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片《搜索者》(The Searchers, 1956)结束前的这幅画面,John Wayne饰演的Ethan站在Jorgensen家的门外,门框就像一个镜框,把这幅画永久地刻在观众的印象中,使之难以磨灭。就在一刹那,就在Ethan转过身,迈着优雅但略显疲惫的脚步离去时,不禁让人想起“孤独者”三个字,唯其孤独,才显现出旷野的荒凉;唯其荒凉,才骤显尚未泯灭的人性;唯其具有人性,才能在50年后的今天再度打动观众。
西部片,尚矣!就在它辉煌的年代里,也没有受到更多的重视,所以John Ford才愤愤地说:我是个拍西部片的!而当西部片日渐式微之时,人们仿佛在荒山中窥见了珍宝,于是,有了《与狼共舞》、《杀无赦》的绝唱。
反映美利坚开疆拓土时期,发生在西部荒原惩恶扬善、除暴安良的故事,这就是西部片的主线,从《关山飞渡》(Stagecoach, 1939)、《碧血金沙》(The Treasure of the Sierra Madre, 1948)、《双虎屠龙》(The Man Who Shot Liberty Valance, 1962)直到《杀无赦》(Unforgiven, 1992);另一个主题则是有关于印地安人的,《搜索者》乃至《与狼共舞》;其间,也有一些另类的西部片,如《正午》(High Noon, 1952)、《虎豹小霸王》;在上世纪的六十年代开始,一位意大利导演在西班牙的荒原上拍了一系列的“西部片”,那就是Sergio Leone的三《镖客》和《西部往事》,在IMDB网站上,Sergio Leone的影片是最受欢迎的西部片,西部片从美国输出了!但Wenders却毫不客气地说《西部往事》是“只为了让一节车厢从它上面驶过一次而搞一个壮阔的铁轨铺设工地”,而“真的纪念碑山谷,不是用后面有支架的纸板拼出来的”!
在关众多关于印地安人的西部片中,《搜索者》是迄今为止最深刻的影片,不仅它是最早出来指责美国印地安政策的影片,更重要的是:它反映了当时美国白人民众的普遍心态——对印地安土著的仇视。美国政府剿杀印地安土著的政策是民众意识的集中表现,在美国这样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尤其如此。
后来的一些影片,无论《最后一个莫希干人》还是《与狼共舞》,或多或少,有意无意之间,都在粉饰着白人。不可否认,在当时确有一些良知未泯的白人,在同情或支持印地安人为生存所做的努力,但是这在当时决不是主流,否则的话也不会造成一个民族、民族文化的彻底灭绝。而《搜索者》则通过Ethan,通过Laurie,通过联邦军队的“讨伐队”,真实地反映出民众普遍的观念——视印地安土著人为“洪水猛兽”。
如果仅仅反映一下历史的现实,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搜索者》的意义在于:以Ethan的心理变化、行为变化,即褒奖了少数具有我主耶稣基督般同情心的白人,也表达了今天人们在反思历史时的一种善良的愿望。
Ethan在一开始,并没有以英雄的姿态出现,他在南北战争结束三年之后回到家乡,此前他都干了些什么?影片并没有完整地交代,但我们通过一些间接传达出来的信息可以感觉到,他在“剿匪”。他和Comanche酋长Scar见面时被称为“Big shoulder”,说明他们之间曾有过节。他见到Martin时那种不屑的神情,让我们知道他有很深的种族偏见。当他拔出枪准备射杀Debbie时,这种偏见以仇恨的方式展现出来。今天,我们尽可以指责他说这是“种族偏见”,但在当时,这却是白人民众正常的反应。所以,影片是客观的,即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横加谴责。影片的重点在于Ethan意识观念的转变,这种转变并没有经过什么惊心动魄的灵魂触动,而是在潜移默化中,在Martin行为的感招下自然而然地发生着变化。Martin在Ethan拔出枪时,毅然决然地挡在Debbie身前;在剿匪前夜,又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只身前往营救Debbie。而Martin却和Debbie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被叫一声“哥哥”而已;而Martin还是有着八分之一的印地安血统的白人!
John Ford在表现Ethan对Martin的态度时,是非常细腻的,从开始见面时的鄙视,到二次挥拳击倒Martin,再到笑看他与McCorry拳来脚去,最后,Martin要去营救Debbie时,Ethan则是拍了拍Martin的肩膀,而前一次拍他的肩膀是告诉Martin他为自己买了一位妻子,两次拍肩膀场合不同,所包含的感情也不同。这种变化是伴随着Ethan对印地安人仇视的淡化而发生的。但这种仇视决没有消失,最终他用印地安人方式,割下了Scar的头皮。这是非常冷静的处理,没有人为地拔高Ethan这个人物。
Martin也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物,所以片名或许应该叫《搜索者们》,搜索者不是Ethan一个人,Martin也是搜索者,前者在搜索了五年、十年之后,在见到长大了的、已经成为印地安人一份子的Debbie后,决心要杀了她,而后者则是竭力要保护Debbie。行动与制止行动,最终是行动的自然终止,一切戏剧性就从中产生。从搜索、营救,演变为剿杀,最终仍然回归到营救。用Ethan先后二把Debbie高高举起这一对比的镜头,完成搜索、营救的使命。这时我们会为之感动,这种感动决非来自廉价的煽情,也不是简单的血浓于水,而是一种自发的觉悟。Ethan在搜索、营救的过程中,逐渐成为一个英雄。事件成就了英雄,而非英雄造就事件。

