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阿敏,你开心就好。”
杜娟拿出一张锃亮的红油纸,用两枚唇片抿住,能看到胭脂从缝隙里缓缓地挤出来,堆起一道红漉漉的薄坝。
现形呀!快现形呀!
阿敏直勾勾地盯住杜娟背上的那张咒符,它随她微微地扭转身体而颤动,很快被一片散发出唾沫腥土味的胸脯替代掉了,染有红泥的手指向他伸来,脂粉味旋即将他包围住。
现形呀!妖怪!
周遭静得逼人,能听到那张符咒震动发出极轻的“悉嗦”声,他的绝望亦被那几根鲜艳的指管撕成粉碎……
一
夜露沾了一身,阿敏拽紧衣裙,白绵绳搓成的裤腰带结头在手心板里捏得很牢,凤仪镇上空飘浮一股微微刺鼻的烟气,是那些搭在门边的灶头上冒出来的。原本这个辰光,阿敏已经在家里吃饭了,姆妈喜欢往烧得蜡黄的鸡汤里放丝粉,于是他跟阿哥吮汤的辰光总会吮入一团滑溜的软块,好像怎么嚼都只能断裂,不会融化,他有点厌恶,然而还是会吞下去。今朝夜里却不能早早坐到饭桌旁,将一双手放上油腻熏黄的台面,指甲蹭过光亮的裂状木纹,等待一只饭碗沉甸甸地端到他面前。现在阿敏只能缩在大通河口石阶下,用乡下人的竹蓬船遮挡住大半个身子,一簇簇水红菱沉默地游移过来,碰撞到船身后便慢条斯理地挪开,仿佛有只秘密的手在水底操纵。
而操纵阿敏的那只手生在莫镇长臂上,他两颗浑黄的眼珠几乎要把他的魂灵头吸出来,直勾勾瞪住他,错杂歪扭的长齿之间蹦出一串嘱咐:“记住,阿敏,给你阿哥报仇的辰光到了,浮萍镇今后不能再出这样的乱子!”此后莫镇长的两只手便贴在阿敏背上,时时推动着他,要他终日在梧桐街徘徊,镇上人无端地相信,杜娟会在某个艳阳天由街尾挂满蛛丝的窗口探出身子来,晾她那些滴嗒落水的灰湿长裙。阿敏不晓得杜娟的具体样貌,只听过姆妈的形容,讲她“皮肤白得像张白纸壳,眉毛画得跟鬼一样细,喜欢着湖绿绸衫,脚上还要配桃红色的绣花鞋,红配绿,乡气得很。”
这样“乡气”的杜娟在浮萍镇上被传说着,金典当铺的老板娘跟姆妈她们透露,杜娟已将手里最后一枚玉佩押出去了,大概不出十日便要去卖屄了,否则活不下去。阿敏见识过这个玉佩,镂空的断面处有粗糙的直条缝,玉面色泽发黑,缝隙里嵌满污垢,怎么都擦不掉。尽管不值钱,金典的老板娘还是如获至宝,她晓得可以拿这个出来炫耀,告知街坊浮萍镇第一美人已经撑不了多久了,看笑话的时机总算到了,大家可以时刻注意梧桐街上的动静。很多女人夜里都留了条门缝,怕错漏过某条贼头贼脑的身影,想像他们迅速闪入杜夫人租住的楼道。这个情景在她们脑子里反复演练,却无一次成真过,倒是自家十四五岁的儿子频频失踪。最初便是金典当铺的钟大少爷,钟大少爷跟阿敏他们上一个学堂,平常沉默寡言,跟同学玩不到一起,一双招子生得乌黑发亮,鼻头像钟老板,细巧挺直,嘴唇不晓得跟了谁,不知所措的辰光会自觉缩成粉红的小肉圆子,阿敏的阿哥极讨厌钟少爷,骂他是“阿娘腔”,他们那群人便一道骂他,在学堂里,骂人是会传染的,一个骂,大家便跟着来,仿佛是唯一能表现叛逆的形式。“阿娘腔”钟少爷于是天天放学都去离梧桐街不远的大通河边,沿那里走段路,衣袋里装了几颗鹅卵石,往河心打水飘玩儿,他打水飘的姿势亦很扭曲,斜着屁股,整个腰往下低沉,脖颈歪靠在左肩上,丢出石仔的辰光好似整个头颅跟着甩出去。
