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赤叶青枫
如果导演王小帅的新作《左右》之前没有入围第58届柏林电影节并最终斩获最佳编剧银熊奖，或许其受关注的程度不会太高，但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大致剧情的话，相信很多人会情不自禁被其吸引。
题材敏感，处理低调
影片根据真人真事改编，讲述了一个挑战伦理与道德极限的故事：为救得了白血病的女儿，一位已经再婚的女人必须要跟前夫再生一个孩子。在多次人工受精失败之后，她决定通过自然性爱的方式再试一次。
这样的题材相当地特别且敏感，如果拍得太“正”，很容易就变成一部单纯以弘扬伟大母爱为主的主旋律式的煽情片；如果剑走偏锋，又难逃被人当作三级片的尴尬命运，故而虽然在编剧上沾了故事原型不少的光，但想要把握好影片整体基调，且拍出一定的深度，其实很难。不过，王小帅对于一问题的处理比我个人想象中要好很多。
全片总体而言，节奏较为缓慢，大部分画面清冷、安静，即便在几处需要适当渲染一下氛围的桥段里，背景音乐亦相当的简单（当然，以上这些或许与制作成本问题也有一定的关系。），而几位主演的表演更是内敛、隐忍，不多的几次情感的爆发或宣泄也是点到为止，表现的较为克制……因此看这样一部影片，就像是听身边一位阅尽世情的朋友在娓娓道来一段令其刻骨铭心的往事——初时语调低沉，不动声色，讲到动情处，也难免激动，甚至流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或许这样的影像表达方式无法让人像看某些影片时那样会随之大喜大悲，但越是如此，反而就越能感觉到影片中那种寂寞、悲伤、矛盾、焦虑、压抑、失落……甚至绝望的复杂情感，从而引发思考或唏嘘不已。
左右为难，情何以堪
片中两个家庭的四个男女本该没有太多纠葛，但枚竹（刘威葳饰演）与前夫肖路（张嘉译饰演）所生的孩子禾禾身患绝症的事情突然扰乱了各自相对平静的生活，每个人都被迫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救不救这个孩子？
不救的话，稚子何辜，谁忍心见其就此夭折？别说孩子的亲生父母绝对过不了自己这关，就连肖路那一直置身于事外的妻子董帆（余男饰演）在见到禾禾之后，也顿时心软；但如果救的话，枚竹、肖路二人就要再生一个孩子，试问谁能接受自己的爱人去跟别人一起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人工受精已是承受底线，失败之后竟要通过性爱来做最后的努力？！床上之人固然要接受道德与伦理的双重挑战，各自的丈夫/妻子更要面临良心与感情的多种煎熬……此情此景，叫人情何以堪？可是生活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残酷，非此即彼的抉择让人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末了，也只能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复杂人性，爱恨纠葛
比较而言，四人之中最无辜的当属董帆。枚竹的丈夫老谢（成泰燊饰演）尚且有人管他叫“爸爸”，而她呢？想生不让生，想走又难割舍……因为恨，她曾一度选择离婚，但为了爱，这个骄傲的女人又一次又一次的做出让步与妥协，并最终回到了肖路身边。在这个“生子”事件中，她虽不算牺牲品，却是受害者。
跟董帆一样同为受害者的，还有老谢。如果说前者是被伤到了心的话，那么后者则被妻子执拗的行为一次又一次的伤到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他不是没有过困惑与挣扎，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宽容与原谅，甚至还主动提出要认下第二个孩子……究其原因，只是因为爱屋及乌罢了。这个看似平凡普通的男人，忍受了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能忍受的屈辱。虽然略显软弱，但在他的身上，更多折射出的是人性的善良与伟大。
肖路则是四人中最无奈的一个。工作、婚姻、孩子、前妻……除了老谢之外，他生活中出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对他苦苦相逼。或许他表面上看起来比老谢优秀，但他也终究不过是个血肉之躯，中年危机已提前出现，其实他早已不堪重荷……但是作为一个男人，面对那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他无路可退，所以也就只好咬牙继续坚持。
枚竹作为禾禾的生母，无疑是最爱孩子的那一个人。为救女儿，她想尽千方百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便搭上自己后半生的幸福也在所不惜！她的所作所为，偏激、执拗、疯狂，让两个原本比较美满的家庭同时陷入了分崩离析的危机之中，但是谁又忍心责怪这样一位母亲？所以她身边的人在常规的劝阻无效之后，几乎是以一种纵容——甚至是配合的方式让她将整个事情越搞越大，最终“如愿以偿”。但事情其实并未就此结束：如果这次她又没怀上孩子怎么办？生下孩子之后救不了禾禾的命怎么办？……没有人有答案。所以影片最后那个开放式的结尾虽然看似皆大欢喜，事情也暂告一段落，但实际上“山雨欲来风满楼”，麻烦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值得一提的是，枚竹的救女行动虽然师出有名、冠冕堂皇，但是谁能保证她没有一点私心？影片中虽然没有播放她跟肖路的过去的闪回片段，但在她分别与肖、谢二人的几次单独对话中其实已能听出些许端倪：肖路当年狠心将她抛弃，她独立抚养幼女，异常艰难，幸遇老谢，蒙他不弃，结为连理，还将禾禾视为己出。虽然表面上她看起来对目前的生活十分珍惜、知足，但实际上她对老谢的感激之情多过爱情，她心里真正喜欢的还是前夫，否则她不会在离异多年之后还记得他的睡觉习惯，不会对他还暗怀那么大的恨意——所谓“恨之深，爱更深”，女人总是会对伤害过自己的男人刻骨铭心。这样一来，也就能很好的解释为什么在人工受精失败之后，她那么坚持要以性爱的方式再试一次；为什么她在赴约之前一路小跑，难掩兴奋；为什么在与肖路做完爱之后，她那一脸高潮的表情……
不错，枚竹所做的一切当然是为了女儿，但不能忽视的是：她不仅是一位母亲，同时，她还是一个女人。
床戏淡化，只叹奈何
目前公映的版本中，《左右》的床戏不是很多。其中前几场由余男与张嘉译共同完成，第四场女方则换成了刘威葳。
前几场倒也罢了，而这最后一场床戏其实是全片最重要的一个桥段，它不仅预示枚竹是否能怀孕成功，同时亦能在最大程度上表现出枚、肖二人各自矛盾复杂、百味杂陈的微妙心态，能有助于观众更准确地了解角色，更深入地理解影片主题，所以虽然那些场面比较“儿童不宜”，但却是《左右》这个带有悲剧色彩的故事中最具作用的场面，而其坚定不移的倾向不是别的，正是拷问灵魂及崇尚伦理与道德。
王小帅作为导演，当然不会不明白这场床戏的重要性，故而据说在最初的那个版本中，这场戏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只可惜，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所以目前我们能看到的这个版本中这最后一场床戏被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以至于艺术感染力被大大地削弱。对此，我们只能深表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