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从被子弹打中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检讨人生,读书人喜欢这么做,譬如小唐,现在轮到自己。入这行绝对是错误选择,七叔说我五行缺木,命软,一世寻不到好靠山,我不信,赌气去腥风血海里闯。八字太脆的人对死亡有特别的嗅觉,晓得子弹打中哪里仍能活命,而刀从哪个部位切下去却即刻咽气,这成了一种生存本能,对方出手之前便预知下场。所以这枚金属弹头钻入我皮肤前的刹那,地面似乎已经在脚下裂开口子,变成墓穴将我淹埋。
少爷被埋过,牛奶也被埋过,后来还有许多许多人,他们浅灰色细长的影子在我脑壳里尖叫乱舞。
“这是报应。”小唐说。
上、钉刑天使
少爷死的时候我在给大嫂讲自己的过去,确切地讲是“编造”,我擅长说谎,尤其在女人面前,假话像精心栽培的玫瑰,从舌头上摘下,插在她们寂寞的胸口。可惜这次还来不及嗅一记自己的杰作,小唐的电话就过来捣乱,他说少爷死了,被人用钢钉固定在迪欧酒吧的表演台正中央,那里从前用石膏做了一只血红蜘蛛,现在少爷的身体就被挂在赤色蛛网上,两只手心板上的钉子穿透骨肉嵌进石膏墙里去了。赶到的时候,警察像苍蝇一样围住少爷,大嫂抓住胸口不住地嚎啕,我亲眼看到她把那枝“玫瑰”扯成碎片,不禁有些沮丧。
“把这个人找出来,拜托。”她极为镇静地把额头抵在我的丝质衬衫上,一串鼻涕顺带粘在胸口,晶亮的一条线。我一阵恶心,想推开她,鼻子却在不争气地偷闻她后领口张开的缝隙里窜出的香水味,是白檀香与岩兰草混合的浓郁气息,盖过了涕泪滂沱时泄出的膻腥臭。
当然要找出来,现在我就在找。少爷的致命伤显然是脖子上那道圆润细长的弧痕,胸口只沾了少量血,应该是死前被倒吊起来,下方摆了接漏的容器,把血放尽之后再钉到蛛网上去。喜欢享受戏弄濒死猎物之快感的人,我认得的有七个,但擅长用刀的只有三个,其余的一般都让手下去做,纯粹寻找视觉刺激。
很好,接下来再看看现场几个人的手。
对,看手。手是泄露秘密的源头,它既孝忠于你,亦能背叛。倘若尸体上留下暴裂伤痕,就去注意那些微微颤抖的手,它们的主人有时候会将它们狠狠夹在两腿间,作出好似憋尿的姿势。然而会显摆这种精细的杀戮手法的,不可能会有手颤的毛病,这个人的手应该比谁都稳重,淡定,端茶的辰光杯里永远湖面如镜。真遗憾,今天,在这里,我找不到那么一双手,它们大都扭曲成怪异的模样,抑或拼命塞在腋下,努力装出司空见惯的态度。手指们则更是无措,或攀住衣角,或贴在桌沿,有一些还遮住嘴唇,浓油的唇膏从指缝里挤出来,还有些勾住了我的衣领,像充满怨恨地擒住一根救命稻草。
“是不是先从七叔查起?”小唐谨慎地挨近我,手指适度扶住大嫂的腰部,她果然很识趣地松开我。但这也于事无补,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跟她有一腿了,真他妈可恶!
“哦,你先去问问剃头匠的意见。”我趁势跟小唐走出来,光线没头没脑地扑了我一身,明亮极了。警车已将“火蟾蜍”酒吧团团围住,秋秋从我身边疾速经过,直奔呈尸地,她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严肃,西装紧紧勒住她的小腹。
“剃头匠”是七叔的跟班,没人喜欢他,就像没人会想跟秋秋上床,有些漂亮女人是没办法撩拨起性欲的,跟干燥花一样讨嫌。剃头匠长得很美,杀人之后会割下对方一小撮头发,我一直以为那是印第安人对自己骁勇善战的奖励,剃头匠不是印第安人,皮肤很白,连手指骨节的皱褶里都没有阴影,让人很不舒服。这种人我不打交道,小唐倒是跟这娘们儿很熟,在道上,他跟谁都熟,剃头匠那块床板一样的胸脯他从来没碰过,只是单纯地喜欢听她讲做事的时候怎样把人家的指甲剥下来却不流血,对付贪得无厌的线人得在他口腔上壁扎入铁钩,在地上拖行几百米等等。
小唐就是这么可爱的混蛋,他说自己手上没犯过人命,可是会办些我们都不屑干的事,比如替大嫂去强奸大哥十四岁的养女,所以他的鸡巴上必定有沾到血。除此之外,小唐基本上只负责传话与陷害,他陷害别人的功夫一流,剃头匠曾经着过他几次道,却至今还跟他保持古怪的“友谊”,有时候我在七叔的赌场看到他搂着剃头匠抽雪茄,一副发达了的逼样会觉得很好笑。当然,小唐最大的功劳还是七年前给少爷顶罪,他进牢就坦言自己只犯过强奸罪,可惜牢房里的规矩向来是尊重杀人犯,唾弃强奸犯,结果小唐出来的时候左耳聋了,屁眼里满是梅疮和插伤,因此我们跟他交谈都会体贴地坐在他右手边,小唐的右手很干枯,指节长,尖端却出奇的粗短,那是被某种特殊经历挫败过的痕迹。
“探过剃头匠的口风了没?”我在楼顶上抽了一支烟,风里满是焦烟与酒精混合的气味,这城市的空气向来都很勾魂,让人呼吸的时候都随时不自觉得勃起。
“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小唐的紧身西装后摆撩起,不住地抖动,显得他愈发矮小精干。
“嗯,这句屁话后边有什么重点?”我转身盯住小唐,他鬓角留得极长,刚好盖过那只残疾的耳朵,这样令他看起来有点个性,又不过份张扬。这家伙还有个特长,撒起谎来像个生意红火的婊子。
“重点就是剃头匠没做过,她昨晚替七叔办另一件事。”小唐也含了一根烟,吃力地用打火机点着,很快又被吹得只剩半个火星,他有些沮丧地抽吞,腮帮顺势鼓起。
“办什么事?”