钟少爷失踪前两天,被老板娘狠揍过一顿,当时原因不明,谁也都没问。反正镇上每个男孩子,不管是否真调皮,屁股上都会挨几下,亦算得年少时光的一种纪念,女生有不少亦难以幸免。只是那次老板娘出手特别重,次日钟少爷上学,连凳子都不敢沾边,只能虚蹲着。后来还是老板娘自己熬不住讲出来,儿子偷了她几个私房钱,不晓得拿出去干什么,任是怎么拿鸡毛掸子抽都不肯讲,颇有烈士的气概。出事那晚,据说钟少爷跟老板娘讲要去同学家拿电影票,然后一去不回。钟老板起初以为是儿子犯倔头了,赌气不去找,让他饿得差不多自己回来讨饶,结果等到第二天晚上都不见人影,老板娘又气又哭,抽了老公好几个嘴巴,头发没梳就跑去学堂乱骂了一通,镇上出动全部的男人找,亦有提出要到大通河里捞捞看,被老板娘啐了回去,钟老板也怕花了钱捞场空,只有阿敏的姆妈一个劲儿傻劝他们捞空了也是捞个放心,没有人听她的。
钟少爷的尸首就这么泡得跟猪头一般浮起来,正值小阳春,钟少爷跟大通河里的碎桃花浮在一起,水色碧绿发乌,被日光照得发臭。河边摆面人摊的张自忠自打闻到这种不寻常的气味后就再也不敢在那里做生意,而是选到学堂门口,教书先生骂都骂不走。阿敏死活拉住姆妈的衣角去看了死人,怎么都没认出是钟少爷,只模糊看到一截肉块软绵绵地摆在麻布袋上,几个男人吃力地将它翻来翻去,开滚吊船的正跟钟老板讨价还价。然而河边挤的人太多,很快便把阿敏逼出去了,他只能在人圈外张望,竭力辩认里边的动静,只听得人群里发出一堆尖叫,突兀得很,接着四下散开,让出一条通道,一枚圆滚滚的头颅向阿敏脚边滚来,他甚至能看清楚头皮上沾着的桃花瓣,依稀记起姆妈讲过杜夫人的绣花鞋上亦是这种图案,现在却装饰钟少爷的脑袋,显得有点滑稽。他只得对住钟少爷的头猛吸一口气,不小心呛了气管,咳嗽起来,姆妈只当他是受了惊吓,拎起他一个耳朵将他拖走了,那头颅总算安静地侧在一边,那些男人正互相瞪视,谁都不敢去捡。阿敏很想知道钟少爷下葬的辰光身体还是不是完整的,那个头他们会怎么处置,缝上去还是敷衍地摆放一下。
“是碰上什么虎狼了吧?头都被咬下来了!”姆妈偷偷跟阿敏这样讲,他心底一阵发毛,然而看看姆妈的神情,分明悲情中还杂有一丝兴奋。
“浮萍镇上有老虎?”阿敏喝了一口鸡汤,他现在不肯多讲话,因为嗓音怪得要命,阿哥的嗓音亦这么怪过,好一阵才好,不再像公鸭叫了。
“傻子!这里哪来的老虎啊?肯定是在水里浸得太长远,被什么鱼咬了。”阿哥不懂装懂地分析,他为姆妈频繁炖鸡感到不满,又不敢讲自己想吃油焖茄子和茭白肉丝,因为只要一讲,姆妈今后半个月内桌上便永远是那两道,仿佛自己只是个烧饭工具,没人替她出主意,自己便不晓得怎么换花样,他断想不到她年纪再大些以后,会变得挑剔,冬天要食番薯汤,夏日饮银耳莲子粥,阿敏替早死的阿爸松口气,他总算没赶上姆妈难伺侯的阶段,只是未曾想,原来阿哥也没赶上,蛮幸运的。
阿哥没有在河塘里被发现,他次年春季躺于鲜黄灿烂的油菜花田里,赤身裸体,沾满了花粉,那根尚算干净的紫灰色阴茎斜垂在大腿根处。姆妈误会阿敏要哭出来,拼命捂住他的嘴,他险些喘不上气来,又不敢动,她松开的辰光,他鼻尖一阵发麻,那片油菜花浓烈的青葱气扑面而来,阿哥像根倒地的枯树,一点也没有要爬起来的意思,颈部有个毛糙的破口,像是咬开过的,顺那伤口往下打量,才注意到胸膛上布满错综交织的淡铁锈红,仿佛被动物的舌头舔去过血液。
此后几乎不间断地都有长相清俊的少年惨遭毒手,捏面人的洪阿四刚收摊,发现钱袋空了,算来算去都觉得张木匠的儿子虎头嫌疑最大,于是气冲冲上门算帐,跟张木匠吵翻天之际,猛地推了一把还未上漆的大木桶,只见虎头滴溜溜从里头滚出来,脖子上的断口泛着粉红的肉色,身子比刨花还苍白。
