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雪》:夭折美改造王朝美
文/不一定驴驴
刺激泪腺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典雅华美的《北之零年》,把一位名叫行定勋、模样有些斯文的后起之秀送上了主流舞台。行定勋的导演艺风,除了在抒情方面偶尔给人留下突出印象以外,不疾不徐的叙事、含蓄低调的镜语、清雅幽静的情趣,很少会洋溢所谓的“作者气度”。在素来推崇导演个性的日本影坛,反倒成了一枝独秀。
2004年,《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当我看到这部风靡亚细亚的煽情小说竟被行定勋处理的那样内敛而静谧时,大出所料。尔后更加惊喜若狂的,是行定勋在“纯爱”的契机中完成“纯爱”到“唯美”的跨越--《春雪》。仿佛山口百惠、川端康成的那个纯爱时代复苏了似的。

三岛由纪夫的《春雪》,无疑是如假包换的纯爱故事,与《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同样描写了一对青梅竹马的爱情悲剧。但是,“纯爱”只是《春雪》的表象,它承载着三岛美学、王朝文学之“和魂”、轮回转世等艺术层面。也就是说,行定勋是完全可以投机地把《春雪》简约成纯爱小品,步山口百惠版《春琴抄》《潮骚》那种通俗之物后尘的。但他却没有这样做。
电影《春雪》描写了大正时代一对贵族恋人--候爵家的嫡子松枝清显与伯爵家千金绫仓聪子的悲剧爱情。起初,清显与聪子互相爱慕,但聪子向清显示爱,清显却不予理会。当洞院宫治典王向聪子提亲时,侯爵还征询过清显的意见,如果他说出爱聪子,事情还可以挽回。但他却不置可否。直到聪子不得已跟亲王正式订婚并被天皇敕许之后,清显才后悔不已,从此频频和聪子幽会,还致使她怀了身孕。伯爵家发现聪子怀孕,害怕事情败露,安排女儿去奈良月修寺躲风,聪子在那儿遁入了空门。

清显去月修寺约见聪子,聪子拒而不见。清显心力交瘁,在返回东京的车厢里,经常做梦的他做了最后一个梦,醒来后对好友本多说:“还会见面的。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在瀑布下……。”清显抵达东京翌日就离开了人世,年仅20岁。
这是电影《春雪》的故事梗概,也是小说《春雪》的大致脉络。把一部长篇小说凝练成150分钟的影像,除删减之外根本别无他法,实际上,行定勋慢条斯理的叙事、李屏宾徐缓的粘滞镜头,使影片取舍的段落变得更加有限。但是,《春雪》并未因此从根本上大打折扣。恰是行定勋对原作没有面面俱到的处理、近乎断章取义的表现,才十分不易地保留了原作那孤高倨傲的优雅气质。也就是说,这是一种韵味美感上的忠实,而非对原作内容的表象忠实。
《春雪》,作为三岛由纪夫《丰饶之海》四部曲的首卷曲,它为后三卷的情节发展铺陈了诸多玄机。在这里务必要明确地是,行定勋并非要完成《丰饶之海》四部曲的宏大计划。而是把《春雪》单独抽离出来,更集中、针对性地渲染典雅之美的单一主题。况且,《丰饶之海》后三卷的风情,与行定勋也是南辕北辙的。正因此,行定勋摒弃了《春雪》里面为后几卷铺垫的、具有玄幽美的篇幅--譬如清显为转世作准备的腹下三颗昴星般的黑痣、第二卷主人公的父亲饭沼茂之的出场、清显色彩鲜艳的暹罗梦等等,只是遴选了那些能够借助视觉反映出美感的情节段落加以片段式地细琢精雕。

1、异国情趣
来自中国的李屏宾为影片掌镜,引起了人们的疑虑,这样是否合适呐?
三岛由纪夫作为一名战后派作家,其作品不论题材还是表现形式都具有十足的现代性。作为三岛作品谱系中一个复古特例的《春雪》,尽管三岛本人自诩为“王朝式”的文学,但更多是局限在刻意的风格上。或许称它为近代的“王朝文学”要更适合(三岛《近代能乐集》改造传统文化的意识无疑最好的佐证了)。况且,《春雪》的时代背景大正年代,三岛本人并没有亲自“体验”过。毋庸讳言,这是生活在1960年代的他对40多年前的遐想。正由此,当代的中年导演行定勋和异国的李屏宾来处理这个甚至带着一点想当然色彩的特殊“王朝文学”,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偏差。至于行定勋对“大正”风俗的考证,也应该来自对史料的考证,而不能单纯依赖《春雪》。

这是三岛文学的特质。其实,就算曾对《春雪》感兴趣的陈凯歌或弗朗西斯·科波拉真把《春雪》搬上银幕,也不会很突兀。三岛作品中共存的古典与现代,无疑后者占据主导地位。也就是说,只要是把表现美作为前提观念,纵令匮乏“日本性格”,也不会过多背离《春雪》的。
事实上,当三岛的《近代能乐集》在美国剧院由美国人演出时,莅席现场的三岛还表示了首肯。他甚至认为,由于时间与空间同时在起作用,比起日本演员,冷艳的西方女演员反而更接近《源氏物语》时代的贵夫人形象呐。(三岛由纪夫:《关于<近代能乐集>》)倒是与三岛同时代的、曾执导出《细雪》等片的古典倾向的市川昆,三岛却竭力与之划清界线,他曾毫不客气批评市川的《雪之丞变化》:“这部绚烂的颓废派艺术的精华,究竟要蒙骗谁而制作出来的呢?……”(三岛由纪夫:《电影的肉体论》)

