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和伯格曼似乎特别有渊源。大学里第一篇有关电影的论文写的是伯格曼的《秋天奏鸣曲》;第一份工作是图书编辑,责编的第一本书是研究伯格曼的专著。但是面对伯格曼,依然觉得遥远而陌生。
6月30日,杨德昌逝世,7月30日伯格曼离去。时间正好相隔一个月,忍不住拿这两位导演相提并论,或许从电影本身,并无太多可比性,但是同样面对大师的背影,我们可以比较一下不同的心理。因为有地域和文化上的亲缘性,我们对于杨德昌可能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对于伯格曼——这位现代电影圣三位一体的大师之一,更多的是敬仰和崇拜,甚至还有敬畏,即便此刻悼念,视角也是远观而且仰视的。两位导演唯一的相近性可能就是擅长思辨,但再深入探究一下各自的思辨,就会发现恐怕还是异大于同。杨德昌的思辨是社会学意义上的,背后支撑的是中国传统的儒家文化,他的痛苦是一个儒者的现代困惑,其思辨的方向和终极是安身立命,再往深里点说是修身养性;而伯格曼的思辨是哲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神学)意义上的,背后支撑的是西方的天主教和基督教文化,他的痛苦是一个虔诚牧师之子的沉沦和失落,其思辨的方向和终极是灵魂的安顿,归根到底,还是人与神的问题。坦白的说,这实在是中国人最不擅长、最陌生,天生不愿涉足和亲近的领域。最要命的是,伯格曼的作品中不仅有西方盘根错节的宗教传统,有如德意志哲学一般繁复、深邃而宏大的思辨,还有北欧国家的冷峻、疏离,甚至是漠然。如此一来,我们如何在他的作品中投射个体感情呢?怀念杨德昌的时候,每个人可以把自己的青春、激情、挫败和成长套到小四、小明、哈尼、红鱼、洋洋、NJ身上,面对这些影像和人物,我们可以掬一把泪,然后鞠一个躬,由此完成我们各自的告别礼,内心稍觉释然。但即便是再超级的影迷,也很难在《第七封印》中与死神下棋的骑士,《野草莓》中回顾此生、面对死神的博格教授,或者是《假面》中的失语女演员身上找到情感认同,而大部分人观影的心理机制是宣泄情感及欲望投射,把观影当作一次精神苦旅,一种对上帝的追寻,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太沉,太重,也太累了。我们,不过是脆弱的芦苇;我们要的,不过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说这么多,不过是勾画伯格曼与中国影迷之间的客观关系,哀悼和纪念不是煽情,也不是歌颂,而是一次真实的走进。或许,距离实在是客观而且必然的,我不相信在这片土地上,有几个观众能真正地读懂伯格曼,除非你能读透《圣经》、《启示录》、《忏悔录》、《致科林斯人的第一封信》,还身在一个宗教主宰一切的家庭。这么明确地指出伯格曼的不可读,正是要同样清晰地探寻他的可读之处。伯格曼就有这样的神奇和魔力,当你试图走近和读解他时,首先要陷于和他一样的矛盾、分裂和吊诡之中。
伯格曼是特别典型的这样一类导演——他本人要比他的作品更加浩大复杂。他是一个创造虚幻世界的杂耍者、魔术师和发明家。让我们来听听伯格曼是如何通过自我隐藏来向让·贝朗热(Jean Béranger)揭示自己的。这是在1958年,“我不是别人认为的那个我,也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我。当一个人自以为知道自己是谁时,其他人却很清楚他实际上并不知道。但是,如果公众认为他们知道我是谁,我就不得不让他们相信他们是对的;因为如果我让他们知道我所知道的,所有人都会失望和不快。因此无论其他人认为我责打我的演员,还是相反地认为我给予他们温柔的执导,都随他们去吧。从根本上说,我自己怎么看待自己并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人们都已习惯把我当成是一只五条腿的绵羊......我从不需要把自己资产阶级化。过去我一直是资产阶级,是保守派,是反动派,以及任何你们想要我是的人,只要这能让你们高兴......正因为我是资产阶级,我才喜欢马戏团,喜欢它的有蓬马车和帐篷。我留胡子是为了有自己的象征。如果我把它刮了,那也是我的象征。在我身上,有一个尚未出世的演员,他在不同的场合有着不同的伪装。有时好,有时坏。无论如何,胡子不是一个好的面具;也许一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会是更好的伪装。”(《电影手册》,第85期,1958,p.15)他还玩过各种各样的混淆视听的把戏,最匪夷所思的是他化名为一名莫须有的评论家,专门写关于伯格曼的负面评论,然后伯格曼又在各个场合抨击和辱骂这个评论家。我们很难理解他为何要玩这种双重生活的游戏,或许正如其作品一样,他通过揭露来掩饰。