莫镇长为此几乎陷入疯狂,他没办法给浮萍镇一个交待,吸血妖潜入镇内的说法倒已沸沸扬扬。在陷入极度恐惧的状态下,人们会拟造出一个虚构的答案来安慰自己,尤其是婆娘们的意见,几乎高度统一,她们的悲伤日积月累之后就成了幻想,阿敏就几乎淹没在这些幻想之中。
那是个酥麻季节,空气里满是葱管糖的甜香,莫镇长十四岁的儿子蜷缩在菜市场的鱼摊上,那些透明的薄鱼鳞错乱地贴着他,仿佛长在了匀称的胸膛上,腿弯里,乃至脚指尖。莫小龙长得像他姆妈,细鼻樱唇,小辰光抱去街上任谁都想往脸蛋子上捏一把,如今他变成一条淡粉色半人半鱼的怪物,光影朦胧地堆在鱼案上,苍蝇爬满面颊和喉管,他双目紧闭,似是生来便要等着被开膛破肚。莫镇长盯住儿子的尸身半晌,终于转过头去冲几个鱼贩摆手,他们用麻车袋胡乱地擦掉莫小龙身上的鱼鳞,将他抬到地上。
莫镇长晓得,这次是要给自己交待,他看到自己的老婆跪在菜市场门口仰面嚎啕,声音像把锯子,把人的理智都锯断了。站在莫镇长老婆旁边的是刚满十三岁的少年,比他还高出约半个头,背影看像是剪短了头发的姑娘,转过头来才发现他五官分明,神情冷漠,唇缝中微露一丝疑惑,然而并未失态,侧面反而表露某种孤僻与绝裂,他事不关已,只顾看“西洋镜”的态度触怒了镇长,他不甘与儿子一般美艳的年轻人还有闲情欣赏他人的苦难,他要他参与,还要他灭亡。
阿敏就是那个时候成了莫镇长手里的诱饵,嘴里勾着一根细线,被放在浮萍镇危机四伏的河湾里,等待猎物将他吞噬,然后被他提钩,大功告成。
二
矛头指向杜娟是很自然的事体,生得像只狐媚,行事低调神秘,在针线铺跟婆娘抢绣线倒是毫不手软,但凡长相美丽,性格又凶猛的女子,在大多数妇人眼里便成了羽翼过于丰美的“斗鸡”,人人厌弃,她们分明是不晓得这是男人唯一舍不得吃又意欲供养的“家禽”。更蹊跷的是浮萍镇上每桩少年命案曝光,一众女人都赶在前头去看,吵得沸沸扬扬一片,手指和头发上的饭粘子还挂着,浆得铁硬的衣领在后颈肉上摩来擦去,磕出兴奋的红印,唯有杜娟是不来的,跟其它寡妇不一样,她没去抓这种血出淋淋的机会露面,仿佛在浮萍以外的某个云层里生活。莫镇长之所以要阿敏盯住杜娟,多半是无头苍蝇般乱撞一通的行为,另外还存有探查她野男人的私心。据阿敏姆妈讲,有人跟莫镇长检举,说那天黄昏看到杜娟跟在莫小龙后边走过东栅头,臂上挎着半篮白笋,表情古怪,定是白日里看中了他,夜里就变吸血精来找了。
“阿敏,我晓得你做事聪明,到时候把这个符咒贴在吸血妖背上,伊一现原形,你就大喊,我们派了人就躲在暗处,你声音一响,他们就冲出来泼黑狗血,桃木剑穿心,让那妖怪死无葬生之地。到时候,你就是镇上的大英雄,给你发奖牌,晓得了没?”莫镇长对阿敏的蛊惑其实是不起作用的,姆妈才是那个用木尺把他抽到点头的人,她心底里怨恨哥哥的死,又无处发泄,杜娟是这些伤心的女人唯一能获得复仇快感的工具。现如今走入金典当铺的门,你都会闻到一股咸津津的眼泪味道,阿敏后来都不敢走过那里,刻意绕得很远,在大通河边碰上同样神色恍惚的张木匠,右脸颊上半个巴掌大的乌青胎记落满了他的愤怒,老婆死得早,长得又不干净,他想续弦再生恐怕很难。在桥头上碰到,阿敏跟从前一样别过头去不看张木匠,其实他很喜欢他身上清新鲜嫩的刨木气息,只是人家都不跟他亲近,他便学了。孰料张木匠一把拖住他,劈头甩上一耳光,道:“别四处乱晃,要出事体的!”
