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不一定驴驴
从初次独立执导电影算起,SABU已有近十年的导演资历了。不过,他的履历与别人存在很大不同:在个性斐然、反叛迂腐规则之余,未免过于自恃自己的一套语法。从《弹丸飞人》至《倒霉的猴子》、《失忆星期一》等,SABU黑色幽默的个性标签的确让人过目不忘,然而,过于类似的语境、类似的结构观念、乃至似曾相仿的角色命运,未免囿于固定的程式套路。携手V6组合的《不幸运英雄》、《笨贼丧擒救世主》,甚至给人留下黔驴技穷之感。
不过,从《驾驶》到《幸福的钟》,SABU的导演观念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昔日为了观众拍摄有趣电影的初衷业已不再恪守。作为一名电影作者,SABU终究放弃了一味取悦观众,也改变了往昔的游戏姿态与类型片倾向。在《疾走》中,SABU严肃地探究生与死的概念,与当代电影作者们的作品--青山真治《人造天堂》、是枝裕和《无人知晓》、盐田明彦《金丝雀》--直接回应共鸣。从《疾走》开始,SABU彻底改变了身份,他不再是“日本的盖·里奇”,而是光荣跻身当代日本电影作家之列。《疾走》真是让他迈前了一大步。
《疾走》取材自重松清的长篇同名小说,主要讲秉性善良的乡下少年秀次自幼目睹人间生死,与遗孤少女惠利同病相怜,笃信宗教,后因种种原因成了杀人凶手,最终被警察击毙的悲剧故事。影片所正面涉及的少年犯罪、夭折、生死归宿、救赎,也正是《人造天堂》、《无人知晓》、《金丝雀》的元素与题旨。


1、疾走
疾走(奔跑)这一发自人类原始情感的朴素行为,时而在电影中起到兴奋剂的作用。SABU不是惟一热衷奔逃与速度的日本导演,但却是最专一的一个。从处女作《弹丸飞人》至今,SABU总是不胜其烦地利用各种交通工具变着花样地投身速度与激情的暴走人生,在令人目眩的光影线条和亢奋情绪中操纵他那男性化的影像节奏。追逐、疾走,永远是他的外在特征与内心信条。即便放慢了步伐,采取信步策略的《幸福的钟》,也是对疾走主题的逆向尝试与拓展。
尽管《疾走》不是SABU的原创故事,然而《疾走》疾走起来,仍然标志着这是一部标准的SABU电影。
《疾走》是SABU由小说改编电影的处女尝试。正是这种特质,此番的“疾走”命题具有完整严密的叙事性和美学结构,从而有别于SABU以往那种即兴而发性质的“疾走”小品。
《疾走》的英文片名为“Dead Run”,同2003年石井聪互的实验作品《Dead End Run》(《终结死亡》)只有一字之差。两者同样把死亡与疾走共系一线,但石井的前者强调“速度流”的视觉效果营造,SABU的后者表现在精神的内在层面。同时《疾走》的疾走在死亡之余也有自由、遁逃等其它题旨指涉。


