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曾经问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文学创作最重要的是什么?博尔赫斯想都没有想就回答:塑造人物形象。
其实何止文学,雕刻,绘画,电影,甚至音乐这些门类的艺术,都可以塑造人物形象,不过侧重点不同。我们现在都还津津乐道于唐吉珂德,阿Q,贾宝玉,林黛玉这些惟妙惟肖的人物形象,他们就活在我们的身边,活在我们的思维,通过这些成功刻画的人物形象,我们能更好的触摸自己灵魂的深处。话又说回来,博尔赫斯这个老兄尽管知道最重要的是塑造人物形象,但终其一生,他都没有正二八经塑造出一个有唐吉珂德那么有名的人物形象。
实际上,艺术创作,尤其是文学创作,几千年来,各种各样著名的人物形象差不多已经被塑造光了,于是就有了博尔赫斯式的尴尬,明明知道这个东西最重要,但无从下手,只好去书写别的。不光是塑造人物形象,其实还可以塑造些别的,一棵树,一朵花,一座房子,一辆汽车,等等,这些在作品里出现的东西,都是“形象”。我们不但要塑造人物,还要塑造“事物”,就是各种各样的形象,大师之作,里面的任意“形象”几乎无一不经过推敲,无一不是活灵活现,静物是死的,但形象却是活的,活在作者创造的那个虚拟世界。我看有些糟糕的作品,比如说在那个“封神榜”的电视剧,里面居然出现贩卖西红柿的镜头,只有让人笑话了,镜头下面的这个“形象”根本就经不起任何推敲,这样的作品甚至不叫作品,我在这里扯到它都是抬举它了。
回到电影上来,大部分人说是看电影,其实很多是直奔演员,直奔剧情,直奔人物形象去的,就是要看演员们成功刻画的人物形象,或虚伪,或丑恶,或善良,或凄苦,等等,就是这样的人物形象在感动,在鼓舞大众,为之喜悲,剧烈讨论,久久不能忘怀,甚至一辈子都记得,任何时刻只要一说起就唏嘘不已,滔滔不绝,现在我都还记得《霍元甲》,很早的那个电视剧,跟人说起还能说上大半天,说剧情,说怎么哭着喊着追着看,边说还边 比划两下霍家拳,这些都是美好的记忆。
雅克·塔蒂一辈子没拍几部电影,跟卓别林一样,大多是自编自导自演,尽管没拍几部电影,并不等于没有分量,伯格曼列举的他一辈子都爱的十一部电影里就有他的《于洛先生的假期》1953,在这部电影以及《我的舅舅》1958《游玩时间》1967里,雅克·塔蒂塑造了一个“光辉”的“法国舅舅”形象,法国舅舅的名字是于洛,于洛是雅克·塔蒂,雅克·塔蒂出生在法国,法国是个艺术的国度。另外还有两部以于洛为主角的电影,但都不如这三部有名,这三部电影奠定了雅克·塔蒂在电影史上特殊的地位。
一说到电影,那卓别林的默片恐怕是地球上最著名的名片之一,就算什么偏僻地方的人也看过他自编自导自演的那些著名默片,至少看过片段,都看得捧腹大笑,但卓别林之后,随着有声时代的到来,除了卓别林自己还唐吉珂德般的继续制作了几年默片外,之后,就完全被有声电影取代了,尽管卓别林剧烈反抗有声时代的来临,并且以一己之力阻止有声时代的全面来临好几年,但最后,他自己也跑去拍有声电影了,毕竟一个人对抗洪流是不现实的事,电影至此进入全面的有声时代,谁也没有勇气再去制作只有点配乐的默片,连卓别林这个最后的斗士都放弃了,谁还有这么大的胆量呢?时钟转到了1953年,雅克·塔蒂的《于洛先生的假期》如平地惊雷在电影界砸开了锅,大家看到这部电影,都在议论,怎么回事,怎么又拍起“默片”来了,尽管里面有对白,有声音,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都是通过肢体语言来表达,而且配乐都与默片如出一辙,关键是还拍得这么有味道,这么别致,这么可爱,真是要人命,这个家伙可真是有胆量,有才干,把早已经被人抛弃的默片形式重新改装,竟然收到这么好的效果,完全是推陈出新,开一派气象的大师之作。
几年后,雅克·塔蒂制作了《我的舅舅》,这回画面换成了彩色,还是于洛,更是将默片的形式推到了极致,照样引来一片惊艳,叫好阵阵,至此,雅克·塔蒂塑造的于洛成了“法国舅舅”的代名词,一说到法国舅舅就是他,伟大的,了不起的,可爱的,憨厚的,等等之类褒扬的词都可以用在上面。直到1967年的《游玩时间》,这回雅克·塔蒂玩大了,照样是默片的形式,投资更为浩大,搭建了现代立体派的建筑造型,把于洛搬到了一个不锈钢的巨型建筑里面,继续讲述于洛与现代社会隔阂的故事,但这次观众不买账了,票房惨败,遭到剧烈抨击,评论界尽管有人叫好,但没起到扭转局势的作用。流传到今天,当我看到这部电影的时候,尽管看上去依然像默片,彩色宽银幕的默片,但里面那些稀奇古怪的不锈钢建筑造型,依然给我强大的视觉冲击,我觉得这部四十年前的老电影依然那么时髦,那么领先,就算现在的房子基本都是用钢筋混泥土浇灌而成,《游玩时间》里的那些建筑与今天的对比依然显得格格不入,更何况四十年前了,里面简单得很的故事依然依靠肢体语言表达,尽管于洛在法国早已经家喻户晓,但那时的观众怎么可能买帐,四十年过去了,那些东西似乎照样属于未来,雅克·塔蒂似乎拍了一部用最古老陈腐的默片形式留给一百年甚至五百年后人们观看的电影。当年雅克·塔蒂为这部电影亏得很惨,不知道今天收回成本没有,不知道当年雅克·塔蒂为了这部电影沦落为叫花子没有?
今天,以艺术之名,我们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最新拍摄的黑白片,但谁都没有勇气去拍部默片,基本上是找死,当年雅克·塔蒂正是用淘汰的形式,拍出了最时髦的电影,今天看上去他的《游玩时间》依然那么新颖,那么现代立体,甚至说未来。实际上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是这样,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过时,甚至很多年后都觉得超前,他们的思维走得太远了,以至于印第安人说:“走慢点吧,等等灵魂,不然灵魂跟不上自己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