阿敏被张木匠的善良感动,又无法解释他的惊天绝密任务,只能捂着脸向张木匠吐吐舌头,飞奔过桥。张木匠的鲜美刨花味在阿敏的脸庞隐隐发作,他爱得要命,又不能表露,可怜手捂得过紧,反而在白皮肤上逼出了几道紫斑。阿敏走到油菜地里站了一会儿,想让风把紫斑引发的燥热吹走,吸血妖没有出现;他又去了菜市场,那里乱七八糟的,每一块地砖都吸饱了污水和粘痰,走了一圈,鞋底上满是菜叶子;其实他更多的刺探时间都花在梧桐街上,杜娟住的楼从不曾开过窗,清朝头便见到几身旗袍晾在擦得金光发亮的粗竹竿上,他选在天色渐暗的辰光特意盯住那个架竹竿的窗口,渴望能有个风姿绰约的妇人探出身子来收衣裳,可把头抬到脖子酸痛都没见到,姆妈此时又总喊他回去吃饭,别家锅子里暖暖的糖醋味儿飘出来,将他食欲勾起,但回去一看,桌上依旧摆着那只碎纹累累的炒锅,有气无力地冒着白雾。
“看到这个女人家今朝出来干什么了没?”姆妈喝了一口汤,发出很大的声音。
“没有,我又不晓得伊长什么样。”阿敏失望地咀嚼饭粒,把鲜笋塞进嘴里。
姆妈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吃饭,吃过后转身回房去,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用绷子绷住的白绸布。
“晚上拿去给伊,跟伊要这个颜色的绣线。”姆妈指着完成半张荷叶的图案,一片俗艳的墨绿。
梧桐街夜里其实不太恐怖,只是冷清,白昼的阳光已被阴气十足的黑幕取代。阿敏抱着绷住半片墨绿荷叶的绸布走进杜娟住的楼,他的白罩衫上溅了几颗油星子,在接近杜娟住处的辰光无端地自卑起来,后悔没有换了干净的再出门,那感觉像是要朝圣。只见一个女人蹲在二层楼的过道里,头发披到腰际,手里拿一只簸箩,正往里面装煤球。阿敏突然发现自己不晓得杜娟住哪一间,于是堆起笑容来询问那妇人:“问一声看,杜娟住哪个门堂子啊?”
那妇人不曾折过身,拿煤球的手倒是停了,阿敏从背后瞄到她戴了白纱手套的手在拨拉那些煤球:“你谁啊?寻伊作甚?”
“嗯……姆妈叫我来跟伊讨点线。”阿敏尽量离与那堆煤球保持了距离,他不想本来就不好看的罩衫又沾上别的龌龊。
她总算停止动作,把簸箩搁在腰间,转过脖子来,几络油腻的发丝缠在她嘴角上。那是张恶煞般的面孔,额角突起,眉骨高耸,眼睛在昏暗的楼道灯照下显得愈发有光芒,只是睫毛稀薄,厚厚的单眼皮盖在上头,略闭一闭那精光便不见了,一睁开,人又被她吸住。阿敏站在那里,被她稀奇的相貌吓住,又不好逃掉,他小腹下面几根曲卷的粗毛正怂恿自己非干点什么出格的事情不可。尤其那恶面女子将旁边的门咣当一记踢开,一只手还拿住那个簸箩,另一只则向阿敏召唤:“你进来。”
“啊?你是杜娟……阿姨?”他居然不争气地放松戒备,往煤球堆移近了一些。
“唉!我是杜阿姨呀,你是方柄权家的细儿么?”杜娟已走到门里面,楼道里只剩她尖锐的嗓门。
“嗯。”阿敏急忙跟杜娟进门,他感觉自己鼻子里都塞满了黑煤灰,想立刻逃出去,又被那片白绸托付着,只好跟她。
门堂子里是另一派景象,日光灯明显把人的肤色镀了银,床边一个扎眼的黄杨木梳妆台,镜子极亮,反而照出一个深黑的洞。台上摆满了脂胭盒,几支眉笔插在描了桃枝的白瓷筒里。杜娟打开台子底下的一个抽屉,五光十色的绣线一绞绞整齐排放,顿觉满眼锦绣。阿敏走上去,把那绷子交给她,她皱着眉看了一眼,一脸的鄙夷:“哪个线没有了?”
