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我回来了。
不过这一次,我是坐在杭州的影厅,在时光隧道的端口前,静静地看着500公里外的那个城市七十年前的受难。这里听不到每年12月13日凄厉的警报,但能听到身旁人们急促的呼吸。灰暗的画面将我带回到五年前的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在那一天我才真正意识到我面对的是怎样的一段历史。影院外的杭州如同记忆中的南京一样阳光灿烂,只是,南京,在那阳光照不到的地下依然躺着扭曲的骸骨。南京,阳光刹那间寒冷。
紫金焚,南京陷。冷兵器时代的至高堡垒、仰之巍然的南京城墙在重炮面前不堪一击,轰然倒塌,野兽呼啸着涌入。一个故事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讲述,令人陷入罗生门,而关于南京在1937年的故事中从来就只有鲜血、头颅、哭喊和绝望。不亲手翻开这段历史,倾听幸存者们的诉说,感受每一段凛冽刺骨的经历,我们永远无法想像那是怎样的一种残酷。这不是简单的数字可以代替的,二十万或是三十万,几次百人斩还是上万人被砍头,数字令我们麻木,而那些堆积成山的婴儿,被叉开腿捆在椅子上的妇女,一具具无头的尸体,会真正令你颤抖窒息。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一个民族能够将罪恶和无耻放大到何等程度,以至于其后代都没有勇气承认。我不知道自洪荒至今,在这默默旋转的地球上,可曾有另一个角落上演过这样的惨剧。被用来练习刺杀的农民,被自顶劈成两半的反抗者,被在亲人面前强奸的幼女,下体插满树枝而腹部被开膛的女子,被强迫与路上的女尸性交而致疯癫的男子,被浇上汽油全身烧成碳黑色的男孩,被用来练刀而将脖颈砍成半截脱落的女孩,将这些文字组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痛苦,而南京的人们,亲历其中。这不仅仅是战争的胜负,人之生死,还有,对一个民族的极度侮辱,以及对人类一切文明的嘲笑。南京1937,一个将人降格为兽类的纪年,1937南京,一个考验每一个踏入者心理极限的炼狱。
拉贝、华群、威尔逊、马吉等人的名字应该被永远铭刻在南京中华门上。他们的作为是这暗狱中不可阻挡的光芒。基于对人性的基本信仰,他们建立了方圆四平方公里的安全区,二十五万被挽救的生命让一切政客和明哲保身者为之汗颜。威尔逊,面对保护本国公民离去的美国军舰选择了留下,这名普通的基督徒、南京城里唯一的外科医生,决定把握这“崇高奉献的机会”。美国淑女华群小姐,金陵女子学院中上万女性的守护者,在三年后精神崩溃而死,无法想像在南京的日子里她目睹了多少令人疯狂的惨剧。我看不清泛白的相片里她的样貌,但我相信她一定是一个至美的女子,“观音小姐” -- 一个个幸存者对她的称呼,以我有限的历史知识,未尝见如此特别的称谓,但在1937年的金陵女子学院里,在墙外发臭的尸体旁,在不远处被蹂躏的女子的惨呼声中,以一个中国人的基本常识,我能理解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激。拉贝,德国商人,纳粹党党员,希特勒的忠实信徒,却用一面纳粹的旗帜,覆盖了这个安全区,围起了地狱中的一片人间,数十年来被亿万人诅咒的纳粹党的一员,在那一年圣诞节得到了来自数十万人的衷心祝福,这当然不是为他口袋里的那枚徽章。马吉,美国牧师,冒着生命危险拍摄了大量的影像,并把胶片带回国,更是成为开启这曾经几乎被全世界遗忘的地狱的钥匙。请不要对我说自费100万美元拍摄这部影片的导演只是为了炫耀美国人的恩情,他的先辈们忠实于自己的信仰做了并且挽救了数十万的生命,这,难道还不足以成为被纪念的理由吗?
想像吧,做一个天使,缓缓地飞翔在南京上空,俯看每一条街道上喷射的鲜血和跌落的头颅,倾听每一堵墙壁后面被奸淫者的哭喊,扬子江畔被推入芦苇荡的尸体,以及被绳索栓起走向屠场的人链。你的泪会不会落在那个趴在母亲尸体旁哭喊的孩子脸上,你仰头的怒吼会不会化作天空的炸雷射向狂笑的兽群。
1937年12月的南京上空没有神灵眷顾。
2007年8月18日,星期六下午的杭州新华影都,电影结束的音乐响起,满座的影厅中无人起身,静谧无语。
Forgiven not forgott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