“你认为她有可能告诉我?”小唐显然心情不太愉快,居然对我话里带刺起来,我希望现在那个半灭的烟头能摁进他的左眼球里。
“为什么不可能?你跟她睡过不就好了?”
“你讲笑了,她又不是人。”
嗯,我认同小唐讲的最后一句,也清楚他瞒了我什么,那一定跟少爷的死无关,却与剃头匠跟他的友谊有联系,有些人不擅长跟人相处,却喜欢和人以外的物种结交,所以才会跟着我,又和剃头匠往来。
小唐口中的纸烟燃成不规则的锯齿形,往嘴唇一路翻滚而来,他将它拿在手上,夹于食指与大拇指之间,用力向幽蓝色的夜空弹去,红色火光划出一划闪亮的弧形,跳离他打扮得像只蚱蜢似的身体:“我明天想去看看肥鹰。”
肥鹰,对了,那死胖子自打从苦役岛逃出来以后就很少跟我们碰面,一直是个低调而恐怖的杀手,喜欢把脚趾踩进猎物的肚脐眼里,把肠子挑出来,像秃鹰捕食一般享受。肥鹰用刀很谨慎,不像剃头匠那么猖狂,通常藏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关键时刻才亮出来,一击即中,绝无虚晃。当然,被他制服住那一刻,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肥肉将他的五官缩挤到无处容身的地步,巨石似地身躯就直挺挺压上来,自有一股难以抵挡的气势。肥鹰虐待猎物的方式千奇百怪,有时会挖去人家的眼球,有时把人捆成粽子丢进滚筒洗衣机里,心情不错的时候还会念几句诗,我怀疑那是模仿电影《低俗小说》里那个黑人。
没有人知道肥鹰的行踪,想找他办事的人都通过“冰谷咖啡馆”伞架上第三排第三个孔洞里塞纸条才能沟通。我一直奇怪以传说中肥鹰身高一米九二,体重一百三十公斤的体形是是如何做到不引人注目的,唯一的解释是他有专门传递消息的伙伴。
“那个替他拉线做生意的人就是我,我几乎每天都去冰谷喝咖啡,你不知道?”小唐把手指放在鼻尖上嗅了一下,表情非常可恶。
我的确不知道小唐有去冰谷喝咖啡的习惯,自然也不清楚他会走这种财路。更何况我一直不相信肥鹰的生意会很好,大部份杀手都低调务实,以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取命,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相形之下他手段太过张扬,小唐替他打这种散工,大约亦是看上他门可罗雀的经营状况,这样比较轻松随意。当然,很多人都在找肥鹰,传闻他手头有批货藏在苦役岛,是从七叔那里框来的,害他老人家没能顺利竞选参议员,剃头匠发疯一样到处找他,怀疑来怀疑去就是没抓小唐逼供。所以小唐现在才能一面洋洋得意地把车子拐进红灯区,一面要我猜肥鹰的住处,其实我还是有点儿紧张,嗓子眼发干,死胖子跟我在醉福楼为了争包厢位子呛过,那时候他就是个暴发户,让我不禁揣度那刀是不是就夹在他层层叠叠的肚腩里。
“肥鹰真地有生意?”我望住车外拉到变形的五彩灯光,感觉自己是呆在金鱼缸里。
“少,但是有。”小唐突然探身摇下车窗,向外头晃过的一双肥白美腿吹了记囗哨,桃子说他床上功夫并不勇猛,却喜欢把自己塑造成“情场浪子”。
“很多人买凶都是为了私利,真正复仇的比较少,会找到这胖子一定是怨恨到极点了吧?”我看那两条腿在小唐的车窗前弯曲,继而是一对卡在黑色亮片抹胸里的乳房,它们因过份拥挤而鼓出大半在外边,我讨厌这种刻意炫耀曲线的穿着,大嫂常常把自己包在直筒连衣裙里,但每走一步都让人产生要剥光她的冲动,女人的品质真地很复杂微妙。
“呵呵,”小唐往那镶满鱼鳞的抹胸里塞了一张钞票,摇上车窗继续往前驶去,“事实上死胖子已经有两年没生意上门了,伞架上那个孔里很久没塞进过财源。”
“那这两年来出的几件事,难道不是他干的?”胸口夹着纸币的女人走到我们的车子前头,卷得跟绵羊一般的金发在背上快活地颤动。
“是他干的啊,他又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行情,我一直替他打点。”小唐又开始坏笑,我突然发现他那只被长鬓角盖住的聋耳像狡猾的标志,可以想像他在牢里经历了什么,又成就了什么样的价值观,他之所以一直做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可能是在发泄一些难以启齿的情绪。
“操!这么说肥鹰早两年就是你的人了?他一直替你卖命,估计拿到的酬金低得可怜。”我看到那金发婊子还在车子前边走得一扭一摆,车灯斜刺在她五寸高的透明鞋跟上。
“嗯,是把有缺陷的利器,但很好使。”小唐一直跟着那只亮晃晃的圆屁股走,而我始终看不清那婊子是谁,但清楚的是这家伙早晚要出事,仿佛是冥冥中上苍定下的规矩,秘密越多就死得越快,所以小唐会习惯性地把埋藏很深的那部份挖出来给我看,好像那样做风险就会转移,但还有最深处的他永远只字不提,直到烂在肚子里为止。
车子跌跌撞撞地泊进一条潮湿小巷,前边就是我死对头开的夜店,里边某几个妞已经达到“国色天香”的水准,这家店还从来不收混血儿,只收本土货,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
“你疯啦?!”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那只黑亮的臀已坐到车前盖上,小唐假装两眼放光地熄掉引擎。
一脚踏出车门就踩在低洼里,溅湿了袜子和裤管,我傻呼呼地站在污水坑里,小唐乐颠颠走到前头,拎起一撮那婊子的金发,嘴里啧啧有声:“哟,这发型适合你啊,桃子小姐。”
我们都称大哥的养女为“桃子小姐”,当年大哥跟日本人做交易,对方把年满七岁的女孩当礼物送给他,大哥就真收回来养了,吃穿都跟公主一样高贵,弄得大嫂很不自在,这才叫小唐给她破身,大哥晓得是正妻的醋意惹祸,既没有割下小唐的鸡巴,也无任何回敬措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嫂还是端庄与冶艳混合的女魔头,桃子亦继续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生活,甚至连中文都变得流利了,我们私下戏言那是小唐的精子与之结合的效应,小唐总是恶狠狠地辩解他当时是戴了套的,被我们笑了大半个月。
现在,三十岁的桃子小姐正处于晚熟叛逆期,整天混迹红灯区找刺激,她不卖淫,故意在眼皮上粘三四层金睫毛,嘴唇涂得漆黑,煞白的一张脸在街头拉客,每个看到她脸的男人都会吓得半死,顺带一脚将她踹飞,然后全然不理她竖在他们背后的中指,小姑娘玩这种游戏完全不知疲累,也没人管。我不知道桃子小姐现在是不是已然沉在冰潭里头了,有种自暴自弃的畅意,食指与中指神经质地抖动,一般就是心灵空虚的体现,它们发出无声的呻吟时,可主人总是置若罔闻。
桃子小姐那两根画了桃红色骷髅图案指甲盖的指头在车盖上无助地敲打,小唐嘻皮笑脸地靠在她身边,我摸了摸鼻尖,突然意识到这蠢娘们搽的是男用古龙水,它们毒蛇一样缠住我的脖颈,她知道我对古龙水的气味过敏,故意搞我,妈的!