“嗯……这个。”阿敏点住那团墨绿的荷叶。
杜娟的厚单眼皮往上撑了一下,仿佛是白他一眼,复又垂头专心嘲笑阿敏姆妈的手艺。房子四壁挂满绣品,一幅山岭水墨画,两幅不同姿态的游龙戏凤,金线勾边的鸳鸯戏水比姆妈弄在阿敏哥哥肚兜上的细致百倍,床尾摆了一个长方形绣架,绷着一块色泽光亮的绣布,隐约可见一幅梅花图案,几点血红花蕾抛洒地典雅有致,铅笔绘出的细线简洁大气,而其它妇人是用复写纸依照半透明的油纸绣图用圆珠笔画下来的,于是洗一百次都褪不掉丑陋的底线。
白炽灯蓦地闪了几闪,勉强没有灭掉,倒是杜娟慌张起来,手里抓了一绞黑绿色绣线,可怜巴巴地望住阿敏:“这个灯总是不正常,我怕得要死,万一又要换,还得去找隔壁邻居,他们现在都不肯跟我讲话了。”
阿敏心里想,哪个人看到这张死鬼面孔,都不会想要跟她讲话的,额下方半根眉毛都没有,嘴唇又是灰滋滋的,有野男人就真是出奇了。
“不要紧的,要换的话我来。”话从他嘴里讲出来,他自己都不敢信。一面觉得她可怖,一面又忍不住要跟她靠近,就是徒然升起一些冲动,想剥开她的衣裳看清里边的光景。然而她却不露半分扭捏的姿态,把绣线递给他,也不回应半句,明显是不太信任孩子嘴里的承诺。随即还将放线的抽屉关上,动作很快,像是要掩藏什么,镜子里映出她的面孔,还是刻毒的模样,把人看得心里发毛。
“叫你姆妈不要再弄这个了,浪费时间,她指头管上全是冻疮疤,少动动,多焐焐汤婆子。”杜娟懒洋洋地伸长脖子,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面色,镜中鬼亦趁势向她逼拢,旗袍下面的小腿伸得很开,透明丝袜缩到腿肚上,一层层堆在那里,很不像样。阿敏一时搞不清楚要怎么答复,只能对牢镜子点点头,胡乱将绣线往白绸里包了包,突然指尖滚烫发麻,原本是被绣针戳了,可恨反应过大,整个肩膀都缩起来,被杜娟在镜里瞥到,哧哧笑起来了。他觉得无地自容,逃也似地走出去。
阿敏在楼道里走得很慢,那堆煤球似乎完全再没影响到他的情绪,莫镇长危言耸听,把杜娟的住处讲得百鬼缭乱,他反而不曾被吓退。这些再怎么样都比不过阿哥在菜花田里的情形触目,尤其杜娟生得并不如传说中香艳,无非是个怪异凶悍的妇人罢了。这样想着,阿敏已来到楼下,手心板里一把湿汗把绣线捏湿了,于是墨绿变成全黑,像镜子里那枚黑洞。
出了楼,梧桐街上一片迷离,高杆上的路灯定定地俯视路面。阿敏将绷了白绸的绷子掖在背后,期待随时会从空中飞来一只妖怪,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他的喉咙,他挣扎着把裤腰带里系着的符咒抽出,贴到妖怪背上,只听得莫镇长一声怒吼,狗血泼到,妖怪发出绝望的嘶叫……这勇猛的画面在他脑中复习了百遍,今夜亦有上演过,只是怎么都无法跟杜娟枯白的面容联系起来。
“阿敏,夜深,你走路小心啊,出了事你姆妈怪罪,我承担不起。”
杜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眼望去,那扇曾令他望眼欲穿的窗户终于开了,雪白的灯光流出来,伴以一只纤长玉手。钻出窗户的那枚头颅上垂下一把长发,只是发下的面孔似幽兰绽放,细长拱起的眉毛恰好盖在双狭长的眼皮止方,眼泡皮被胭脂扫成桃红的两片,嘴唇涂得油红发光,一笑便割裂出鲜丽的“伤口”,口内那一排白牙,硬生生咬碎了如水凉夜。
原来真是艳鬼,不,艳妖出世!