2、暴力与死亡的慰藉
与青山真治《人造天堂》具有某种相似的味道和魅力,《疾走》对少年秀次幼年与暴力、死亡结缘,尔后理解并行使自己的暴力、死亡权利的心理变奏,做了细致入微地曼妙刻画。但它与《人造天堂》的伦理法治立场本质不同,暴力与死亡在宗教的参与下甚至被赋予了一种正面意义。完全出自导演个人人道主义的善恶价值诘问,而非客观的对与错或者公正。同时也反映了SABU对社会体制一贯的不信任态度和抗议情绪。
SABU首先在影片中贯彻了一条明晰的精神分析学的方法论线索:一个人的某些童年经历,足以改变(扭曲)他的一生。他对社会的态度和价值观,都将打上童年经历的深深烙印。
故事是这样的,一次偶然的机会,童年秀次与村里的恶棍鬼建接触。秀次的单车抛锚在阒无人影的郊外,搭上了鬼建的顺风车。此时依在驾驶舱中的,还有鬼建的女人茜。在秀次眼中,鬼建没有大人口中所说的凶神恶煞,通过他,秀次第一次品尝到速度的快感。鬼建的暴走技术一流,不啻一枚箭矢在疾风中簌簌作响,窗外油绿的麦田景致被远远抛在身后。鬼建牢骚满腹,莫名其妙地大光其火,自言自语詈骂道:“都是笨蛋”“都是笨蛋”……他还打开车门,把自己的半个肩胛袒在风中,挑衅似地张牙舞爪。秀一懵懂地觑着眼看,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似乎有些男子汉的样子。
鬼建给予秀次人生启蒙的一个重要环节,是性的启蒙。他使鬼建的一切都从而变得刻骨铭心。鬼建一手握着方向盘,另只手放肆地摸进茜的内裙,正襟危坐的童年秀次似懂非懂,耿耿于怀。关于这一点,SABU的处理一点都不突兀。长大后的秀次仍很自然地把茜当作性对象,而不是他的小情人。
短暂的接触后,鬼建在秀次心中树立了英雄的高大形象。秀一期待再次与鬼建相逢,可是三天后传来了鬼建惨死的消息。
“都是笨蛋”“都是笨蛋”……少年秀次粗暴而又不知其意地念叨着鬼建的遗言,发狠地冲刺在田野小道。从这一刻起,他继承了鬼建的怨怼和抗议。这一切永远不得磨灭。
给予秀次另一个人生认识的,是他与教堂神父的接触、与幼失怙恃的少女惠利结识--对死亡、命运的超然理解。这也是对秀次内心“鬼建事件”进一步知性的譬解。
总之,鬼建与神父谱写了少年的心路历程,决定了秀次的人生价值观。并在他的内心率先埋下反叛的种子。秀次秉性善良率真,以善恶价值作为行事准则,不受道德秩序束缚。因而,在他逐步目睹现世丑恶,遭遇家破人亡(即正统价值观的坍塌),闯入不公的成人社会以后,就像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似的举起刀子扑向了恶,禀赋了鬼建的杀气,行使自己的暴力权利,以卵击石,在自戕中完成了最后的疾走。


3、希冀的戏剧间离
在SABU的电影中,死亡元素永远不可或缺。然而,SABU一贯打破常规逻辑的、荒唐的谐谑处理手法,营造了浓厚的黑色幽默基调。但《疾走》与之不同,沉重而严肃的题材,直接透露了SABU的悲观。
SABU被人称颂的早期作品《盗信情缘》,曾具有一个伤感而凄美的结局,艺术张力突出。倒是其它作品鲜少再达到类似的境界。但《疾走》再次发挥了SABU的水准。满溢着憾意情感的悲剧结尾安排,流露出一个艺术工作者的隅隅感伤。
秀次曾经对生活抱有期冀,他曾在残垣上留下电话号码:“谁愿意陪我一块活下去,请来电……”可是,在他冲向警察的一霎那,就在子弹即将击中膝盖的一霎那,口袋中的电话响了。他被铃声吸引,稍一俯身,胸口却替膝盖承受了无情的子弹。秀次倒在血泊中,用最后的气力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女孩的喃喃低语:“我刚刚失恋,无意看到你的留言后,有了活着的勇气,我想我可以陪你一块活下去。”而这时秀次已经断气了。
对生的希冀,却换来死亡的迎接。这样的艺术间离效果,把作品推向了一个罕见的高度。
同SABU往昔的做派一样,《疾走》再度表现了对国家机器--警察的冷嘲热讽。影片中的警察形象麻木、怯懦、无能、不尽人情,扼杀了主人公对生的惟一希望,并充当了刽子手的可憎角色。
影片的叙事采用第二人称“你”,秀次与神父共同充当了叙述者。而秀次以“你”而非“我”的口吻陈述自己的故事,冷静而幽邃,具有一种宗教性质的忏悔色彩和包容、安魂的意味,俨然为灵魂对肉身的审视。
影片资料:
《疾走》Dead Run 2006年(角川映画)
导演:SABU
原作:重松清
主演:手越祐也 韩英恵 中谷美纪 丰川悦司 寺岛进 大杉涟 加濑亮
官网:
http://www.shissou.com 《笨贼丧擒救世主》:
http://www.blogcn.com//User9/buyidinglvlv/blog/3650419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