“胖子还安份吧?”小唐的手扶住桃子的屁股,只是向征性地亲昵,手掌心虚虚地拢起,没有急迫地触摸肉体,我替他感到难过。
“每天还是吃得很少,要不是你提前打招呼,我都不想过来给他送餐。”桃子朝我翻了个白眼,我努力憋着气,后脖子已经透出痒意来了,终有一天我要把她绑在船底送回日本老家去!
我们折进巷子后边的一幢旧楼,房顶上钉满零碎狗皮膏药似的白铁片,里边却别有洞天,大半只皮鞋都被柔软的羊毛地毯吞噬,走起来像踩上云端,地毯周边是几个隔间,隔板上辅了猩红的天鹅绒。催情香烛的气息很快盖过恶心的古龙水味,我喘了一下气,偷偷呼吸起来,每个隔间里边干的营生都不简单,七叔就是用这些隔间网罗过无数海关及警署要员,令他横行无阻,大哥对于人脉也极为重视,但收买方法不一样,依他自己的说法那叫“喂狗”,给出的肉份量要足,同时别忘记要拴住它们,免得被咬到手,大哥手里拴狗用的“链条”是那些人的受贿佐证。
隔间的地板下边,就是肥鹰的容身所。
随后我看到传说中的“死胖子”瘦得只剩一张皮,牢牢贴在天花板上,桃子开始没注意,径自进去便喊了几声“肥鹰”,无人回应,但房子里弥漫着古怪的铁锈味儿,让我跟小唐都有了警觉。接着小唐额头上沾了一颗液体,用手抹下来闻了闻,锈气哽喉,抬头赫然看到肥鹰面容扭曲地俯视我们,像随时要扑下来暗算谁。
还是两只手掌摊开钉在板壁上,血被放得精光,双脚脚踝叠在一起用大号膨胀螺丝之类的东西固定住了,脖子上那圈漂亮的刀痕像字迹优雅的私人签名。
“换了两年前,他就不会被钉在那儿了,那时他那么肥,重量吃不消。”小唐煞有介事地总结肥鹰的下场。
“是啊,”桃子小姐随声附和,“谁让他现在每天只吃一块面包一瓶酸奶呢?看他那两条胳膊,比我的还细!”
这两个人丝毫不关心凶手的问题,好像都没发现这死法似曾相识的样子。我暗自吃惊,小唐耍了什么残忍的手段才能让一个行事嚣张的胖子心事重到只剩皮包骨啊?!
“小唐哥,我们去吃夜宵吧。”桃子小姐很不合时宜地提议。
中、流氓教师
泰哥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两腿发麻,刚刚服侍过的“客人”长得像屠夫,肥油滚壮的,十六岁高中生长成这副德性也很不容易。泰哥说我不该把自己的学生说得跟嫖客一样下流,他们在老师眼里都应该是含苞待放的花朵,我猛地啐了他一口,别过头去看备课笔记,心里堆满了烦躁。系主任很喜欢把不听话的学生丢给我,因为搞不定的时候泰哥就会来帮忙,他教育这帮小白痴的方式与学校截然相反,直接,而且有效。当然我还是每次一只脚踏入满地纸团与粉笔的教室的时候,就知道地狱亦不过如此,女孩们打着深灰色眼影向我示威,男生的衬衫总是敞到胸口,露出白腻浮浅的肌肉块。
其实只要他们不惹太大的麻烦,我一般都会装糊涂,像敲诈低年级生,去弹子机房偷东西,抑或在操场后头外围堵校花这类无聊的事情是从来不过问的。想必讲给泰哥听,他也会点头认同这些灾星的“培养潜力”,当然有些灾星还是很有趣的,他们看你的眼神甚至带点儿淡薄的沧桑,这是屡食禁果以后提炼出的熟度。我知道教美术的卢小眉已经栽在灾星中的某一位手里,于是成天看她坐在窗台上发愣,微微并拢双腿,像个心怀叵测的老处女。我班里有个把“花花公子”很正常,他们急于挑战高难度,趁年轻便急急地要在情史上留下辉煌一笔,可实际上勾起我兴趣的只有牛奶。
“牛奶”之所以叫“牛奶”,不是因为他皮肤白,而是外表过份润温,像随时会被人啜饮的奶质品,见人就笑,那笑会挑起你心尖上的一块肉,抚摸你私处一根正在痉挛的神经,甜蜜得让人不由生恨。牛奶染很好看的淡褐色头发,有几缕永远很愚蠢地盖在眼睛上,仿佛那样才会显得酷,牛仔裤上割的几个破洞比他的笑容更扎眼,但没有人愿意去看,怕透过那些洞眼会不小心窥到恐怖的灼痕。听别的学生讲,牛奶一出生就没有父母,由酗酒的叔叔抚养长大,小学五年级那年夏天叔叔把他浸在灌了烧酒的浴缸里,点上火说要观赏烟花,从此他浑身布满斑驳的粉红色伤疤,赤裸的时候像头火练鸟。但牛奶还是表情亲切的男生,包括把邻桌一个死读书的同学吊在树上,拿烧得通红的火钳捅他的下体时,他还是一脸天真笑意。
牛奶很少招惹女生,但会去冰谷咖啡馆找老板娘聊天,那老板娘我见过,生了一对狐长媚眼,细碎的卷发绑在脑后,漏下蓬松的几根在面颊两侧轻敲。有几次我要求给牛奶补课,他总是拒绝,嘴里发出极轻蔑的声气儿,我忍住尴尬尽量表现得温柔大度,其实很想掐死这傲慢的小杂种。暗恋牛奶的女生很多,七夕的时候课桌上堆满巧克力和卡片,他都看也不看就扫进垃圾筒,有一次校花在他抽屉里塞了一束丝绢编织的“蓝色妖姬”,当时发现冰谷的料理台上放着一模一样的花束,吐出浓烈的青色火焰。