最开始想要探究伯格曼时,首先被他的私生活搞得眼花缭乱,他的作品年表与他的N次婚姻,与女演员的分分合合,以及无数个孩子的出生平行交错发展。最初看《魔灯》,震惊不小,眼睁睁看着一个大师坍塌成一个真实的异类。他毫不掩饰地表达欲望,而且弃绝感情,任何怀着敬仰和崇拜的初衷来读这本自传的人,都会感受到挫败而且滑稽,或许,伯格曼洋洋洒洒写了这么一本传记,目的只有一个:不让人们了解他。
在伯格曼的作品和他本人身上,都特别明显地体现了雅努斯和纳西斯的合一性——雅努斯有两张不同的脸和两种不同的目光,就像一枚有硬币的正反两面;而纳西斯(即纳喀索斯)则沉浸在水面反射出的倒影中。双重生活,以及自我异化为他者,这是把握伯格曼的核心。
电影并不是伯格曼的全部,他在戏剧舞台上的成就并不亚于电影,(他好像还曾经是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正如他在1950年宣称:“戏剧是我忠贞的妻子。电影,是我最大的艳遇,它是骄奢的情人。两者我都爱,当然爱的方式是不同的”。1971年,他又说:“忘记这一切吧。我是个犯了重婚罪的人。”在戏剧艺术上的深入,使他把一种矛盾、分裂和冲突以一种更有张力且更具表现力的方式呈现在银幕之上。

伯格曼电影中人物的困境也更多是自我异化的困境。即人物沉溺于镜像之中,他发现自己从未说过、爱过,追寻的也不过是梦幻,却还一直把自己当作另外一个人,并且责怪其他人不能按他想要的样子存在。最典型的就是《野草莓》中的博格教授。《假面》中的比比·安德森和丽芙·乌尔曼则是雅努斯两面的最好诠释(《秋天奏鸣曲》中丽芙·乌尔曼饰演的女儿埃娃和英格丽·褒曼饰演的母亲夏洛特之间也有着类似结构的关系。
伯格曼电影的主题是什么,没有人比他自己表述得更清楚:“我们生活在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幻觉中。但是,在这个充实生活的中央,却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和上帝的幻灭,想把这叫什么都随你们的便,无所谓,但需要一种精神上的安全来补偿所有物质和安全的匮乏。在我的电影中,刻画的正是这种空洞,以及人类通过不断的创造来填补这个空洞,我相信这是电影介入当代问题——甚至是唯一基本的问题——的一种方式:赋予物质享乐文明以精神或人类的意义。无论如何,这始终都是我关注的问题。不要要求我讲其它的东西,我做不到。”(《快报》(L’Express),1964年3月5日)正如伯格曼经常引用的奥尼尔(O’Neill)的那句话:“任何不探讨人类与上帝关系的戏剧作品都是没有价值的。”

伯格曼用自己的作品证明了“任何艺术都无法像电影那样通过我们的意识直接触及我们的情感,抵达我们灵魂的暗室。”但是,就我的感受而言,他早期的作品更多地触及观众的意识,比如《第七封印》、《野草莓》、《处女泉》、《假面》及室内剧三部曲(《冬日之光》、《犹在镜中》、《沉默》)后期的作品更能以一种凌厉的张力搅动情感,直抵灵魂的暗室。最好的代表就是《呼喊与细语》和《秋天奏鸣曲》。几乎任何观众都无法毫发无伤地从这两部电影中走出来,它们造成了或隐秘、或袒露的伤口,显示了第七艺术最神奇的心理魔力。
伯格曼1982年拍完《芬妮与亚历山大》之后就基本息影了,但他还以自己父母亲的故事为原型创作了《善意的背叛》,由丹麦导演奥古斯特执导。我突然很期望日后有另一名导演,会以伯格曼万花筒一样迷一般的一生为原型,拍摄一部电影。或许,这种以电影为载体的纪念,才是最好的纪念。
而理解最好的方式,就是倾听伯格曼的自我表述吧:
伯格曼语录——
《电影是什么?》(《电影手册》(Les Cahiers du cinéma),第61期,1956,pp.10-11.)
