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盘子。母子较劲。衣服在水中不合常规地流动。鸟说话。
每个人都急匆匆地说话,赶来向老梁表白的女人,骑着骆驼去祖国结婚的南洋女人,在北京颇让人信服地说教的男子……
只有周韵饰演的女人,在千里寻夫的路上,始终地不说话,说话是常人安全的屏障,沉默的世界反而是人们难以进入、迷惑乃至于恐惧的,当她“疯”掉的时候,说话意味着她还在被圈定的屋顶,声音一旦消失,房祖名饰演的儿子就要跑出去找。
一遍又一遍地跑,不厌其烦。
憋了七年的姜文似乎有太多的话要说,却又像那只鸟,只说了“我知道!我知道。”太多的留白,审查、性压抑、下放、自杀、苏联边境……知道的东西不能再往下说,周韵听到鸟说那句话就开始要疯掉了,但那些符码化的解读远远不是最带劲的地方。就像《阳光灿烂的日子》一样,姜文深入历史,但并不和细节斤斤计较,他只是像一个艺术家那样发现美,发现带劲的地方。
或许,周韵只是想起了和李不空(或是阿辽沙)的那段爱情。虽然后者和别的女人私奔、被打死在边境,她却对着丈夫的遗物说,“以前我比你小,以后我可以比你老了”。她的“疯”只不过是这段爱情在时间上的封闭,在儿子长大以后,她终于可以爱自己了,很用心地洗脚,买一双漂亮的鞋。这是一个中国导演完全没有触及过的地方,关于一个女人的内心世界,在大时代风云变幻背后隐藏的一段爱情,它如此真挚地处身于口号的海洋中,却好像是超现实的,就像那个质朴的乡村对于今天蜗居于喧闹都市中的我们来说犹如天国一样。
但是警察却对儿子说,“你妈不该是那个样子!”
那妈妈该是什么样子?
对于东方文化来说,母性是不容置疑的,她在父权的背后充当着统治合法性的源泉。甚至于,母性是没有肉体爱欲的,在这个极不真实却不容侵犯的母性形象下,那些感受到压抑、紧张的孩子们无路宣泄。日本人尚且敢于将母性处理成鬼神合体的山姥,中国的女娲却平静美丽得像无性的菩萨,关于她蛇身交尾的象征意义好像春宫图一般讳莫如深。
影片一开始,房祖名就在和母亲较劲,这从故事逻辑上并没有什么铺垫,但却几乎是每一个成长中的男孩都有过的那种紧张,何况,这是一个“疯掉”的母亲,她即将给儿子盖好房子,日后儿子会在那里真正“成人”,而她却要回溯自己的爱情。这和墙上娘子军的贴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那个压抑的时代里,从去寻找一个被打死的丈夫,她就是与时代要求不合拍的,人们赞扬的是她抱回儿子并抚养其长大的母性的一面,却忽视了她依然年轻美丽。她的这股劲只能在人们所认为的那种“疯”里面释放,在那里,生活反而会简单,是轻的,所以她才能踩在水草上过河,儿子却办不到。但别人都忧心忡忡地希望她回到正常生活里来,一旦回来,却是死亡。
老梁也是在恢复名誉后死掉的,这或许和那个特定的年代有关,但这背后,是每个年代人都会反复检视的自己的内心和尊严。只是这种毫无预兆的结果对于那些涉世未深的人来说,或许既迷惑又残酷。但他们会是现在电影票房的主体,不知道是否能在无厘头风格的女人表白后接受一点严肃的信息。
显然,周韵由于其本身的经验阅历问题,没有能把“疯”里面的万千思绪让人信服地表现出来,就像影片结束时的喊叫,很用力,但还不够震撼人。当影片向人的内心世界探求的时候,也不免带上一些神秘性和自恋的气质,对于欧洲作者导演来说,这是习以为常的自由,但对于像姜文这样的导演来说,要通过不知宽容为何物的舆论界,他还需要更多的祝福。
毕竟,这是一部留白同时更是填补空白的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