明天就是期中考,牛奶没有出现在晚自习上,我有点恼火,尽管很多混混都没来,但他销声匿迹的姿态却让我百爪挠心。所以自习课未结束,我便匆匆赶往冰谷,天气很糟,下着细密小雨,走入店内,看到伞架上亦只插了孤伶伶一把伞,磁砖上一滩水印差涩地洇出宛若初恋的形状。牛奶缩在墙角的位子上,水珠顺他的发丝滴进后领,老板娘坐他对面,他们交谈的声音很轻,钢琴乐与雨声混杂在一道,把他们的对话遮住了。
“哎?好久不见。”我经过的一张桌子上坐的客人冷不丁抛出这么一句来,硬生生将我的脚步拦下。
“嗯,你在这里干嘛?”我转过身来,看到一张精明的脸,头发留得很长,把两只耳朵都遮住了,左领上别了一枚风骚的银蜥蜴。
“来看戏嘛,片名叫《嫉妒的女人》。”小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银蜥蜴的他胸前微微震颤。
“泰哥无聊到这个地步,开始派人来监视我管教学生了?”我不想让泰哥知道自己看上他未成年学生,那会被他耻笑,要比现在被小唐取笑难过一百倍。尤其是这个时候老板娘已经往这里走过来了,一对媚眼眯成两条销魂的线,牛奶侧过脸去看她的背景,发现我在那里,随即转回头去,继续缩起肩,像收拢翅膀的稀湿的雏鸟。
“不敢啊,我只是来喝咖啡的,今晚要躲一个小妞儿。”小唐垂头整理了一下袖口,似乎真地对我泡未成年男子没什么兴趣。
我跟老板娘要了一杯清咖,然后看着她在料理台上烹煮,牛奶亦到她身后去,冷不丁搂住她的腰,她显然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推他。牛奶踉跄退后几步,眼睛往我和小唐身上瞟的辰光像羽毛搔到脚掌心上,戏谑、嘲弄,以及放肆的冷酷,统统都很惹人厌弃。
他故意的!小唐从嗓子眼里发出“哈”地一声,站起来叹道:“看来今天也没生意,我走了。”
“这种小男生都搞不定,做什么老师呢?去找泰哥来摆平吧。”小唐的嘴巴贴住我一侧面颊,动作很猥琐,老板娘把咖啡放在餐盘里,却没有马上端过来,等小唐把几张钞票抛到桌面上之后离开,才上前招呼。真是个体贴的美女,体贴到让人作呕的地步。
我扶了一下眼镜,目送小唐走出咖啡屋,发现他越来越瘦,小腿肚却有点粗,跟泰哥挺拔壮实的身材很不一样。老板娘此时已把咖啡放到我桌上,一张被牛奶的引诱滋润过的面孔,下巴以下的部位都光挺得很,我不禁为圈在脖子上那两条触目的颈纹哀伤,牛奶大约亦是发现我的老态,才会用淡漠的态度刺激我。
“泰哥……”我拨通手机,仿佛给店内另外的两个人下了最后审判。
老板娘美在哪里,是泰哥替我发现的,他走进来用力甩了甩收拢的雨伞,拿出丝帕擦额头的时候发现的。我知道自己满脸笑意,因为泰哥已经替老板娘关上玻璃门,外头的卷闸门亦顺势“哗啦”一记落下,能听见小唐从白铁皮皱隙间挤进来的冷笑。这种时刻小唐不进来,说明手段比较重,他常讲自己受不了过份血腥的场面,所以喜欢站在远处,待需要善后的阶段才会出现。泰哥进来一眼便盯住老板娘,那是男人最正常的盯法,直勾勾,仿佛看一件价格昂贵而舍不得买下的瓷器。牛奶脸色有点儿发白,因为突然跑出个人来替他做了打烊的活儿,这令他不开心又很紧张,他发白的嘴唇已在暗示某种绝望,我走到牛奶身边,搭住他的肩膀,随时让学生感到安心,保护他们,是老师的职责,对么?
“这里有没有地下室?”泰哥一路向老板娘走来,一面抽掉窗帘的轴绳,浅棕色窗帘零零落落地辅展下来,发出忧郁的闷响。我走到另一边去做同样的动作,直到整个“冰谷”变成空旷封闭的私人住所,好了,现在这儿与世隔绝,审判开始。
“这位客人,我们打烊了,欢迎明日再来惠顾。”老板娘胸口抵着托盘,声调发干,与从前蜂蜜般的嗓音大相径庭。
泰哥站在老板娘面前,弯下腰来,拿鼻尖对住她的双眼,令她感到无比压迫,牛奶在我掌心里一动不动,他这个时候终于肯听老师的话了,真好。
“啧啧,一般货色嘛,你把那副装斯文的眼镜拿掉会比她美一倍。”泰哥拿手指我的平光眼镜,让我有些生气,但还是摘掉了,眼前的光景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不知名的古典钢琴乐充斥耳膜,雨声似乎被厚窗帘盖住了,变得似有若无起来。
“你,过来。”泰哥没正眼瞧过牛奶,只以侧脸指挥牛奶。
“妈的!你想干嘛?!”牛奶终于甩开我,操起一只带红细纹的骨瓷咖啡杯冲泰哥扔去,泰哥没动,那杯子像长了眼睛似地,在离目标沿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堕落,粉碎,那是心里没底气,导致手软的表现。
“好吧。”泰哥一把托住老板娘的下颌,把她提到半空,我看到老板娘的两只脚急速地抖动,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哽咽,“那么,这次我们比什么?看谁能把高潮忍到更晚,输的那个给对方擦一个月的鞋,好不好?”