简而言之,李屏宾那种来自异国的、善于捕捉美的现代摄影技艺,是可以跟《春雪》的意图相对应的。是契合三岛的脾气的。
2、场景之美
在《春雪》之前,行定勋先行执导了《北之零年》。这部关于明治年间开拓北海道故事的历史剧,使行定勋的古典审美首次开窍。他从《北之零年》中、以及《北之零年》的艺术蓝本《华之乱》中摸索出来的技巧,在《春雪》中发挥了用武之地。
日本大正年间,即1920年代,日俄战争结束后的日本加快了现代化的步伐。在上流社会,贵族们一面保持雅致高贵的传统品味,一面模仿欧罗巴的现代生活习惯。女主角聪子,忽而包裹着奢丽昂贵的和服,忽而珠光宝气的洋装打扮(如图08、12)。李屏宾作为一个外乡人,他以一种横向环绕式的、绝非日本特质的空间蠕动镜头,不注入丝毫感情地客观凝视、呈现着眼前的一切。

清显忧郁地躺在船头,本多倒着摇橹,浅蓝色的小舟在墨绿的湖面泛起了涟漪。漫空笼翠的远山,点缀着火红的枫叶。清显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拱桥上,一行妇人立于桥堍,正向这边张望呢……(如图09、04、03、07)
在经历《北之零年》的磨砺后,行定勋已经十分明确要甄选《春雪》中的哪些段落来付诸视觉。松枝自家庭院的“中之岛”,镰仓山林中矗立的参天大佛,奈良月修寺等几个场景,行定勋极尽精细刻画之能事。演员们舞蹈似的肢体动作,李屏宾严谨均衡的构图,无不摇曳着优雅高贵的美感。诚然,这些片段只是原作的小侧面。然而,行定勋对这冰川一角的偏执狂似的力求完美,不恰恰体现了原作的精神么。
3、物哀与残酷之美

雪、枫叶,这是电影着力渲染的元素。用三岛由纪夫的话说,这是运用传统的美的形象来消解人们生理上对死亡的恐惧。更有趣的是,行定勋通过简化了的故事做了这样的指涉--《春雪》究竟是传统的物哀之美?还是三岛刻意营造的残酷之美呢?
且让我们对清显的心理做一番分析。起初,清显对聪子的爱不予理会,漠视感情,自虐,并企图把好友本多牵扯到三角关系中,玩弄感情。这样的心思,简直让人联想到石原慎太郎《太阳的季节》之流的“太阳族”作品。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战后一段时期崩溃的爱情价值观在三岛内心的残影。事实上,为了顺理成章地承载这种二战后的心理,三岛把日俄战争变成了二战的替代品,作为故事背景出现。
当聪子被天皇敕许与亲王成婚时,清显终于燃起了爱的兴致,开始了与聪子的狂热的爱恋。本多的一句台词最一针见血,“正因为不可能,才让你着迷不已。”清显作为一个时常一切愿望都能被满足的贵族少爷,与其说他是对聪子的爱,毋宁看成在寻找亵渎禁忌、冲破禁忌藩篱的乐趣。对他而言,只有禁忌中的爱情,才能体验到爱的刺激。
不可能终究是不可能,短暂的愉悦后,清显迎来了命运的制裁。孱弱的他,拖着病恹恹的身体,被削发为尼的聪子拒之月修寺外。他抱着无法挽回的遗憾,品尝着恋爱失意的痛断肝肠,终于在细雪霏霏中悒郁而终。从而落入王朝文学模式的物哀情绪中,博取观者的同情和泪花。
不过,行定勋对故事简化的结果,淡化了传统的物哀审美。甚至可以说,《在世界中心呼唤爱》比起《春雪》反而更朴素,更值得观者同情哩。在行定勋的处理下,《春雪》中的三岛美学比起物哀美更熠熠生辉。由于行定勋不是像原作那样暧昧地对待清显的行为动机,甚至指明了他自虐狂式的“罪孽”。这样所造就的哀伤,无疑暴露出是人为致使的、主观追求的哀伤。当憔悴的清显依在本多的怀中,煞白脸庞上那令人锥心刺骨的眼光盯着飘零的雪花时(如图01、02),这种刹那间的美并不属于物哀美的范畴,它显然展现了三岛的残酷美学方程式--美的毁灭,美过于美本身。
抑或说,这正是三岛对物哀美的现代化改造吧。

影片资料:
《春雪》(snowy love falling in spring)(春の雪)
导演:行定勋
原作:三岛由纪夫
主演:妻夫木聪、竹内结子、高冈苍佑、大楠道代、若尾文子
摄影:李屏宾
发行:东宝
上映日期:2005年10月29日
官方网站:
http://harunoyuki.j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