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这部电影需要沉静、心无杂念和足够的耐心。这些都是现代观众缺乏的质素。
影片前半个小时都让人游离在外。开场医院的伦理戏实在太生涩,电视专题片的形式,单调的室内戏,空旷而缺乏现实感的音效,泛滥无克制的配乐,让影片咋一看像是八十年代末的国产电影。一对夫妇执意要生下原本已患上绝症的胎儿,只因不愿扼杀这个生命哪怕万分之一的存活机会。一上来就是这么宏大的伦理问题,突兀又生硬,又不像基耶洛夫斯基《十诫》中第二诫中,怀了偷情野果的女人,面对病危的丈夫,要靠医生的判定来决定是否生下孩子。这样“进退维谷”的情景超越了个体的生命体验,上升到宗教关怀,但是又能让每个观众找到切入点,仿佛是与自己的命运迎面撞上。但在这部影片里,这个宏大的伦理问题,因为观众对此缺乏代入感,贬值为钱小豪夫妇的个人问题,蜕变为萨特存在主义式的“我选择我承担”。左小青饰演的电视台记者雨桐不管对此事误解愤懑也罢,豁然领悟也罢,都显得轻飘,缺乏足够的心理依据。

还好在观众的耐心耗尽,屁股挪开座椅之前。转场进入正题。当云雾缭绕的云南雪城出现在银幕上时,浮躁混沌慢慢地澄静下来。美景成为润滑剂,开始有了进入影片的可能性。张之亮把原著小说从台湾九份搬到云南的山水之间,气象一下子就开阔大气不少。因为被亲人抛弃一直心有千千结的雨桐,因为两张车票踏上了寻求之旅,雪城——玉台——松元,壮丽圣洁的景色,以及那片土地上温热朴实的气息,让这个遥远而略显老土的故事有了现实的依托,逐渐变得现实而可信。到溜索过怒江、一张张车票揭开母亲二十多年的隐忍和默默守候,这锅小火慢炖的高汤才沸腾出了味道。
在商业古装大片和小成本的搞笑喜剧之外,还有这样清新质朴的作品,着实可贵。尤其是作为张之亮继《墨攻》之后的新作。但在市场推广上的确有困难,不知道多少观众会有这样的耐心,但毕竟对此也无可指责。


既然无权指责观众,那就只能尽力把电影拍好。说几点片子本身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吧:
表演问题。影片中同时存在着几个表演状态,互相打架,把观众往外拉。一是左小青、吴奇隆和叶童的表演,与角色设定不符,都市味太重,不像是在云南成长生活,很难叫人信服。雨桐和志轩回到家乡,状态却像是外地游客。有些细节和台词有穿帮之嫌,比如志轩面对家乡的景色惊叹是世外桃源;明明是几乎大部分中国人都听得懂的云南话,这两个土生土长的云南人却需要司机来翻译!叶童饰演的嬷嬷怎么看都觉得是从香港空降来的,和空间之间没有连接。而且人物设置也过于单薄,几乎就是一个“爱”的代言人。二是范伟和午马的表演,很老道很入戏,人物是成立的,观众对他们的认同和代入感也没有问题。范伟的表现不温不火,很到位。午马稍显过,有点抢戏跳戏。在雨桐追访身世的途中,也用到了不少群众演员,他们特别质朴自然,几乎没有什么表演的痕迹,呈现的是与这山水土地交融的状态,背后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在这样浑然一体的映照下,主要人物的单薄,表演的脱节,就很明显,这可能是影片的最大问题。
关于结构。影片有一条主线(雨桐寻访身世之旅),两条支线(一对夫妇决意给罹患绝症的胎儿一次生命的机会;一个单亲爸爸尽其所能的给自闭的儿子关爱)三条线的主题都是亲情与爱。三条线在片头片尾有交叉。但并非是一首音律统一和谐的爱的颂歌,深究起来,里头有一些吊诡的逻辑悖论。比如一对夫妻非要剩下有绝症的孩子;一个母亲为了让女儿有更好的生活和未来,宁可将她“抛弃”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去忍受爱别离的痛苦。或许,这是爱,但非得这么爱么?如果——这对夫妻打掉了生来就要受苦的孩子,这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抚养长大,这么做就不是爱么?这个问题讨论到最后,又得回到萨特的存在主义——我选择我承担。如果跳出这个宏大且拧把的伦理/逻辑问题,普通人更能接受也更多实践的是范伟式的爱。
这三条线之间既不统一,又没有建立很好的对话关系,这样并置和交叉的背后是导演的模糊、矛盾和多维视角之间的跳转。有意思的是,雨桐和志轩都有一句口头禅:“再说吧。”这个“再说吧”含糊不清又留有余地,包含着机动性和可商议性。在张之亮的表达中,始终透着一股”再说吧“的意味,三条线在相互渲染的同时,又彼此抵消。张之亮的作品中一直存在着这样的问题,表达的真诚毋庸置疑,动机和主题也都很好,甚至让人起敬。但是在作品内部总是存在着逻辑悖论,互相消解的东西同时存在着。但这种模糊和中庸又不是出于妥协,更像是导演自身思考状态的真实呈现。或许,在这个混沌多元芜杂的时代,对一个东西笃定地发言,是艰难的。如果足够诚实和谦逊的话,很多时候,我们必须承认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和资格。从这个意义上说,张之亮更显露出他的真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