“开什么玩笑啊?你都讲她是一般货色了,我那位在我眼里可是绝色,居然要比高潮,太不公平了。”我挨近牛奶的领口,那里散发着一股土腥,喜欢运动且不爱洗澡的男生都是这个味道,嗅到让人差点儿痴迷。
“但我可以改造她,让她变得美一点,让我高潮的机会多一些,比如……”泰哥扬起左手,那里戴了一枚蝎子形的尾戒,蝎子肥胖的身躯末端拖了一钩锋利的尾巴,他用那尾巴拉开老板娘的眼角,血水由两侧滑向太阳穴,她的眼球已在强行撕裂的眼眶里摇摇欲坠,“这样会不会看上去眼睛大一点儿?你知道的,我一看到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那种长相就恶心。”
老板娘的双腿继续乱晃,腿间流下淡黄的屎液,两只手忙不迭地捂住眼睛。牛奶操起一张圆凳冲上来,嘴里发出兽般的嘶吼。这场面还是很感人,尤其他还末靠近泰哥,便被我一脚绊倒,圆凳的凳面边缘划过他的面颊,开始只留下青白的凹印,很快那里边就注满血水。泰哥把老板娘摆上一张桌面,掀开她的裙子,淡淡的臭味伴以老板娘尖细的惨叫,很是悦耳。
“嘘……”泰哥剥下她沾满粪便的内裤,将它揉紧,塞入那张只会尖叫的嘴,我看到他一只手只在摆弄她裙内那两片颤动的阴唇,老板娘随他的动作挣扎、蠕动,眼睛不由自主地撑大,又怕眼球掉落,又迅速地紧闭。
“咦?你还没开始?”
“马上来了。”我落在拎起牛奶身边的凳子,对准他的小腿用力砸下,牛奶发出更大的怒吼,但还是无法掩盖他体内轻微的断裂声。这下他终于无法动弹,只能躺在地板上,咖啡豆撒了一地,与装它们的瓶子碎片混在一道,踩上去卟卟直叫。我解开牛奶的衬衫纽扣,看见胸膛上宛若浮雕的粉色灼伤,美到令人忍不住掉泪。还有牛仔裤,他的牛仔裤剥开之后,我像美食专家那样别过头去看泰哥的进展,好东西都要留到最后一口,所以我不急着享用自己的那一份。泰哥已把老板娘的裙摆盖在她小腹上,毛色浓密的私处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他整个人坐在她右腿上,令她不得不张开胯间,黑红色唇肉间撒满了糖粉,泰哥用银色糖匙挑逗她的阴蒂,那里很快坚硬地像钢珠,我甚至看到她外括摊开的乳房上都浪动起来,淡肉色乳蕾居然跟处女似地缓缓皱缩,挤成圆球状。
“知道么?”我由裤管处一把拉掉牛奶下身的束缚,硬硬的牛仔布擦过他折断的右腿,令他不禁在地面疯狂地翻滚起来,我看到他的睾丸因巨痛而瑟缩,浑身镶嵌的精致“花纹”亦跟着颜色变深,“其实要调教一个学生并不容易,尤其是你这样的,比赛完毕之后无论谁输谁赢,你们都得去见上帝,因为……老师要保持美好的形象。”
我脚下的牛奶此时就是初生婴儿,脆弱、悲情多泪,缩成一团不住地呻吟。想想他从前用火钳夹碎邻桌同学的鸡巴时那股霸气吧,还有在我讲台上淋了整整一桶红油漆时的得意劲儿,现在他报答我的时候到了。我一脚踢在他的后背上,他神经质地拉直了身体,翻过身来仰望我:“能不能……放过她?”
“真是感人至深啊,你不如回家写篇一千字的作文来,我一定给你高分。”我拍手笑道。
泰哥已经拉下自己的裤链,掏出那根不太干净的阳具,我知道他和另外一个女人做的时候都是先洗澡,把自己裹在松软的浴袍里,然后像献祭品一般献给她,那女人的眼睛又大又深幽,眼圈微黑,有种我见犹怜的高贵气质。而牛奶的阳具呢?它疲惫地歪在一边,想把自己藏入一片稀拉的森林里去,看来急需要被人呵护。我用手握住它,它似乎反抗了一下,很快便听话了,只是躺在我手心里不作回应,可恨的是我已闻到自己腿间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葡萄腐烂的浓郁气息。
“呜……”老板娘嘴里的内裤亦挡不住呻吟,泰哥衣穿整齐地在那里操她,皮带上的金属搭扣在她大腿内侧的嫩皮上反复碰撞摩擦,擦得血迹斑斑,糖粉吸干了她的分泌物,令她愈发干涩紧致。我难得见泰哥那么温柔,尤其那贱货在享受的时候还时不时地要用手扶住眼球,他居然还配合这古怪的节奏,腰部稳稳得托住两条腿,摆出解剖麻雀的细致劲儿。
可牛奶还在我手里有气无力,令我偷偷后悔那么快打断他的腿,反正已经这样了,我放掉他的鸡巴,拿起凳子又砸了他另一条腿,牛奶只是仰起脸来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他没有叫唤,使得折裂的声响非常清晰。
“啊,你要不要换点音乐?破钢琴曲听得我牙都酸掉了。”泰哥突然回过头跟我讲,我正在欣赏牛奶身上裹了透明薄膜似的皮肤,被他的提议搞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是,那钢琴声的确讨厌,牛奶怎么能忍受?我这当老师的都受不了。于是我丢下牛奶,走到播放器旁,CD架上堆满了盒装碟,我在披头士和诺拉·琼斯之间选来选去,泰哥提议要能与他现在动作比较搭调的,我咬咬牙,翻出了《SEX BOMD》。
在这首老派而无聊的爵士乐中,泰哥的臀部欢快地扭动,兴奋处他甚至解下皮带绑在老板娘的脖子上,将她整个头颅拉起,靠在他摇摆的肩头,嘴里唱;“SEX BOMD,YOU’RE MY SEX BOMD……”谢天谢地,他还没有高潮,两分钟的音乐无法令他爆炸。
此时我意识到自己有些无耻,泰哥都让了我那么多成,自己还是没怎么行动。于是我加快速度,把牛奶翻身,他有一条漂亮圆润的股沟线,两边隐隐泛着青筋,我用膝盖顶住其中一块肉,他叫了一声,像是我摁了他身上哪个喇叭,很有趣。挖开那条线,在皱巴巴下垂的暗红色袋囊上方露出针孔一般处于紧张备战状态的小洞穴,把手指插进去,干燥的热气很快由指尖传递上来,里边满是抵抗的挤压感与抽搐,经由我的挖掘,它妥协似地松开口子。这样就我可以把另一只手伸到他前边,抓牢他的尘根不断推送了。该死的是我看不见牛奶的表情,他一声都不吭,像在跟谁赌气,两条小腿肿得跟面包一般可爱。
“喂,帮我看看他有没有晕过去?怎么一点都反应的!”