阿敏额角一串冷汗滑落,他终于见识到杜娟涂脂抹粉后的“本色”了。
三
浮萍镇的秋天并不萧瑟,它宁静、雍容,大通河水变得清透晶莹,泛起青碧的波纹。莫镇长开始憎恶阿敏的失败,他非但没有遭到吸血妖的袭击,反而渐渐成长,身量已超过他阿哥,在学堂功课很差,经常被他姆妈扭住脸皮子唾骂,亦不还嘴,过阵子脸上的淤青便好了。阿敏永远不会跟姆妈还嘴,因为有比学业成绩惨淡更重要的秘密,便是借绣线那晚,他走出楼道,却又被一张上了妆的绝色容貌吸引住,于是回那里,跟她满墙的水墨、鸳鸯、龙凤呈列在了一起。
阿敏是个不太喜欢回忆的人,他以为回忆便意味着衰老,然而现在他却时常沉浸在回忆之中。杜娟勾勒得线条分明的五官,两团尖翘的淡褐色乳头咬起来有股药粉味,令阿敏想起童年打青霉素针的辰光。阿敏不明白挑开杜娟的身体有何用处,只晓得那里湿得像水帘洞,任他怎么刺入都是滑顺舒服的,随后那些不规则的挤压澎湃,将他的腰板瞬间掰直,仿佛不这么做便要被挤出洞外,唯有不断地推入,让勃起的阳具涨满粗筋,拔出时还颤微微地连着一挂粘液,较鼻涕要纤细,这自然是她的吩咐,意欲喷“火”之际便要收兵,否则没有下回。教了几次之后,他已训练有素,这是学堂学不来的技艺,与杜娟的针线活一样。
血案久未发生,镇上居民竟然有些急了,他们认为吸血妖没有行动是不正常的,那必是千年后成了精的,混在人群里,隔段辰光便要补给,否则便不能维持人形。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对阿敏姆妈、张木匠、莫镇长,以及开当铺的钟氏夫妇来讲,便是莫大的线索,必要追查下去的。这些人经由莫镇长的鼓动,纷纷监视起阿敏来,张木匠还是会甩他耳光,责怪他为何不快点行动,有机会接近却没有贴符。甚至有好几次,阿敏都看到莫小龙变成半人半鱼的怪物,伸出布满鱼鳞的手抓他的喉咙,阿哥在油菜地里森然伫立,只动两只眼珠子,跟住弟弟的行踪打转,阿敏被这鬼魂看得浑身发冷,后来走过油菜地便死死闭住眼。
这样僵持了一些辰光,阿敏开始有负担了,趴在杜娟身上时偶尔会走神,看到她小腹上盘曲的妊娠纹会不自觉得抬眼看她的脸,被油汗冲去了粉妆的面颊绯红,他忍不住亲她,却不晓得从何下口。下体的萎靡倒底瞒不住,杜娟很快便推开他,光溜溜地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片胭脂含在嘴里。
“阿敏,你开心就好。”杜娟笑呤呤地靠紧椅背,将两条腿架上台面,下颌微仰,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暴露着的私处,随着急剧张缩,那里时而黑暗,时而粉艳,犹如日夜迅速交替。阿敏愣愣地看杜娟自行制造的“奇境”,听她嘴里狡猾婉转的呻吟,突然落下泪来,他怕那便是杜娟现的形,一只四肢细长的黑毛蜘蛛,只有奸淫过她的人才看得到。而那道符咒还埋在他的裤腰带里,裤腰带躺在地上,总是被杜娟踩来踩去。
现形呀!快现形呀!
