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是岩井俊二的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本人希望以此片对岩井俊二的美学取向做一次探索性研究。比之西方尤其法国人的热情开放,东方人则显得含蓄内敛。亲吻在礼仪上的泛滥,注定西方人在性欲表达上的直接,相反东方人身体上距离的存在决定表情达意上委言婉语。因此本片也是以爱情为道具实则对东方民族的一次特写。整个故事的氛围一如东方人特有的内敛含蓄。故事十分凄美,音乐十分柔美,画面十分唯美。它讲述了一段爱情虽然结束,却仍在继续,另一段爱情还没有开始却已经结束!
从开篇的漫长的长镜头中,我感觉到冗长沉闷,这个三分多钟的以黑白为主色调的远景镜头奠定了整个影片的基调将是内敛含蓄的,影片开始于女主人公静躺在深雪中,远景镜头时,也是以雪占据了画面的大部分,任由她出画入画,镜头坚定的对准了白雪!这里雪代表纯洁坚贞的爱情,渡边博子躺在其中,显然她 对已逝未婚夫的死不能释怀,忘情于其中,于是她将雪意念化为爱情,沉浸其中,这种寄托使她起身时心满意足的微笑。画面的唯美,情境的唯美,为一个凄美的爱情造势。以至于这个起身离开微笑的画面作为本片发行的DVD的两款海报中的一款。
藤井树是内敛的,沉没寡言,甚至有些自闭!片中由秋山来说明他的害羞。两人首次相视时他对她的友好目光不屑一顾,但这不屑一顾却是最真实的爱情的开始。因为在童年或少年时期,对于异性的朦胧的感觉被年少的羞涩加之东方人特有的内敛的性格压制后,于是变向以“恨”的方式发泄由于荷尔蒙引起的对她(他)的情感上的微妙的变化,但内质确是爱慕。这很微妙,所以他会不满藤井树(女)为自己找女朋友的事,恶作剧的把袋子套在她的头上。这种惩罚再明显不过了就是爱!所以他会在图书馆时只让她一个人去工作,独自去一旁依着墙壁,纵情于被风吹动的雪白的窗帘,雪色作为爱情的颜色再次出现了。女孩因为怨恨他开始注意他,甚至发现拌着微风拂动的窗帘的他十分帅气。她有感觉但是没有发现。另一次是故意拿错试卷,最终还在校园中情侣约会的停车场里故意纠缠于试卷的内容,拖延与之无人发现的独处。这里的“无人发现”是他性格决定的所能努力的极限的边缘。他又会恶作剧的在借书卡上写满藤井树(不会有人发现他所写的其实是女孩的名字),似乎所有的行为更符合恨的特征,而没有爱的迹象,甚至最后一次见面都是一次拖累,不过这已经是他为爱情所做的最后的一次努力了。
如果说第一次相遇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友好的话,那么图书馆中藤井树(女)对他的目光则有着朦胧的爱意了。但是含蓄内敛的性格使她不会承认的,所以影像所反映的会与她的书信的立场不一致。她异常生气的拖着纪子表白,毋宁说是对别人抢占先机的愤怒和自己拱手相让(纪子原先假装要帮她牵线)无可挽回的发泄。可是纪子被拒绝后她又十分欣喜。看这种朦胧的情感是存在的。到了体育场上,她又主动的摄下少年到地的情景,却对同学掩饰了这一点。她打碎花瓶也是对这种爱意的否认而刻意为直的掩盖!直到末尾经历过多的悲伤之后(父亲的死)他来看她时,她对他肯定有关怀,信任与接近道欲望的误读,于是露出了真诚的微笑,这才是爱意的外露!可能她也相信了,但是并没有去直接面对它。加上她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所以道别后并无过多留恋的回家了。但是她一直不知道他也喜欢她!直到她看到借书卡背面的对自己的素描她恍然间感动的落泪了,或者感伤的落泪了。爱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影片的这个结尾是果断有力的,突如其来的结果非常具有震撼力当她明白当初他还书的真正的用意,她难过的想哭,同时幸福的想哭。当她嘘唏感慨之时,影片仓促的结尾了!令人窒息!影片虽止,人心有宁焉?观众会停留在影片的气氛中,久久不能罢免。当然这是导演的美学取向,他不愿过于糜烂的指陈,却更好的赢得了观众的心!她的爱情被回忆唤醒了,所以导演安排她病倒之后醒来时她不由自主的念叨写给藤井树的信。思念还是爱的开始?爷爷最后才告诉藤井树(女)还有一棵同名的树,于是她兴奋的寻找这棵树。这里雪再次占据画面的大部分。其中隐喻她发现了藤井树,才发现他的爱也发现了自己的爱,发现了这段藏匿压抑的爱情。她幸福的寻找这棵树,代表她由开始的为了应付博子而被动的回忆往事到主动的追溯往事,甚至厮守这段记忆,所以最后一封信没有发出去。
