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的斗牛赛
HBO电视台有个滚动播出的小节目叫《Hollywood One on One》,介绍一周内美国刚上映的新电影,我就是从这节目里看到了电影《福斯特对话尼克松》的介绍。说的是“水门事件”结束3年后,一直沉默的尼克松突然接受了英国脱口秀主持人大卫·福斯特的采访,那是一次充满了支配、嘲讽、调侃、抗拒和侮辱的对峙。尼克松一开始特不屑:“我为什么要接受这个叫大卫·福斯特的人的采访?”助手说:“因为他出50万美元。”“真的?”前总统来劲了。二人初见面,尼克松一手握住对方的手,另一手指着对方的鼻子:“别想让我说一点儿‘水门事件’!”摄影机摆放停当,导播喊“三,二……” 尼克松突然先发问:“你果真从没背叛过你的妻子?” 福斯特卡了壳。
有趣的是,电影中扮演尼克松的老演员弗兰克·兰格拉(曾因在话剧中扮演尼克松获得2007年托尼奖)深刻领会了尼总的神韵,表情阴郁、言语低沉、气势压人,任凭那《Hollywood One on One》主持人怎么调笑(这一位也算见过世面了,记得上一次他采访的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就是纹丝儿不动,只答“是”,“不”,仿佛随时都会拂袖而去。这又是一场电影之外的对峙。
一般如若采访人与采访对象亲如一家谈笑风生的,都没什么看头,这意味着谄媚和温吞水,有时候甚至根本是假的。我有一朋友是体育记者,有一次一位中国女国际象棋手得了世界冠军,该朋友就打电话给冠军,结果冠军休息了,她妈妈接的,朋友问:“你们晚上吃的什么呀?”答:“馄饨。”“成!”电话挂了,挥笔写就一篇声情并茂的独家专访。该朋友的一句名言是:“他们会说什么呀?还不都靠我写!”
我自然还是爱看为了逼着采访对象说出点什么,经历过一番挣扎和博弈的。记录片《玛琳》呈现的就是这么一次,那是澳大利亚电影演员兼导演麦克西米伦·谢尔试图采访德国女星玛琳·黛德丽,逼迫隐瞒贫苦出身,性取向不明,号称所有关于她的报道都假的的女星坦陈事实。但那就像一场烈日下的斗牛赛,黛德丽就是一头公牛,谢尔一步步逼近,准备将这头公牛杀死。黛德丽咬定忘记了小时候住过的街道名,拒绝承认自己擅长卖弄风情,她骂了好几次脏话,言语间充满了火药味。后来谢尔开始背诵女星的妈妈最爱的一首诗,女星终于无法自制,开始啜泣,就好象斗牛场上突然出现的是一头老牛一样。
我每天都在渴望这种对峙,于是朗平辞去美国排球队主教练职务那天,我跑去采访她。毕竟,这是个在80年代被赋予了宗教意味的运动员。可她并不习惯袒露心声,当问起年幼时在体校所经历的乐趣与苦难时,她突然呵斥:“你什么杂志?为什么不问点有关健康的问题?”(这次采访源于她出任了强生公司的代言人),强生的公关也恰如其分地站出来强行打断访问。我起身离去。回程路上,突然想到晚年的伊丽莎白·泰勒也这样呵斥过来访的《名利场》记者,老女明星不想谈论过去:“我成名之前的事情过去太久了,我不记得!”那记者并没有离开,他坐在那里,后来他们聊了很多很多。我忍不住反省,是不是我太缺乏二皮脸精神了?
哈维·米尔克被枪杀了
我一姐们去英国留学的头几个月,总被这个国家太盛产同性恋所困扰,她不断抱怨:“在国内,我知道谁是同性恋,在英国,问题是我不知道谁不是呀!”这个小团体的确有独特的魅力:兼具男性包容与女性柔美,不再是沙文主义猪猡,击碎了异性为友到头来必定越过界的铁律。搞搞艺术,写写小说,都是这帮人的特长,既弥补了女性不够关注世界的弱点,又对细节足够敏锐,既哀愁又孩子气。他们可以被伍迪·艾伦打打趣:“当个同性恋不错呀,星期六的约会邀请就增加了一倍”,可是,如果非怀上主流化的野心,妄图被全然接受,往往是挫败。
30年前有个美国人就希望通过政治手段使同性恋合法化,他叫哈维·米尔克(Harvey Milk),在同性恋中的地位相当于马丁·路德·金之于黑人。最近这人的传记电影《MILK》在美国上映了,肖恩·潘主演,据说颇有获得奥斯卡垂青的面相。即使不用好莱坞润色,他本人也是个传奇。生于长岛、移民纽约的银行家,定居旧金山后突然成了一名政治狂热者,他三次竞选政府职位,最终当上了旧金山市政主任,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公开的同性恋公职人员。他的坦率以现在眼光来看都很大胆,时常拿自己的性生活开玩笑。有一回一名清教徒指责同性恋无法生育,米尔克说:“这的确是个问题,可上帝知道,我们一直在努力。”他家靠阳台的窗户上还干脆挂了一张男人屁股的大照片。那是1970年代,电视上还热中播出同性恋酒吧被捣毁,里面的人掩着脸鱼贯而出的场面,仿佛那是种道德胜利。哈维·米尔克担任公职1年后,被一名前政府公职人员枪杀。
他在位时为同性恋争取的政治权利没多少,促使加州议会通过了6号议案——取消同性恋担任教师的禁令,推进了抗爱滋病组织的建立,仅此而已。遇刺引发的心理激荡远比政治诉求多得多。哈维·米尔克的生平记忆逐渐消退了,可“哈维·米尔克被枪杀了”却茁壮地活下来,看上去后者更象个稳固的政府公职,影响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盛——他成为整个美国同性恋争取权益的祭品和精神象征。讽刺的是,促成这一转变的功臣是那个杀手。这家伙叫丹·怀特,前任市政主任,杀人的原因大约是记恨哈维·米尔克抢了官位。他枪上装满了子弹,上了膛,从地下室窗户潜入,以逃避金属探测器和保镖,先把市长给蹦了,又满大楼找到米克尔,朝他开了枪。可审判中此人的辩护律师称该人前一天吃了太多甜品,喝了太多可乐导致精神抑郁,于是由原本的有预谋谋杀罪,改判为罪名较轻的蓄意误杀罪,刑期7年8个月,后减刑为5年。后来这个案例还成了美国司法程序中一个辩护术语的来源——“甜品抗辩”。宣判后,同性恋人群的愤怒使“哈维·米尔克被枪杀了”这一心理暗示达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高峰,人群围攻了市政大楼,一边砸打市政厅和警车,一边大喊:“我们都吃了太多甜品!”