泰哥笑了,对我吹了记口哨,问我要不要他来帮忙,反正这女人眼睛变大了也没怎么漂亮起来。我抽出捅在牛奶体内的手指,放入口中咋味,比我下体的烂葡萄味要好一些,但还是不够理想。泰哥放下老板娘,我一眼望见她腿间张开的破碎花苞,那里流出一串晶亮的带黄褐色的粘液。春哥不顾那绽放得很娇艳的花苞,走过来帮我扶起牛奶,让他坐在吧台上,然后一步站上吧台,拎起牛奶的两只手仔细打量:“嗯,像古代的年轻骑士攀在关着公主的城堡外壁上,不小心摔下来时,手指向天空张开的姿势。”
研究完牛奶的手,泰哥将它们并拢起来用餐巾捆住,另一头系在吧台上方的挂钩上。牛奶整个身体终于坦荡地伸展开了,童年留下的灿烂标记,未开启情欲之门的纯洁的阴茎,以及被痛苦与仇恨折磨到变形的面孔,一览无余。我啜饮那枚挂在中间的处男之泉,牛奶敏感地扭动了一下,泰哥跟着来了兴致,跨上吧台,将还未完全冷却的“利器”捅入那条股沟,我感觉牛奶的阴茎在嘴里跳跃了一下,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和他受伤的皮肤一个颜色,裹满清透的唾沫。
“唉?我感觉比那个要好玩一些嘛。”泰哥抱住牛奶的腰,从他腋下探出头来朝仰躺在餐桌上捧住眼球的老板娘努努嘴。
“不如就这么比?”我把胳膊搭在泰哥的臂上,隔着他毕挺的西装袖子,能触到里头不断奔腾的兽性。
“你们……这群疯子!”这声音从我们头顶传来,显得很虚幻,不知道牛奶何时恢复的神志。
“我们只是给你上课,虚心听讲就是了。”泰哥的胯部又狠狠向牛奶贴近,令他连续痉挛,我怕很快嘴里就要被喷满精液,便用最快的速度爬上吧台,把那只即将炸开的“雷管”埋进自己的地狱……可恶的是,刚一交结,我便摸到了高潮的宝座,我只得咬住牛奶的一个乳头,从腋下恶狠狠地盯住泰哥,他依旧神色悠闲,脚尖甚至还踏着节拍。这令我心底生出一股悲哀,果真没有什么可以使他高潮,除了那个女人。我们隔着一个少年的腰腹开始交谈,泰哥嘲笑我太容易满足,我回敬他是变相的性无能,他没有再讲话,只是更用力地让自己投入进去,抽回的器官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像在示威。
我们把牛奶放下来的时候,看到老板娘不知何已经爬向门边,一只手紧紧抠在伞架中间的那个孔洞里。泰哥问我要不要把两个人都做掉,看到牛奶奄奄一息的样子,我刹那间有些心软,说了句:“我很累,你让小唐来收拾吧。”两个可怜人突然同时抬起头来,嘴里发出“呜呜”声,像在作最后的哀求。
可是,泰哥没有把小唐叫进来,他还是衣冠楚楚地站在原地,用穿皮鞋的脚尖摆弄牛奶的头发,倒在伞架旁边的老板娘早已没了声息,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连那张碟片业已随着“咔”地一声退出播放器。
“那你回去吧,这里我来搞,祝你今晚愉快。”泰哥拿起吧台上的眼镜递还给我,动作非常轻柔。我打开玻璃门,蹲下来把外边的卷闸门拉起,刚直起腰板便感觉屁股上凉嗖嗖的,可能是刚刚下蹲的时候裙子脱线,裂开了一条口子,泰哥没有笑,但我脑中突然上演了男生在教室里扎堆拿班主任穿着露出底裤的破裙子逛大街的事情当笑话讲的一幕,于是回转身来向泰哥嘱咐:“处理得干净一点,我以后无论是喝咖啡还是上课都不想再看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遵命,桃子小姐。”泰哥正在喝我叫来的那杯清咖,肯定已经凉了,但大约也不怎么影响它的味道。
下、复仇法则
我不喜欢剃头匠,当然她也不喜欢我,我们之间有种“同行相轻”的味道,尤其是女人干这行,永远都比男的占便宜,谁会提防一个美女对你下杀手呢?手段还那么狠毒。当然我肥鹰也好不到哪儿去,尽管也有人怪我办事不利落,但起码还是自由身嘛,不像这娘们儿,给七叔干了五六年,还是没一点被提拔的趋势。不过我跟剃头匠还是生死之交,在苦役岛的时候她一直苦苦追查我的下落,想讨回七叔的货,我也不傻,搞了箱炸药给她尝,可惜没把她炸死在岛上,只好自己逃出来再讲。回到枭城已是七叔与杜堂春杜爷的天下,他们两虎相争,至今分不出胜负,手下那帮人倒也守规矩,不轻易起冲突。只是最近出的事太多,听说杜爷的儿子死了,杜太太肝肠寸断,叫她的老相好阿泰出面处理。
说起杜少爷的死,我心情亦有点沉重,他跟我侄子同岁,平素也不嚣张,是个低调沉默的孩子,我在杜爷五十大寿上见过他一次,印象特别好。那时我还不是什么狗屁杀手,只是为杜爷与七叔牵线做白粉买卖的生意人,要不是后来我为了救急捞了点偏财,估计现在还能摸摸小少爷的头顶道:“乖,长这么高啦?”可惜现在全成了他娘的幻想了,如今我只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靠替小唐这个人精干点杂务接济。当然,那么样过活也不容易,小唐是阿泰的兄弟,你永远搞不清他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他说在冰谷咖啡馆给我设了个“联络站”,可以接到一些不太扎眼的活儿来做,无奈我每次干活的手法太扎眼,所以几次下来都做得并不讨好,杜爷的日本养女是个十足的神经病,白天在中学里教书,晚上到七叔的脂粉街上做鸡,每天过来给我送饭都臭着一张脸,恨不能把我药死的样子。操!