“如果我们去观察电影艺术最根本的元素——穿孔胶片,会看到它是由许多长方形图片构成,每米胶片有52幅图片,相互之间被黑色粗线分隔开来。靠近看时,则会发现这些长方形小块咋一看上去似乎拥有相同主题的图像,前后两幅图像所发生的改变几乎难以察觉。当放映机把每幅图片以二十四分之一秒的速度投射到屏幕上时,我们就会产生动态的幻觉。每投射一个小图片之后,快门会遮挡一次透镜,此时我们就完全沉浸在黑暗中,而下一个图片又会把我们带回光明。当我十岁那年摆弄我的第一个旋转铁皮灯笼(它由一个烟囱,一个汽油灯和永远不断重复的胶片组成)时,我就发现了上面所说的那种充满神秘且令人兴奋的现象。事实上,我是在制造幻觉,因为电影的存在只是借助了人眼的弱点:由于人眼无法区分快速连续放映的相似图像。当我今天想到这一点时,我仍然能感受到童年时所体会到的那种震颤。我计算了一下,每看一小时电影,实际上我们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是处在完全的黑暗中。拍电影让我有一种在欺骗别人的犯罪感,我用来拍电影的机器的工作原理正是基于人类的生理弱点,我用它使观众从一种感情变化到另一种完全相反的感情:我让他们大笑,因恐惧而叫喊,微笑,相信传奇,愤怒,生气,兴奋,堕落或无聊得打呵欠。因此我要么是一个骗子,要么是一个魔术师(如果观众意识到这种把戏的真相)。我创造神话,我拥有世界历史上杂耍人曾拥有过的最珍贵、最惊奇的魔术器材。”
《魔灯》:“在永恒的寂静到来(即死亡)之前,我喜欢被驳斥、被否定。但不仅仅是被我自己,因为一直以来总是我自己在驳斥和否定自己。我想要陷于两难、刺激和艰难的状况。”
“我们的父母生活在持久的痛苦之中,这个危机无始也无终。他们克尽职守,努力奋斗,祈求上帝的怜悯。他们的标准、价值和传统对他们没有任何帮助,因为没什么能帮助他们。我们的悲剧在众人的眼中上演,在神甫住宅中被生硬照亮的舞台中上演。我们的害怕使我们所害怕的东西变为现实。”

《每部电影都是我的最后一部作品》,《作品集》:“(在谈到《呼喊和细语》时)我也不能肯定自己能否完全理解这部电影。它来自梦幻。我经常像斯塔凡斯基那样说:我从未理解过艺术作品,我只是体验它。”因为“与其说电影像一个故事,不如说它像一种灵魂的状态,但是它充满了丰富的思想和图像。”“还有游戏,梦境,秘密的回忆。这些经常都源于一幅图像。”并且“在看一部电影时,我们总是毫不犹豫地就在一个幻觉的世界安居下来,而放弃了自己的意志和理解。我们展开了通往想象的所有道路。不需预先做任何思考,图像就能立刻引发我们的情感”。
“我毫不怀疑自己所使用的工具异常精致,它可以用一种无穷生动的光芒照亮人类的灵魂,以更热烈的方式展现它,并在我们的知识中开辟现实的新领域。也许我们会发现一条裂缝,使我们能够深入到超现实的明暗中去,使我们能以一种新的震撼方式来讲述。”“我的快乐在于用灵魂的状态、用感情和图像来拍电影......”
伯格曼十分欣赏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甚至曾经与他通过一封信:“戏剧的习俗在于心灵只能通过手势,在身体内部——或通过灵魂和身体的声音来自我表达和自我诠释。这门艺术的法则在于一切都被放大,通过肉身表现。(......)沉默必须让人听到。爱提高了声调,甚至是静止也变得引人入胜。身体是位国王。演员摆脱了捆绑灵魂的锁链,激情在一切姿势中涌动(......),它们只能通过尖叫生存”。
《英格玛·伯格曼评传》:“祝福我吧,主啊,祝福你的人类/他们在痛苦,因为是你赋予了他们生命!/而我,首先,是受苦最重的人,/是在痛苦中挣扎地最凶的人——因我无法成为我希望成为的那个人。”

《伯格曼眼中的电影》:“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自己更有意思的事。于是我不再指责上帝和世界,不再对现实就是如此感到愤怒。同时,我也停止把自己置于被告席或控告席上。我更珍爱生活,我想同时我也更好地了解了生活”。
《面对面》(Face à face):在谈到《激情》中的夏娃时,他直切问题的关键:“无法接受自己和周边的世界是很危险的——这是最可怕的危险之一。我认为,为了实现某样东西,无论它是什么,首先必须接受自己。”他正是这样在《秋天奏鸣曲》中这样对维克多说的:“当我们知道如何带着梦想和希望行动时,我们必须是成人”。在《面对面》中托马斯独特的表白:“我希望能有某个人或某种东西能深深地打动我,使我变得真实。我不断对自己重复:为了有一天我能真实地存在。(......)真实地存在,对我来说,就是真正的快乐,它使痛苦有权痛苦。真实,也许完全不是我所表述的这样。也许很简单,它并不存在。也许它并不像欲望一样存在。”
《室内剧三部曲:犹在镜中-冬日之光-沉默》:“这三部电影就像在展示一个蜕变的过程。《犹在镜中》表现的是确信的获得。《领圣体者》表现的则是确信的展现。到了《沉默》中,是上帝的沉默,表现的是反面印记。这就是它们能构成三部曲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