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赞曾说《卡比莉亚之夜》是整个意大利新写实主义历程的终结。在《卡比莉亚之夜》之后就是《甜蜜的生活》。遗憾的是没有看过《卡比莉亚之夜》,但还是看过费里尼早期的其他二部影片《白酋长》、《浪荡子》。感觉上最大的区别在于《甜蜜的生活》已经把视点转向了城市的有闲阶层,早先影片中的下层流浪无产者不再是他们关注的目标(安东尼奥尼同样也在六十年代初的《奇遇》开始把目光转向城市有闲阶层),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最大特点就是以最大的注意力关注下层民众的生活和思想。在六十年代初,只有帕索里尼的《罗马妈妈》还在延续着“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香火。
虽然出现了这种人物对象的转移,使费里尼的电影风格产生了变化,但还是很难把他的某一部影片拿出来单独对待,正如他自己所说:“我的影片是我终生漫长的、连续不断的一场演出”。

首先,我们可以很明显地注意到,马戏团般的杂耍表演还在继续,纷复繁杂的故事线索仍然存在,有人说费里尼只对讲故事感兴趣,很少注意电影的技巧或视觉因素。仔细看他的《甜蜜的生活》确实会有这种感觉,影片很长,近三小时;故事和人物很多,影片开头那段运送耶稣像算是个引子;接着晚会、拍照,然后和富家女玛德莱娜外出、幽会是第一个故事;爱玛的自杀就算是一个插曲吧;明星希尔维娅的到来,以及其后的一系列活动是第二个故事;教堂内遇到斯坦内尔是关于这个悲剧人物故事的序幕;采访“圣母现身”是第三个故事;接着到斯坦内尔家作客是第四个故事(整个斯坦内尔的故事分为三段,这里是第二段,最后斯坦内尔的自杀是第三段);然后在乡间的小饭馆写作是个过渡段落;第四个故事则是老父的到来和夜总会;送走老父,又来到一个古城堡,奇迹般地向玛德莱娜表达了爱情,却又没有任何结果,这是第五个故事;然后经历了和爱玛的争吵;再得知了斯坦内尔的自杀;最后,也是第六个故事是在乡间别墅里的狂欢之夜;片末的一个尾声,像是光明和希望的尾巴。
马切罗,这样一个并不“典型”的人物,目睹和经历了一些并不能完全代表罗马生活,却是非常细致反映了社会某一面的事件,由运送耶稣像作为开端,颇具讽刺意味的“圣母现身”闹剧,再用道德危机的“自杀”和狂欢、脱衣舞来对照。影片的结构是比较松散、灵活的,但其中所表达的意图似乎很明显,人们很自然地从中看到当日罗马那既豪华又颓废的一面,也不会忽略人物心理的复杂和矛盾,但却很容易忽视被巴赞称为“表像”的现象,人物的特徵从来不是由他们的“性格”或是什么“主题”所确定的,而完全由表像来确定。
马切罗和三个女人

有人说马切罗是道德上的混乱,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结论。但他实在是个有丰富的表像的人物,从他和片中三个女人的关系上就可以看到这些表像。
希尔维娅(Sylvia),一个外表非常性感的外国女明星,费里尼借片中的一个搬运工的话说:是让人见了她之后,回家要杀了自己的老婆。所以她是情欲的化身,对马切罗来说也有无限的诱惑。但她却是水中的月亮,看得到,触摸不到,也就是说是一个根本无法得到的性感偶像而已。马切罗和希尔维娅在一起的戏很集中,所以会造成一钟错觉,误认为希尔维娅的戏比其他二个女人的戏更重,其实不然。
玛德莱娜(Maddalena),一个外表美丽而行为放荡的富家女,马切罗也曾像梦一样地感觉到她是自己爱情所向,但那就像是一个玩笑,费里尼很克制地没有加以扩展,玩笑就是玩笑,在玩笑中没有嘲弄,而是让人们觉得马切罗是不是有点太天真幼稚?或许他向玛德莱娜表露爱情也只是逢场作戏,也是和玛德莱娜开个玩笑罢了。毕竟马切罗也受不了她的富翁父亲,为什么受不了?费里尼没有说,我们可以随意设想了。影片有二场涉及到玛德莱娜,篇幅不多,但不可忽视。
爱玛(Emma),则是典型的意大利女人,外表美丽,感情外露,喜欢唠叨,爱情上很自私,渴望普通人的家庭生活,也羡慕那种表面上十分温馨的理想家庭。马切罗本也该是和她在同一个社会阶层的,但身为记者的他却目睹了更多的上流社会的奢华,所以对爱玛的那种“实际”的态度产生自然的抵触,或者说他不甘于平凡、实际地生活,他企图跻身于上流社会,显然他未必能如愿。
影片末尾的那个清纯的女孩对他的召唤,似乎是邀请他去跳舞,但那却是他无法到达的彼岸。上流社会的奢华还在向他招手,所以他只能无奈地摊开双手,但却是不情愿地收下手来,女孩仍在向他挥手,似乎传达了那样一个信息:如果不能进入上流社会,则普通人生活的大门永远向他敞开的。

什么样的生活是“甜蜜的生活”?不同阶层的人有不同的标准。有个穷光蛋,冬天里也没有棉衣,所以他觉得冬天晒太阳是无比的幸福,就去献给富人,可穿着裘皮、拥着火炉的富人能看得上眼吗?
很显然,费里尼也没有明确指出怎样的生活才是甜蜜的,他把马切罗眼中罗马社会的某一面揭示给观众,也未必是要嘲弄、讽刺谁,而仅仅是把别人或许忽略了而他却看到的现象告诉给大家而已。
那种灯红酒绿的狂欢,虽然奢华却未必是甜蜜的;但斯坦内尔那种模范的温馨家庭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悲剧。

《甜蜜的生活》在费里尼全部作品中是一个“过渡”产品,一方面他还保留了他对讲述故事的强烈兴趣和高超技巧,这在他以后的作品中仍然坚持的;另一方面他开始更多地关注人物和现实世界之间的那种被称为“表像”的关系,故事是服从于人物表像的。
据说,费里尼的定稿剧本是在影片开拍几天以后才完成的,并且在制作过程中不断进行修改;在拍摄过程中经常加入即兴的内容。所以,他的影片结构就不那么严谨,但艺术作品不是流水线上的齿轮。在松散的结构中诞生了一系列完整的故事,在《甜蜜的生活》中的六个故事,起、转、结都非常圆,故事的进程总是意想不到的,但又不是生活的简单记录,在刻意地编排中见不到刻意的痕迹。
费里尼的“故事”不同于黑泽明的“故事”,也不同于大卫·里恩的“故事”,各有各的特点。
点滴记录,是为提纲;深入展开,留待日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