最近我情绪很差,因为电视上讲我侄子死了,尸体从江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烂了,那个威武的女警察秋秋一脸严肃地在镜头前辩解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警方目前还在调查云云,她就像个十足的花瓶,怕是专门用来上电视的。三个月后,我接到小唐的指示把秋秋干掉了,她被我砍断两腿一臂在草坪上缓缓爬行,血迹拖得很长,像只大蜗牛。现在呢,我只想为侄子报仇,很久以前我因为一次醉酒,把他烧得浑身是伤,但从没道过歉,现在他死了,想道歉都来不及,也只好找出凶手,告慰他在天之灵。所以我跟小唐讲,可以免费替他做几次工作,请他动用人脉把凶手找出来,好让我洗清从前的罪过。可是小唐好像一直很抗拒我的请求,只说会帮忙,但很难找,因为最近少爷的事情闹太大,杜太太发疯似地逼着阿泰找真凶,所以他没空。好吧,我自己去找那个秋秋,她和剃头匠身上有某种类似的气质,就是长得漂亮但没有哪个男人想干她们的那种气质。
一个杀手去找警察,警察都很乐意见,我觉得这是蛮有趣的一件事,比如约见秋秋警官,是在电影院里,我买了三张电影票,一张给她,另外两张给自己,大家都知道我块头大,所以一屁股要坐两个位子。银幕上正放映《墨西哥往事》,班德拉斯牵着萨尔玛·海耶克的小手在熊熊大火里狂奔,还顺带提着他那碍事儿的大吉它盒,里边装着枪支弹药。我觉得这种作案手法太张扬了,连我这么高调的杀手都看不下去了,估计等会儿秋秋来了也不会认同。秋秋很快坐到我旁边,戴着墨镜,在电影院里戴墨镜很滑稽,但她不肯摘下。
“那个……秋秋警官啊。”
“什么?”
“你是不是被人揍了?”我吃了一口爆米花,指了指秋秋的大黑镜片,她连忙把它摘下,白了我一眼,这眼神让我想起倾国倾城的杜太太,也老是狗眼看人低的表情,尤其像我这种不起眼的胖子,更是被她无视到极点,可混我们这行的人,哪能个个长得和泰哥一样风流英俊呢?只好自认倒霉。
那天我和秋秋达成的交易是,她提供我关于侄儿之死的内部消息,我给她当线人,把杜少爷的死包括泰哥私底下的调查都告诉她了,顺带还提供了可疑人物——剃头匠。秋秋显然对这交易很满意,她甚至告诉我其实侄子临死前被人敲断双腿,还遭到了残酷的鸡奸,与他一同被沉尸的还有冰谷咖啡馆的老板娘。这一点连小唐都没告诉我,让我有些生气,如此说来冰谷现在也应该关门大吉了,怪不得他整整半个月没给我活儿干。那次我们的谈话还是很愉快的,电影看到约翰尼·德普放下刀叉,走进厨房崩掉了做菜很难吃的厨子时,两个人还齐声斥责情节“鬼扯”。
和秋秋分手之后,我又回到那间空气硬邦邦的地下室,擦自己的刀具,它们在昏暗的奶黄色灯光下闪闪发亮。突然楼上有一串脚步声愈靠愈近,台阶上方的门被打开,小唐靠在门口笑呤呤地问道:“胖子,想不想报仇?”