阿敏用嘴吸住杜娟嶙峋的背脊,她继续呻吟,声调长长短短,肆意放荡,犹入无人之境。符咒上沾了阿敏的口水,贴在杜娟背上,她浑然不觉,伸手拿出一绞鲜红色丝线,解开环结,咬住一端,另一端绑在阴唇四周,用两个大腿根作支撑固定,下巴每次略微晃动,丝线便擦过阴 蒂,换得她腹腔紧缩,一阵猛烈痉挛。 阿敏钻过一条拉伸开的大腿,站在中间挡住镜面,杜娟没有看他,继续动作,他有些尴尬,赌气蹲下来摆弄那红线,却被她制止。
“我想要的,哪怕你就是吸血妖!”阿敏一口含住埋进耻缝里的红线,将它咬出来,因为开腔讲话,丝线弹回去,令她兴奋得几近尖叫。
“吸血妖?哈!是谁跟你讲的?”杜娟伸出一根食指,挑起阿敏的下巴,猩红的唇皮宛若鸡血石,他猜想那里讲不定正流动阿哥的血。
“莫……莫镇长。”阿敏拿下粘在杜娟背上的符咒,它皱巴巴地团在他手掌里,显得很滑稽。
红线神经质似地绷紧,在杜娟齿缝内挺拔竖立,她那被白炽灯镀过的身子显得愈发妖异,似是随时要现形成某种怪物,却迟迟不现。阿敏看痴住,一动不动跪在她两腿间,那里飘出浓郁的熟水蜜桃气味,红线在那气味的腐蚀下骤然断裂,挂在杜娟胸前荡来荡去。
“阿敏,”杜娟抵住他下巴的食指用力了些,他不得不更费劲地仰视她,“我们跟莫镇长玩个游戏,好不好?”
杜娟所指的“游戏”很简单,她要阿敏大肆喊叫:“妖怪现形啦!”,他竭力将身子探出窗外狂吼,叫得半个镇都听见。好几个宅窗都睁开或黄或白的眼,只是瞧见阿敏在杜娟的屋子里闹,却纷纷将头缩回,关了灯,这令他觉得诧异,却毫不畏怯,他相信莫镇长会带着黑狗血和桃木剑冲上楼来营救,于是他拼了呼救,宣告已亲证杜娟这只妖怪的原形,只喊到喉咙像被烟薰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声音为止。
楼下终于响起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那是奔向杜娟而来的,不晓得哪个人踩在杜娟门口的煤球堆上,只得几声“啊呀”,煤球碎裂发出的“扑扑”,随后门才被撞开,莫镇长手里既没端着装狗血的脸盆,亦没有手持桃木剑的道士跟随,他们清一色捏着麻绳棍棒,个个面露杀气。
杜娟只披了一件蓝底印绿萝图案的长睡袍,领子与袖口各绣有一圈蝴蝶,她坐在梳妆台前,脂粉已擦得一丝不剩,素着脸,重现昔日诡异。阿敏惊觉自己复又站到那只充满诱惑的恶煞身边,他看着那些咄咄逼人的棍棒,甚至发现它们的其中一个主人竟然就是姆妈!
“莫镇长,你现在才想到要灭我?”杜娟保持两腿大张的姿势,甚至将睡袍捞起,让大家看清楚她腹部的花斑纹。
“你……果然是你做的?”莫镇长面色发白地站在那里,不敢上前来,他身后的那支降妖队伍亦变得迟钝起来。
“怎么可能?他们都是我生的,我的亲骨肉……”
“不要讲下去!你不要讲了!”姆妈歇斯底里地阻住杜娟,阿敏从未见她那么激动过,她甚至狠心到要他半夜埋伏在大通河上,饿着肚子侦察吸血妖的动静。
“还有,你站起来!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莫镇长擦擦鼻尖的汗珠子,厉声喝道。
“我这个样子,你们大约每个人都见过吧?把那些娃娃一个个从我那里弄出来,成了你们的孩子,跟你们的姓。现在,居然还当我是妖怪?哈哈!哈哈哈……”杜娟手指上的红线缠得很紧,勒出紫一道白一道来,她似乎并不太想笑,只是在这些人面前逞强,她的单眼皮眯成两条线,从线缝里滚出一行泪来,“莫镇长,你当初要我替你续烟火的辰光倒是讲得好听,说什么要休掉现在的老婆跟我,结果要了儿子便不来管我了,只给我这个老房子住。”
“还有你,当木匠那么多年,老婆恶心你这张脸,不肯跟你困觉,被你用铁条活活打死,还不是我给了你虎头?”阿敏看到张木匠通红的脖子,他手里的棒子亦跟着发抖。
“钟老板倒是个好人哪,给钱爽气,是唯一一个在我产后还端了鸡汤来给我补身的,其它那些全是狼心狗肺!”钟老板这次没带鸡汤,他空着手,显然是被迫加入。
“你!镇上不会生的女人里,最贪的是你!”杜娟突然将手臂后仰,牢牢指住阿敏姆妈,她已跪在地上啜泣良久,阿敏想上去抱住姆妈,却生出一股厌恶的情绪,这微妙的隔阂感令他打消了念头。
“我替你生了一个,你还不够,一定再要一个,结果你男人那天用绣线拧成绳子把我绑了大半夜,还大半都喷在我嘴里,最后我急了,使尽法子要他完事,结果他比我性急,居然死在我身上。哈哈……”讲到这一段,杜娟已彻底失控,她河蚌似地两片微张的“肉壳”分泌出晶亮的汁液。
“你们不要逃,都来看!大家当初不都是求神拜佛要我这个屄么?!”
