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 在宫崎骏以《龙猫》为吉卜力工作室定下清新之风的同一年,作为他搭档的高畑勋却以一部沉重的战争题材动画《萤火虫之墓》亮相荧屏。的确,这不是一部合适儿童观赏的动画(宫崎骏之伟大正在于他真正做到了老少皆宜,而高畑勋的作品从一定意义上讲,从来都是拍给成年人看的),如果哪位孩子“不幸”在幼年时接触这部电影,内心一定难以摆脱某种“阴影”——当然,这里我所说的“阴影”不具有贬义的成分——正如我在看完这部动画之后,久久无法摆脱沉痛的心情一般。

“昭和20年9月21日晚上, 我死了”,故事以一个亡灵的回忆开始,极富文学色彩。战争年代,饿死街头是常有的事情,这个明确的时间似乎没有多少其它深刻的意义,它是近代文学一种惯用的叙事技巧,以确定、详细的口吻把握虚构,令人产生信以为真的错觉。在一个注定悲惨(“我死了”)的前提下,我们跟随亡灵的回忆历经了一曲战争的挽歌,格调是预先建立好的,只是它如此凄美,使人不忍提前离弃,以为总还有希望吧?结果当然是温情细腻的高畑勋扇来一记现实的耳光,红印深留,我们捂脸长叹……
挽留我们的是那个意义深刻的糖罐,里面曾经放满被妹妹视若珍宝的水果糖,“我”死后,它被扫大街的往远处蒿草丛中一扔,糖罐中飞出无数星火般的萤火虫,围绕着已成亡灵的“我”和妹妹旋转,暗夜里景象迷人,这是整部电影最诗意、唯美的镜头(可惜找不到截图),正是它令我弥足深陷。

我们必须看到,在影片中,无论处境如何艰难绝望,两兄妹的相依为命和努力求生总是充满着快乐欢愉,而这正是结局他们相继死去时我们感到痛苦难过的原因。因为,我们越是对死者生前的事情了解越多,就越是容易对他们的死去感到不舍,这是几乎所有结局预设的倒叙作品所设的“陷阱”。另外,影片对于饥饿的刻画非常生动,而由饥饿产生的爱恨、自私以及对人的不信任等情感都在高畑勋细腻的表现下展示出来。例如借住叔母家一段,导演通过“盛饭”这个小细节,不动声色地将叔母对于自家孩子的偏爱以及主角兄妹俩寄人篱下的困苦处境表达出来,处理精炼老到。兄妹俩原也是出生于富裕家庭,父亲是日本海军的将领,看他们的遭遇,我总想到鲁迅在《呐喊》自序里讲到的“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路途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何况那还是纷乱的战时。
萤火虫轻盈地飞舞自然远不及对于战争声嘶力竭地控诉,然而,正是这种避重就轻以及对死亡的正面描述,反而令《萤火虫之墓》显得分外沉重、悲戚,这当然也是我们在文学作品中经常体验到的效果的一种影像式的转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