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明时代剧重现银幕之《椿三十郎》
文/不一定驴驴
1、
把山本周五郎的小说搬上银幕,对黑泽明来说始终不那么顺利。黑泽明生前曾六次改编山本周五郎小说,但由他亲自执导的只有三部。从1962年初次改写山本周五郎小说的《椿三十郎》开始,黑泽明自《罗生门》以来的高歌猛进便不得已放慢了脚步。1965年,黑泽明二度取材自山本周五郎小说的《红胡子》尽管广受好评,然而近二十年的“国际的黑泽,世界的三船”从此分道扬镳。1969年,黑泽明与市川昆、木下惠介、小林正树组建“四骑会”制片公司,四人根据山本周五郎小说《町奉行日记》携手创作了《放荡的平太》剧本,只可惜“四骑会”仅仅留下这个还未来得及拍摄的剧本及黑泽明改编自山本周五郎另一篇小说的《电车狂》便匆匆夭折了。《放荡的平太》直到三十年后才被市川昆搬上银幕,而黑泽明更因自己第一部彩色电影《电车狂》的票房失利割腕自决,险些失去生命。《电车狂》之后的黑泽明陷入孤立无援,被迫保持缄默多年,晚年惟有仰仗国外的投资,才得以发表《影武者》《乱》等屈指可数的几部作品。黑泽明在1993年完成了遗作《袅袅夕阳情》的最后几年里,根据山本周五郎小说改编的两个剧本《大海作证》和《雨停了》,前者因无法筹集足够资金而不得已拍摄搁浅,后者还未来得及开拍,黑泽明便与世长辞了。这一年是1998年。
似乎是黑泽明的死,使日本影坛重新认识到他的价值。与黑泽明晚年在日本遭受冷遇不同,仿佛对他做出补偿一般,仅仅几年时间,黑泽明生前留下的遗憾——《雨停了》《大海作证》乃至《放荡的平太》,就分别由小泉尧史、熊井启和市川昆相继完成了。而且不仅如此,新版《椿三十郎》和《暗堡里的三恶人》的登场,以及《用心棒》被列入重拍计划。这种事以前可是只有日本以外的电影人才有兴趣去做。
2、
曾一度以“将畅销书本搬上银幕”的所谓角川媒体混合战术风靡日本的角川映画,在2002年收购大映这家只存活于1942至1971年、蕴藏丰饶宝藏的电影公司后就预示了一种新的制片可能——翻拍杰作。尽管大映杰作在今天暂未登场,不过,翻拍工程已经启动的角川映画不光完成了昔日角川电影的翻新——市川昆《犬神家族》和大林宣彦《转校生》,甚至还抢先东宝(《暗堡里的三恶人》)和好莱坞(《七武士》)一步重新演绎黑泽明的时代剧名篇。
2006年角川映画三十周年之际,91岁高龄的市川昆重拍了自己三十年前的旧作——1976年角川电影的开山之作《犬神家族》,大林宣彦也将自己1982年的旧作——角川青春片《转校生》改头换面。近年的其它重要日本翻拍电影还应包括有:三池崇史以塞吉奥·考布西西部片《姜戈》为蓝本、显然也援引了黑泽明堪称“东部片“时代剧《用心棒》的《寿喜烧西部片 姜戈》,中田秀夫向中川信夫《怪谈累渊》致敬的《怪谈》,北野武重新演绎《座头市》,以及2004年津田丰滋重拍山中贞雄《丹下左膳之百万两之壶》的同名电影。
市川昆1976年执导的《犬神家族》曾经是角川春树染指电影制作的首部影片,不过三十年后角川春树并没有加入这一具有重大纪念意义的翻拍行列,经由市川昆所做的美学示范,角川春树亲自出马,则是携手森田芳光拍摄彩色版的《椿三十郎》。
由《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等片引发的昭和怀旧风潮似乎也为角川春树翻拍黑泽明时代剧推波助澜,新版之所以完全照搬旧作剧本,最大程度上地忠实旧作,大概在角川看来,重现1960年代的价值观与欣赏口味也是昭和怀旧的一个途径。
黑泽明1962年的《椿三十郎》根据山本周五郎的短篇历史小说《日日平安》改编,原本打算由堀川弘通执导,后来经由公司的要求,就由他自己亲自上阵。影片主人公“椿三十郎”的名字显然来自黑泽头一年《用心棒》里的“桑畑三十郎”,三船敏郎与他在《七武士》中饰演的假武士“菊千代”如出一辙,望见满眼山茶花怒放,顺手拈来就给自己起了个“椿(山茶花)三十郎”的名字。不过,尽管《椿三十郎》相当于《用心棒》的姊妹篇,三船敏郎与宿敌仲代达矢的决一雌雄在片中再度上演,却并非《用心棒》那种所谓的“东部片”,属于一个颇具日本趣味和意境的故事——譬如红色与白色,譬如山茶花庭园、“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椿三十郎》也因此没有像《用心棒》那样在西方遐迩闻名,屡经后人翻拍和效仿。
3、