终将虎狼之年
虽然凯特·温斯莱特的银幕初登场不是《泰坦尼克号》,可她给大多数人留下印象的还是那个贵族少女罗丝。在跟杰克搞到“You jump, I jump”之前,的确是个又甜美又丰润的天生尤物,明眸皓齿,长裙摇曳,不过,如若被老爱讽刺的英国小说家毛姆碰上了,恐怕会说:“毫无疑问她是个很美很可爱的女子,可如果不当心的话,人会胖得过头。”后来凯特果然不小心使自己胖过了头,她出演了好几个一流电影(《携手人生》、《寻找永无岛》),可再次留下印象是在个二流片里——《恋爱假期》,她扮演了一个她本来就是的那种姑娘:来自偏僻的英国小镇,屁股很大,不善打扮,可人又十分善良讥诮,是个文艺女青年,特别擅长跟老作家、老编剧在一起混,对于爱情,就有点拎不清了,傻傻的,可这种傻是种不向世俗屈服的顽强天真。
凯特·温斯莱特被奥斯卡提名了5次,却一尊小金人也没得着,今年这个颁奖前的关键时段,她有了双保险(或者因为票房分流,双落败),主演了两个新片《朗读者》和《革命之路》。前一个小说原著出过中文版,翻译为《生死朗读》,还附带一张朗读版光盘,十分相得益彰,故事虽有关生死,却是个忧伤绝望的战时爱情,如果用时下门户网站的新闻标题格式来概括,那就是:花开半夏,女纳粹的姐弟畸恋(多图)。36岁的女“纳粹”汉娜不识字,却喜欢让偶遇的15岁少年为她朗读名著,他们度过了短暂的灵肉结合的假期,几十年后,汉娜因为当过集中营女看守被审判,在狱中自杀。这部少年口吻,喃喃自白的小说里,汉娜并无太多心灵描摹,她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作为少年欲望投射的目标,勾引他,抛弃他,增加他脆弱的不幸。小说一开场她就被少年和读者用眼睛扒光了:“我的目光无法离开,离不开她的颈背;离不开她的肩膀;离不开她的胸部,她的内衣与其说是遮盖着,不如说是饱孕着她这一双乳房;离不开她的屁股,当她一只脚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接着又踮在椅子上时,她的内衣就紧紧地绷在屁股上;离不开她的大腿,起先裸露着,看来苍白,等穿上长袜后就闪烁着丝一般的光。”
这汉娜一开始说让尼可·基得曼演,女明星不小心怀了孕,改成凯特·温斯莱特,随后就有人感慨,这不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角色吗——肉体可口的中年女文盲。不知凯特·温斯莱特会不会有点怅然,毕竟,她曾经还是个“伍迪·爱伦女孩”呢,小眼镜导演最擅于发掘兼具丰饶肉体和神经质头脑的姑娘,虽然凯特辞演了,可被伍迪·爱伦挑上,仿佛登时就冠上了“知识分子女演员”荣誉称号。在现实中,她看上去也热爱文艺,及文艺分子,她嫁给了《美国美人》的导演山姆·门德斯。
《革命之路》正是由这位丈夫导演执导,几乎搬来了《泰坦尼克号》原班人马:凯特·温斯莱特,莱奥纳多·迪卡普里奥,“有良知的富婆”凯西·贝茨。可故事也叫人颓丧,一对生活在岛上的中产阶级中年夫妇的绝望生活。这俩人演也挺适合,迪卡普里奥已经发了福,凯特倒是瘦身成功,前一阵子裸体上了《名利场》封面,很美,可这美并不是青苹果一样的青春之美,而是虎狼之年的咄咄逼人。到时候心怀《泰坦尼克号》的怀旧巨浪,前去观摩《革命之路》,却发现这对银幕璧人其实是在提醒,11年前你来看我们那是青春勃发,到而今也不过风韵犹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