渡边博子因为缅怀未婚夫,沉浸在这段爱情中不能自拔。诉求爱情的延续。她偷偷的抄下藤井树(男)中学时的地址在手臂上。这个私下的行为说明她自己对自己作了可笑的否定。但她仍一相情愿的写了过去,却意外的收到回信。她甚至天真的认为他没有死。于是在恋人秋山的怂恿下去那里察探。最终知道原来是相同名字的另一个人,因为对这个童话太过在意不忍打破而提前离去。当她发现藤井树(女)的相貌和自己一样时,怀疑树(男)喜欢自己的理由与这个女人有关。她一时间变的脆弱,内敛的性格又决定她选择逃避,没有与叫住她同等的勇气去面对她 ,任由藤井树(女)在人群中张望。她忍不住要探个究竟,写给藤井树(女)信询问藤井树(女)有关树(男)的记忆。她看出最终并认可了那段爱情,认定这些记忆是属于藤井树(女)的,于是返还了所有的信笺。当她在雪山上问候藤井树(男)时,“你好吗?我很好!”期间有着言之不明,道之不出的意韵,过于简单却藏有最复杂的情感。这就是情感的内敛。这个镜头中雪又一次的占据了画面的大部分。我们有理由相信此时的树仍然其内心的重要地位,换言之,这段爱情仍在继续!
下面我们来分析一下剧中每个人物的性格。首先,藤井树(女)的家庭对父亲的死一直回避,甚至出现无形的冷漠都是内敛性格的结果。博子对秋山的表白是任其自然的,也是这种性格。那么热情奔放的呢?反复想与树(女)约会的邮递员,停车场表白的女生,对藤井树(男)表白的纪子,因为这种性格都获得了被拒绝的下场。这显然是导演个人的意志取向。再看与博子恋爱占据主动地位的秋山,导演也不是肯定态度:他虽然得到博子,却没有得到她的心。相反,爷爷从丧子之痛的自责的阴影中走出来了,重拾生活信心。母亲也一释对爷爷误解产生的怨意。家庭生活变得和睦多彩。含蓄内敛的主角自然是导演极力肯定的。
因此我觉得在导演眼中,内敛和含蓄是一种美。内敛和含蓄,我个人理解为静和容。静则能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其实大海显现的状态上寂静的。对于渺小的个体而言,海浪显得汹涌壮阔。但对于广袤无边的大海,再大的风浪也不过是一记小动作。正是这种静才能容纳百川,试想大海真正的翻滚全身时,这些水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了。容则显静。容纳过多必定以静态出现。所以体重过大的胖子会偏爱睡觉。博学鸿儒常常都是隐居在深山老林中的。只有毛头小子才出来挑战。静和容,则会与外界相离,这种割断和疏离是悲剧发生的最好不过的借口——误解,猜疑,自我欺骗,躲避。导演以此为美学理念,创造了诸多具有美学意义上的悲剧。容则有压抑,而压抑是暴力的合理来源。所以导演的诸如《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燕尾蝶〉,〈花与爱丽丝〉体现了残酷和暴力,而〈爱的捆绑〉,〈四月物语〉〈梦旅人〉,〈烟花〉,则延续以含蓄内敛的手法讲述一个有关含蓄内敛的人故事。这体现了他的这种取向上的连贯性。
我个人觉得,唯一遗憾的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拍的不够伤感,太过朴实,本片的整体风格就是十分煽情的,此处煽情的缺位十分遗憾。作为影迷虽然有尊重经典的义务,但更有忠于电影艺术的本职!我很希望导演在拍摄这一场景时能够以树(女)家的大路中央为机位架点,用长镜头拍摄藤井树的远去,这样也可以避免以博子的主观视点的不合理性。同时我们以交叉剪切的手法,插入博子家门口的空镜头,显示博子的缺位,同时也是爱情的缺位。加以抒情的音乐,完全能够营造美好恋情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令人扼腕的意境。这一题旨也是导演一再渲染的。如果说导演有合理的解释,我想是他的美学取向,所以他放弃在这里过多的强化这种意境。