一记闷响打在每个人心头上,杜娟终于闭上嘴,头歪垂到一边,手里掉出一个澄黄色纸团,那是让妖怪现原形的咒,终于派上用场了。莫镇长手里的木棒打起一片血花,以至于杜娟头骨裂开的声音都没人听见,大家被那血花唬住,好几颗血珠落在绣架上,绣布上的梅花于是开得更繁茂了。
“这这……这个妖怪,终于除了……”张木匠愣了半晌方发出一记感慨,他糊里糊涂地为这场捉妖事件作了总结。而人们需要在这样的辰光有人下出结论,令他们解脱。
妖怪除了……
阿敏望着镜子里的杜娟,她双腿间依然鲜艳欲滴,只是身上的皮肤渐渐变得灰暗起来。钟老板眼皮发红地走上前,试探了杜娟的鼻息,摇摇头,将她拖下梳妆台,把睡袍放下来遮住她的双腿,这样看起来,“恶煞”便没有那么张狂了,她表情扭曲却极端安详。窗外一轮硕大圆月挂在半空,将路灯的光辉全部淹灭,它悲凄地罩着杜娟的身体,以及她油腻夸张的长发。
尾声
次日,浮萍镇回复一片安静,阿敏照样上学、放课,回家吃姆妈烧的饭。他依旧活跃傲慢,在学堂里成为头领式的人物,是的,学堂里再无人能威胁到他。钟少爷被阿哥用裤腰带勒死,因为阿敏跟阿哥讲会代替他来伺候阿哥的阳具,只是不想再看到钟少爷这个人,在将尸首绑上石头推落河之前,阿敏体贴地咬碎了钟少爷脖子上的勒痕,他说那样人家便会以为钟少爷是被什么动物咬死的。轮到阿哥的辰光,阿敏有过犹豫,他力气太小,打不过阿哥,只能将他骗进油菜地,趁阿哥褪下裤子,闭上眼只等那根东西放入他嘴里的辰光,用书包里装了砖头击碎他的后脑壳,阿哥的死法与亲生母亲杜娟尤其相似,咬阿哥喉咙亦是很难过的事,然而他晓得也只能这么做了。杀掉虎头最容易,他为莫小龙做了跟阿哥做过的事,然后两个人便将他掐死摁,摁进木桶里,阿敏说这样他便算死在家里了,多少算是对得起张木匠。
莫小龙在鱼案上挣扎得很凶,然而阿敏亦同样执着,临终时刻莫小龙满含哀凄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表示歉意,他们几个轮番将鸡鸡刺入他股间造成的巨痛,他自己亦终于品尝到了。莫小龙变成死鱼后,阿敏趴在他身上很久,胸口堵满了欢愉,他用了几年时间,长高长壮,生出愈来愈多的力气,就是为了将这位“兄弟”送上绝路,这样他便不用再含住那些恶心的肉条,让它们在他舌头上慢慢变粗大,最后还要吞下弥漫整个口腔的苦涩汁液。
好了,浮萍镇上的妖怪除了,人们纷纷传说,神色笃定。阿敏亦跟着他们高兴,何况,他是真地高兴,杜娟齿缝中的那根红线,已栓在他灵魂深处,会保佑他,照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