影片在多处运用反复对照的镜头:
首尾的照应。影片一开始的镜头和最后的镜头,都是从门内向外看去的,人物都以背影出现,门外是一片荒野,被局限了的视线把一种哀愁也慢慢展开,也慢慢带走。

二次大屠杀的对比。第一次是印地安人屠杀Edwards一家;第二次是联邦军队屠杀印地安人。这两次屠杀都避免太血腥的镜头在银幕上出现,所以只让我们看到屠杀后的结果。《搜索者》即有血腥暴力的枪战场面,也时时在小心地回避血腥与暴力。更值得注意的是,第一次,Ethan毫不犹豫地挥拳击倒Martin,目的是不让他看到屋内的惨景;而第二次,Ethan则特意把Martin喊来,让Martin看看他买来的妻子已经被杀,Look死于谁人之手?可能是联邦军队,也可能是Comanche人自己所为,但不论是谁动手杀的,总之她是死于联邦军队的剿杀行动。Look不是噬血成性的杀人魔头,她看上去还很善良,虽然Martin根本没想要娶她,但Martin也决不希望她就这样无辜地被杀死。

Martin二次在同一张椅子上摔倒,则是喜剧性的重复对比。

影片多处掺入喜剧成分,这种喜剧成分不单纯是用来调节气氛的,有时也是表达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最喜剧性的人物Mose,他说的一句半痴半颠的话“Just a roof over old Mose’s head and a rocking chair by the fire.”,这就是广大民众对安定、幸福生活的向往。大量的欧洲移民和当地土著人矛盾,相互之间的仇杀,今天来评判这些是与非也是很困难的一件事,John Ford不是历史学家,不是社会学家,但他以艺术家敏锐的嗅觉,把“事件”摆在今人的面前,因此,他把Ethan作为一个理想的人物,让人们有更多的宽容,对Ethan这个并非完美的形象有更多的宽容。
Ethan这一形象的塑造,也包含着John Wayne的精心。眼神,在这部影片的很多地方能说明着太多的内容,比如在联邦军队的俘虏营中见到已经疯了的白种女人时,镜头推到特写时Ethan的眼神。但在这个眼神中,我们看到什么?我们能知道Ethan在看什么?想什么吗?含蓄与模糊,在特定是时刻能让受众去发挥自己的想象,它拓展了表现的空间,使某些很难用一种固定的表情来表达多种复杂的心情变得更有效果。

西部的英雄从来都是“侠骨柔肠”的,这种“儿女情长”有些很直接,比如Martin和Laurie,但也有些是不轻易外露的,如Ethan和Martha。Martha出场很少,但就在开场唯一的一次与Ethan面对面中,Ethan两次亲吻Martha的额头,就把这种关系既含蓄且清楚地告诉了观众。

John Ford是一位真正的“电影艺术家”,他的电影都很有市场竞争力,同时也有极强的艺术表现力。他即借鉴前人的经验,在这个画面中,Debbie身后墓碑上的人影,使我们很容易联想到Fritz Lang《M》中影子,随之发生的是悲剧。

而在这个镜头中也不难看出对《阿拉伯的劳伦斯》的影响。

今年是《搜索者》上映五十周年,华纳发行了根据VistaVision胶片重新制作的DVD,同时也重新发行了《关山飞渡》的双碟DVD,期待着能尽快地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