我跟着小唐走出地下室,外边夜凉如水,侵袭我饱含油脂的皮肤。桃子在小唐前头一摆一扭地前行,不断地跟擦身而过的男男女女打招呼,我尽量缩着脖子,恨不能把自己变得极小极矮,同时开始羡慕小唐那样精致的体形,一副特容易藏匿的模样。小唐把我带入一家门面很窄的酒吧,门头上趴着一只银蜘蛛,与他的银蜥蜴胸针倒也登对。揭开粘在一起的塑胶片门帘,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舒服的激零,身体放松下来。里边暗红的光线拥抱每一个进来的客人,桃子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影踪,只剩下小唐还是步履轻快,表情从容,好像要赴一场格调高雅的宴会。我们坐到角落的位置上,叫了两杯啤酒,小唐便不再言语,任我怎么追问,他都只回复一句:“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凌晨两点半,酒吧里除了我和小唐再无他人,小唐渐渐两眼放光,伸长脖子望住酒吧表演台的墙上那只血红蜘蛛。此时我看到自己的侄子从那蜘蛛后边走出来,哦,不对,不是侄子,是跟侄子一般年纪的男孩,腼腆、沉重,好像背了铅块。
“杜少爷,过来,这个叔叔是偷渡专家,可以把你送离老爸的掌控。”小唐招手呼唤那男孩,笑意深得嘴角都起了弧形条纹。
“嗯,谢谢你,小唐哥。”杜少爷欲走下表演台,小唐急上前将他按住,要他等在那儿,然后走到墙后,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拖了一只给婴儿洗澡用的塑料盆,里边放着一卷钢丝绳。
“不用谢,小唐哥这就叫人带你离开。”小唐走下表演台,语调很轻快,我的手指禁不住跟着他的语调律动,某种久违的冲动由体内溢出,夹带一股鲜美的血腥气。
杜少爷走得不算痛苦,最起码跟我从前那些手段相比较还算是轻的,小唐亦非常满意,在回来的路上,他告诉我杀害侄子的凶手是阿泰。我有点不敢相信,阿泰行事变态是没错,但和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惹了什么仇怨就有点儿荒唐了。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阿泰看上冰谷的老板娘,那娘们儿却和你侄儿勾搭上了,你知道他不容许被看轻,被拒绝。”小唐缩着肩膀,一副很淡漠的样子。
“为什么要我干掉杜少爷?”我心里很乱,找阿泰报仇跟找死其实也差不多。
“嗯,之前想拜托剃头匠动手,她不肯,所以只好请你帮忙。”小唐狡猾地避重就轻起来,我知道他不想讲是怎么样都问不出答案的。
天亮之前,小唐给我找了另一个住处,是间废弃的仓库,里边堆了生满铁锈的机床,风骚呛鼻的桃子还是天天臭着脸来给我送饭。直到某日,小唐突然过来说报仇时机到了,又将我带回那间地下室,那儿多了个不断扭动的麻袋,里边装着个陌生人,瘦得像根麻杆,掉到地面上时还很硬气地昂着头,眼里布满红丝,我依稀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小唐和桃子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两人像进电影院看戏一般望着我,道:“好了,开始行刑吧。”我这才发现角落里摆着铁皮桶和胶带。
“他是谁?”我把刀盒摆在桌上,开始挑选工具,那问题纯粹没话找话,干这行的最好不知道猎物的身份。
“杜爷。”小唐回答得很干脆,桃子在一旁尖声大笑。
我头皮发麻地处理了杜爷,没想到几年没见,他老人家沦落到这个地步,从前还是红光满面,如今大概是招惹了什么妖孽,才会形容走样到这个地步。杜爷的血也似乎比一般人要少,稀稀拉拉地滴入铅桶中,小唐建议把他钉在顶上,作出随时飞扑下来的模样,我一声不吭地照办了,心底里满是快感,都激动到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好了,我这就去把泰哥找来,让他看看自己的偶像是什么下场。”等我干完之后,小唐站起来吐了一口气,桃子很机灵地跟在他后边。听人讲这骚货是被小唐破处的,怪不得这么死心塌地。我抬头望了一眼杜爷,他正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与我的目光错开了一些。一代风云人物被我挂在天花板上,不晓得谁更牛逼,我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接下来才是硬仗,对付阿泰又不可能像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抑或鸡皮鹤发的老人那么简单。我不怕对手有蛮劲儿,却对会使巧力,遇事冷静得不像人类的家伙心存畏悸。为防万一,我红着脸从地毯下边摸出一把手枪,这尽管是会坏我名声的玩意儿,但为了保命,名声又算个屁啊!
我躲在暗处望着阿泰,他比上一次在醉福楼见到的时候更成熟一些,剪着很漂亮的腮胡,双腿修长,显得魅力十足。女人最受不了这种男人,怪不得杜太太也会沦陷。我握枪的手已沁出的汗水,可由于灯泡太暗的缘故,阿泰还未认出天花板上的就是他老大,当下并没有显得慌乱,偏偏这时听到桃子愚蠢地提议去吃夜宵,被小唐恶声恶气地拒绝了。那之后阿泰一直没说话,只听得脚步声响动整个地下室,难不成是我的藏身处被他发现了?幸亏那只该死的衣柜里没半件衣服,否则我都不知道这么大的身子要塞哪儿才会不被发现。
可能其它人都不会发现,可对方是阿泰。所以我的面颊上突然罩上一层亮衣,衣柜门被猛地拉开了,阿泰站在我面前,较之刚才从门缝里窥视的形象,现在似乎要更帅一些。我急忙扣下扳机,却没有射出子弹来,妈的,长久不用枪,可能都怪忘了里边有没有子弹!
“胖子果然气息比别人要重,而且,还比别人蠢,都没有拉开保险就想射击。”阿泰说这话的辰光很镇定,居然连一丝仇恨的味道都没有,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帮了他的大忙,现在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何况现在我整个人将衣柜撑得满满的,要挤出去得费极大的力气,阿泰用戒指的蝎尾划断我的手筋,我听见枪落在自己脚趾上的声音,手腕并不太痛,还有点儿酥麻。
阿泰试图把脸挨近我,我知道他一直很喜欢看猎物死前的恐怖表情,这令我头一次感到绝望,然后,阿泰的额头上突然张开一个血洞,我以为他是真地变成某种妖怪来处决我,紧张得油汗都滴进眼睛里去,搞得视线不清。可明明那声枪响却余音未了,还在耳边回旋。
“嗯,更蠢的是泰哥居然真以为小唐从不亲手杀人。”泰哥额上那枚血洞向我压来,我努力将手偏到一边,看见小唐吹了一下枪管,桃子正举着小圆镜整理那头蓬乱的金发。
从此,我成了“独臂杀手”,这样看起来也挺酷的,对我来讲左右手都一样好使,只要训练有素的话。小唐一直都很照顾我,称我为“肥叔”,但他的命终究也没有我肥叔好,非但没坐上杜爷的位子,连七叔都派出剃头匠到处追杀他,很简单嘛,我把那批货送给小唐了,所以他叫我叔,同时惹祸上身。可见人太贪婪还是会吃亏,钱够用就好,好比桃子小姐也永远只在缺零花的时候张开两腿接客。即便杜老爷子的堂口混乱一片,七叔亦没敢动他们一根指头,听闻是杜太太在杜家父子的葬礼之后请他喝了一次茶,七叔便没再打过主意。一个月后小唐的尸体被人从江里捞起来,桃子小姐同他绑在一起,这一次不晓得为什么,杜太太在葬礼上哭得歇斯底里,有人猜小唐才是杜太太的亲生儿子,那短命的杜少爷只是老爷子在外面生的野种,也有人讲小唐和桃子是被剃头匠干掉的,但沉在江里太久也看不出头发有没被割掉。就是没人怀疑我,他们不知道还有个人忍辱负重要为侄儿报仇,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真是个好叔叔。虽然我还得在隐退之前做一件不好的事——杀一个叫秋秋的女警察灭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