这么荒谬的方式找回处世的知觉。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从体内剥一个分身出来,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是否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是非与悲喜,兴许能辩别得更清楚一些。讽刺的是,卡登放弃自我之后,整座城便陷入荒废的状态,错综复杂的时间走向混淆了他的视线,一切总是既贴近又遥远,宛若生命防不胜防的衰荣,没有了导演,演员作为工具便只有死亡,他们凄凉地倒在模型城内的街道上,像坏了的玩偶。这抑或是卡登的幻想,是他作为另一个人而存在的“提喻”,亦是个体思维方式的直观表现。
我相信看过一遍《纽约提喻法》的人都会想到再去看第二遍,那里头还有数不尽的谜题在等待我们开解。然而对“存在”的剖析已然深入骷髅,尽管这里头免不了还得掺杂进温情脉脉的家庭伦理,以及凄迷忧郁的浪漫情调,譬如从卡登的女儿手臂脱落的枯萎花瓣,她身上的刺青图案从青春艳丽的火百合化作黑紫色的残花,象征宛若植物凋零般的死亡。然而剔除这些“干扰”,我们依旧不难发现这片子无论微观抑或宏观地表述,均在为“存在感”构筑一个具体的形态,你既身陷其中又可冷眼旁观,于是看出了里头的无穷玄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