新版《椿三十郎》的导演森田芳光及主演织田裕二之前都没有执导和演出时代剧的经验,不过,《椿三十郎》主人公椿三十郎这个无拘无束、悠哉游哉的遁世浪人形象,与森田芳光一贯的主题——《家族游戏》《其后》以至近作《南方大作战》等片塑造的高级游民角色的精神状态其实是差不多的;至于织田裕二的时代剧初体验,角川春树大概想复制之前木村拓哉(《武士的一分》)以及妻夫木聪(《多罗罗》《凭神》)古装演出的成功。《武士的一分》《多罗罗》的票房告捷,与带给人新鲜感的、木村拓哉瞽眼武士、妻夫木聪独行侠“百鬼丸”的古装表演密不可分。甚至《椿三十郎》12月1日的首映日期也是头一年《武士的一分》的首映日,只可惜即便曾藉《跳跃大搜查线 剧场版》创造票房佳绩的织田裕二,也不再有木村拓哉那样的好运,继《苍狼 直到天涯海角》败北,《椿三十郎》的再度失手使东山再起不久的角川春树遭到重创。不知《椿三十郎》是否遭遇了角川当年拍摄《天与地》的易角风波,倘若《苍狼》能像角川《男人们的大和》那样大获全胜,椿三十郎的角色说不定就落在比织田裕二更接近三船敏郎、更英武阳刚的反町隆史身上了吧。
与森田芳光导演尽可能地忠实黑泽明旧版的执导态度不同,织田裕二力图塑造一个全新的椿三十郎。从造型上看,织田版椿三十郎相比络腮胡须、蹙眉抿嘴、一脸凶相和沧桑感的山船版活泼清秀了许多,就像《忍》里小田切让的所谓“朋克发式”,织田裕二前额的几缕刘海出于现代人的审美考虑。织田裕二挤眉弄眼的顽皮表演与山船版椿三十郎无关,倒是让人想起三船敏郎在《七武士》中。至于当年仲代达矢的角色室户半兵卫,在“文艺中年”丰川悦司的诠释下显得有些儒雅和老谋深算,由于不久前丰川悦司曾在新版《丹下左膳》中扮演独臂独眼怪侠丹下左膳,影片就好似当年的《座头市大战用心棒》一般,给人以“椿三十郎大战丹下左膳”的错觉。在2007年森田芳光执导的另一部角川电影《南方大作战》中,丰川悦司饰演的左翼“过激派”的无为父亲,其实和织田版椿三十郎属于同一类人。其他角色,像“座头市”胜新太郎遗孀中村玉绪扮演的家老夫人、森田芳光导演爱将佐佐木藏之介饰演的诙谐俘虏、松山健一扮演的热血青年武士九人众领导者等人,比旧版要更丰满一些。并非像旧版那样主要依仗黑泽明、三船敏郎加仲代达矢的黄金三人阵容——松山健一的角色甚至快要和织田裕二、丰川悦司二人齐驱并驾了。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新版《椿三十郎》的压轴角色“马脸家老“明显不比旧版演员的脸孔颀长,但却有些神似角川春树。不能不让人怀疑,这就是生就一张马脸、向来喜欢电影式“自恋”、在从《犬神家族》到《苍狼 直到天涯海角》等多部影片中投射了自己及其家族影子的角川春树之所以对《椿三十郎》念念不忘,并终将它付诸翻拍的真正动机。和《男人们的大和》《苍狼》等多部角川电影的情况一样,松山健一作为角川春树近年来力捧的新秀——他恐怕是被角川春树当成了自己的青年化身——继续在片中担当要角。
由于角川春树的关系,新版《椿三十郎》明显比旧版具有更大的排场——角川春树最自豪的“人海战术”在影片有限的场景中甚至显得有些拥挤。不过,两个版本最大的区别还在于色彩的有无:黑泽明《椿三十郎》无论如何完美,也永远存在着硬件属性不足而造成的遗憾,光这一点就使翻拍的意义重大。伊斯曼彩色胶片的影片尽管1950年代就在日本出现,但黑泽明直到1970年才拍摄自己的第一部彩色电影。新版《椿三十郎》仿佛有意在此卖弄一般,除了给旧版的红白两色山茶花上色,还灵机一动地加入红白复色山茶花的新品种,从而创造出新的喜剧可能。这也不禁让人想起同样围绕红白两色彩的三池崇史《寿喜烧西部片》象征混血儿出现的红白复色玫瑰。
新版《椿三十郎》与旧版的另一个显著区别是椿三十郎与室户半兵卫最后的决一雌雄。织田裕二并没有像三船敏郎那样干净利落地施展反手刀将对手“一剑穿心”,森田芳光也摒弃了日后成为多部影片效仿对象的、旧版对仲代达矢之死的残虐性渲染——鲜血如同砍断自来水管似地迸溅出来。织田裕二与杂兵厮杀不见血迹,只闻不锋利的刀锋在众人骨肉中砉砉行走的声音。所谓刀为武士之魂,与自己的身份相符,织田裕二携带的是一把钝刀,看起来他怠于练武,不常与人争斗,而万不得已需要武力解决的时候则是要么刀不出鞘,要么有夺取对手武器的习惯。他与丰川悦司的最后决战亦是如此。织田裕二以自己的钝刀遏止丰川悦司刀锋出鞘,莫若说在故意引诱对手和自己交换武器——这也蛮符合足智多谋的椿三十郎的个性,可以说织田裕二由始至终都是以智力战胜了丰川悦司。丰川悦司死于自己刀下的悲剧,实际上也同之前家老夫人中村玉绪所说的吉川英治式的以刀喻人格言——“不要过于锋芒毕露,宝刀应收在鞘内”暗暗呼应(文/不一定驴驴)。
影片资料:
椿三十郎(2007)
导演:森田芳光
制作总指挥:角川春树
编剧:菊岛隆三、小国英雄、黑泽明
原作:山本周五郎
主演:织田裕二、丰川悦司、松山健一、中村玉绪、铃木杏、佐佐木藏之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