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外身做梦中梦

怀念傅彪：人生几度秋凉

□ 沉冰

暑热退去，一天凉似一天了。
人心难免会在这样的季节生出些寂寥，而电视上永远是歌舞升平。已有节目在做纪念傅彪的专辑，看着那些曾让自己乐不可支的喜剧电影，心里不是滋味，像缺了一块似的。
没做过他的影迷，还挑剔过他的表演。在他离开之后，我却忽然发觉那么多真挚的怀念他的文字都无法借以表达我对这位演员的感情，因为我总是在他不太受人关注的作品里被一些不引人注目的细节打动。

《老爸向前冲》是极具傅彪个人风格的一部戏，用小幽默演绎小人物的小愁苦、小幸福。他的表演最大的特点便是自然、不端着，因而与老百姓没有距离。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戏里戏外没有太大分别，因为他真诚，演的就是他自己。自然也许还不够，他聪明，时不时使些小技巧，戏就好看了。
在这部戏里，他饰演的何山听说一直纠缠自己的人结婚了，说：“你们，结婚了？”中间的小小停顿表达了何山的惊讶和窃喜；他和慧聪吵架了，慧聪甩手而去，他追了两步，然后想了一下，又气鼓鼓地转身离开。那种节奏感和幽默感分外有趣。
看这部电视剧的时候，我还反复看他和原华的对手戏，看他们怎么把中年人的打情骂俏演得温情脉脉、有滋有味。
一场送蛋挞的戏，几乎没有台词，甚至也没有眼神交流，只凭拉拉扯扯就演出了两个人之间纠缠的情愫；一场表示谢意的戏，就一句台词：“谢谢！”，两人的表演却也擦出了火花。
何山小声说：“谢谢啊。”
慧聪探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谢谢！”
还是假装没听见。
何山傻笑着，大声说：“谢、谢、你！”
慧聪起身，拉了拉衣襟，眼睛望向一旁，笑了。

那年的金鹰奖，他和原华双双获得提名，我还兴冲冲地给他们俩投了票。
从那以后，我叫他彪哥。

虽说彪哥最擅长的是小人物，但他偶尔出演的大人物也很出彩。
中学时熬夜看《找不着北》，他在里面演老板一角。还是那么自然，还是不绷着，于无形之中流露出大老板的睿智和沉稳。一场戏是公司一名鲁莽的公司元老去找他讨说法。看着火冒三丈的下属，彪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一会儿下属便服服帖帖了。那场戏演得很稳，很大气，也很漂亮。

彪哥的表演只是凭着股聪明劲置身俗世红尘之外吗？不是，他也有动情的时候。
02年的贺岁剧《张灯结彩》因为傅彪而变得更加精彩。依旧是中年人的情感，眼神暧昧而放肆，言语里充满试探和矜持。终于因为一张彩票，引出了“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过一辈子”的真情告白，说这些的时候，彪哥还流泪了，特别深情。当时就有评论说，从未见彪哥这么一本正经地演感情戏。
这部戏里，他仍保持着表演上的平民风格。站在胡同口，招呼着：“别站那儿了，多现呐。”看着“郭冬临”显摆，他压低声音说：“你喊什么呀。”看他穿着灰夹克在四合院里站着，就觉得他仿佛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而在《大明宫词》、《考试一家亲》里，谁又会觉得他不是纯粹的山西人、上海人呢。

若论表演，最欣赏的还是《押解的故事》。
彪哥演一个押解途中的罪犯。他一直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好不容易获得允许还不让说话。电话打通了，罪犯一肚子话不能向亲人倾吐，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真让人心疼。听见家人的声音，彪哥眼泪就下来了，而作为观众的我心里也酸酸的。
最后一场戏。警察救了罪犯一命。三人一路相互扶助竟也产生了一丝情谊。傅彪倚在土坡上唱山歌，那时不再有警察、罪犯的身份之分，只是三个孤独的灵魂。
这部戏里傅彪的表演已洗尽铅华，脱离了技巧的牵绊。从这部戏开始，我才明白，他是用心演戏的好演员。凭借在该片中的表演，他获得了当年的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

以前总嫌他演戏凭的是小技巧，现在想来，那些技巧力饱含着他多少心血。如果不是对生活有着深刻的认知，如果没有多年积攒的人生智慧，怎能用一些小动作、细微的表情还有生活化的语言刻画出人物的善恶忠奸，表现出角色的喜怒哀乐。
失去了才发现，一个不糟践自己也不糟践别人就能引人会心一笑的喜剧演员是何其珍贵。
人生总是有一个热闹的开场和一个落寞的结局。而且，开场越热闹，结局似乎就越落寞。他演了一辈子喜剧，却为自己写下了一个悲剧。这样的离别更让人伤感。
这个秋天，导演塞夫离开了我们，被奉为偶像的“李向阳”离开了我们，给观众带来欢乐的彪哥也离开了我们。他们的灵魂升入天堂了吧。而天堂里，有没有寒来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