下面我们来专门讨论一下,藤井树(男)和渡边博子以及他和藤井树(女)的两段爱情。我不认为树(男)与博子没有真正的爱情,实际上在相貌背后,树(男)已将树(女)与博子不分彼此,他对树(女)的爱延继同时也是对博子爱的开拓。两者是相互并承,更确切的说是同体的,根本不存在他对树(女)的单方性的爱的延续,借博子表达对树的爱。所以当博子在高山上高呼“你好吗?我很好!”时,树(女)醒来,也不由自主的以书信形式以相同的台词表达对树(男)的思念,两者交叉并承,表明两段爱情是并承的,更确切的是同体的。但两段爱情也存在异体性。博子与树(男)的爱情中,显然博子向他求婚显示两个性格含蓄的人中博子是主动的;树(男)与树(女)的恋情中,尽管两人都对这段感情十分羞涩,但貌似冷酷藤井树(女)的树(男)稍显主动(多次极其含蓄的表白),而貌似热情(友好的目光和反复的微笑)的树(女)则稍显被动,她甚至不愿承认爱慕的存在。我们不讨论这两组关系的互动,也显然存在后者对前者的影响。这一组有趣的关系被导演用一组有趣的镜头隐喻了。在博子叫住树(女)后,树(女)茫然的回头,然而不知道是谁在叫她。博子的主动地位由镜头中主动的叫住树(女)来指称。同样,树(女)的被叫指称着爱情中的被动地位。我不喜欢别人用拉康的镜像理论来解释影片中的所谓自恋的题旨。但我觉得在这里相同的样貌确实存在着指涉。假如相互以对方隐喻为自己,博子则主动的认识了本我,于是有了一段爱情,树(女)处于被动地位,无法认识本我,于是错过一段本该美好的爱情,这里用了弗洛伊德的理论,本我指原始的自己,包含生存所需的基本欲望,它按“快乐原则”行事。这里的本我是真实的爱意。自然产生的,内敛含蓄则是回避扭曲本我,只有直接表达爱意才是正视本我。两段爱情里,导演是怎样看的?我觉得导演是着重两者的同体性的,因为导演选用的两款海报(另一款就是树(女)回头茫然的那一幕)中以博子的第一款居多,导演的用意就是要平衡两者,避免观众倾向后者,表明故事前者的主体性。但如果一定要分个高下的话,导演有点偏向后者,因为大多数观众是被后者感动的,而这也印证了导演的美学取向。证据就是导演在这组镜头中安排的人流方向是指向树(女)的,这就是说导演以含蓄内敛为美学取向!
在摄影上,导演的作品并不倾向于运用晃动,混乱不堪的运动镜头,导演偏向于全景.远景,长镜头。镜头中包含很多东西。同时人物被设计为内敛含蓄的性格后,人物鲜有台词,以沉默居多,这又要求镜头与之配合。这里体现静与容的思辩过程。音乐与叙事也存在相似的关系。
但是导演在自己的美学理念上仍然有冲突的地方。因为这种内敛含蓄的性格创造出美丽哀伤的童话。但是自身的悲剧性又使人伤怀。于是悲剧带来的美学享受使我们接受悲剧,同时悲剧本身的结果为人们所不愿又使人拒绝它。大多数的人都会觉得藤井树应该早点表白,那些小女生也并不十分讨厌,爷爷和妈妈早该为那件事释怀了。于是导演人格分裂式的让同样内敛的博子对藤井树求婚,因为导演完全可以避开这件事。看上去好像是矛盾的。这一点上导演又并没有持否定态度。所以导演把它以细节出现了,或者不小心让它出现了。经管看上去博子得到的是虚假的爱,但是导演个人理解是这段爱情上真诚的,与另一段爱情是并承的,并不矛盾,是同等重要的。这次我们完全从导演的角度来分析。导演为什么要用一人分饰两角。因为导演不希望观众在两个角色的比较中,确定藤井树(女)的优越性,否则他会找两个相似的人来演,完全一样是不真实的。
影片是一记青春期朦胧美的挽歌,也是一首哀伤的断开音符却依然吟唱的恋曲。而白雪,冻死的蜻蜓,父亲的意外死亡则为本片添加了童话意境。
影片的画面多呈静态,音乐上也显得内敛,并不过多的渲染悲伤的气氛,点到为止,确实很悲恫,但不显得淫滥。这与导演的美学取向是一致的。
总的来说,本片无论人物性格的设置,叙事手法的发挥,摄影技巧的运用,音乐的设计,都体现了导演的含蓄内敛的美学取向。同时导演借助这个哀伤凄美的爱情对日本甚至东方儒家文化圈中共有的国民性格做了一次偏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