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民情结和文艺气质的水乳交融使得这部片子处处闪烁着质朴的温暖,而残酷和冷峻也自始自终贯穿着整个电影。这种底层生活的粗砺和细腻的文艺感伤是贾樟柯最擅长的电影语言,所以就不难理解电影的英文名是“STILL LIFE”(静物),而中文名叫《三峡好人》。
看完电影,我觉得没有一个名字再比“三峡好人”更传神了,这奉节所演变的市井百态,并不能一概而全中国底层之现实,但这管中窥豹的惊心动魄,令这样一部低成本电影空前的好看。它壮观且有力,壮观到能够让你热泪盈眶,有力到让人无力。
贾樟柯眼下的三峡和那些苟活、悲苦的小人物不会出现在气势磅礴的《话说长江2》中,更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喜不报优的盛世图景里。那些高不可攀的坝基和修筑在高坡上的建筑物就像一个跟古老三峡在做斗争的巨型怪物,它们的不协调,它们的横空出世,就像那几个在片中出现的飞碟,真真假假,无从说起。
二十一世纪的到来才不过六七年,生活在二线以下城市的中国人已完全被这个时代所抛弃,他们的生活物质、精神文化、生存环境皆和一线城市有着巨大的差距。在中国内地绝大部分一个城市,出城之后只要开车30分钟以上,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破败的村庄,每驶两三个小时都能看到那不堪一目的中小城市和乡镇。那里的人们成千上万,但这个时代最丰裕的物质文明不会到达那里,虽不至于被遗忘,但绝对是招人嫌弃的角落。今天中国这几大城市所聚集的财富并不完全是高速创造这么简单,前提是牺牲了这几亿人的利益的政策倾斜,整个社会没有对他们感到不安和愧疚,却更加变本加厉。苦难的他们绝不仅限于县城和乡镇以及农村,早已漫卷整个中国。这个悲剧如果不能制止,迟早会变成更大的悲剧。冯内古特在其新书《没有国家的人》写到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是: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在吃烧饼。醒来的时候,毯子不见了!这哪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是对所有只追求暴富的国度最无奈的讽刺!《三峡好人》这个片中所意喻的寻找,早已超出丢了毯子那样的损失,而是整个家园的失去,整个明天的失去。他们那微不足道的生命价值在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的时代浪潮中是那么的不重要。他们是好人,做为两手空空的弱者,为了讨生活,他们离开家徒四壁的家去到更陌生的空空四壁。他们是坏人,或许就不再家徒四壁,他们被人踩在脚下,也抽刀逼向更弱者。
这些中国人是那么辛苦的活着,除了嘴巴,只有上苍,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吃饱了饭的人民却发现更多的东西不翼而飞。这人云亦云的上苍在天上看着这地下发生的一切却无动于衷。为了那口饱饭,韩三明终归还有口烧饼,还有旧毯子,也有一块二的房资,还有这趟充满了人情味的寻妻之旅,只不过这一切是用他在地下几百米的高危工作换来的。
许鞍华说《三峡好人》有排山倒海的超现实力量,这排山倒海乃是无数小人物排成的苦海难山,下面是亿万个无助的灵魂,如蚂蚁一般偷生,每一次的压垮之后他们还得继续南上北下,寻找着那一点点窄的活路。他们超负荷的劳力只能维系最低的生活成本,每一份希望都要用无数的苦难来换取,而希望总是不会降临到他们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的尊严早已被时代进程的机器磨碎,他们的生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他们的心跳在漫漫长夜里只有自已才听得见……
自栩为知识精英的正和权贵们联手寻找着荣耀、资本、业绩、财富、尊贵、独享、市场,精英们自认是所谓中国的变革力量,他们认为中国是亚洲,不,是全世界的光芒!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欢呼雀跃的说一个伟大的时代开始了,他们急于分享着这伟大时代所席卷的黄金。很无聊的是,这变革的光芒是那样的黯淡,黯谈到只能照亮很少一部份幸运的人。这黄金也少得可怜,只能被少数人握在手里。但是人类生存必须有的平等在中国被商品社会轻易的化解了,变成了更加诱人的经济变革和物欲。在好孩子都有糖吃的威慑下,那些狠不得满嘴塞满糖的人,是真正令人心寒的。
比起那些被利益驱动的商业口号,贾樟柯的话语更具煽动性:“我觉得,中国的变化已经结束了。最大的变化已经结束,剩下的是每个人要面对现实,做一个决定。”那么,能够有决定权的人,无非就还在继续装睡、疯狂拜金、彻底享乐,没有选择权的人只有默从,永远的沉默和顺从。
《三峡好人》是贾樟柯十年来最绝望的电影,层层迭迭密不透风,就像影片中闷热潮湿的难奈气候,简直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叙述栲问着每个观众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