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题材的反思之作,我们看得太多。可为什么,这类电影依然一部部的诞生,我们依然一部部的看下去。因为苦
难太多太多,因为创痕太深太深。
电影的开头便非同一般,几个德国士兵仓皇地躲避着什么,失魂落魄地进入一个地堡里。接着又来了一拨士兵连同一个军官。寂静的地堡里原本只有一个老头与一个少年。这下热闹起来。
故事便围绕着士兵与地堡展开,是去还是留;是执行坚守的命令,还是逃脱保命。人们在并不激烈的谈话中很快避开了这个十分重要的问题,他们听从军官的指令,别的不再多想。然而,表面如此,他们的内心其实十分渴望逃生,可又无法真正的付诸行动。在这个愈发沉闷的地堡中,话题转到了老人与少年――这两个原先的地堡守卫者身上。少年面对一筹莫展的军官提到了地道――也许意味着一个成功逃脱的出口,而老人却否定了少年的主意――那里有着未知且可怕的东西,是中世纪活埋人的地方。
士兵们并没有在意老人关于地道的恐怖故事,可是在夜半时分,一个受伤的士兵却偷偷地下到了地道之中,他仿佛是被什么驱使,又仿佛是在躲避着什么。当士兵们发现他不在的时候,同时消失的还有老人。他们马上想起了那个地道。
寻找行动就此展开,可结果除了由于惊恐而自相残杀之外,什么异常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而绝望的士兵们眼前频频出现可怕的幻影。最后在那个中世纪的活埋坑里,只有一个士兵和那个少年逃了出来。少年握着血染的白布在真正的而非想像中的美军面前投降,那个仅存的负伤的士兵在痛苦的战争回忆中,扔下了最后的武器――匕首,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部德国氛围浓重的美国电影,它并非以离奇的情节、宏大的场面与感人的对话取胜(这通常这是好莱坞的风格),而是以沉郁压抑的真实战争氛围和几近文学色彩的象征手法独树一帜。在这部电影中,我们可以看到精神解析的影子,人们在绝望中期待救赎,却又因为自己的过去害怕这种救赎的到来,或者说是无力完成这种救赎。地道的出口,仿佛是传说中的摩西出埃及时所分开的芦苇之海(Sea of Reed)一般虚幻却又真实。被美军包围且救援已断所造成的存在危机比任何时候都来的强烈,而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焦虑中,进入地道的士兵们,他们的潜意识中就想要寻找那个少年口中的“山背后的出口”,同时也无法躲避那个老人故事里的可怕的“中世纪坟场”。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状遇。寻找出口,寻找那唯一得以继续生存的道路,就意味着必须直面心灵那最阴暗的部分。
老人的可怕的中世纪故事映射出纳粹血腥的屠杀,而是否存在着那场屠杀呢?电影中那如山的尸骨,是否是数百年前的残留?还是几年前纳粹的屠戮?也许这个故事是老人臆想出来的。他为何要编造这样离奇的故事呢?我们从电影开始,老人打开地堡的镜头可以了解一二。老人无力拒绝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士兵,他甚至没有对他们是否真为德军表现出应有的警觉与怀疑,狼狈的野兽般的士兵冲进地堡后,他只是冷漠呆滞地看着一切。他的身上,弥漫着一股袖手旁观的无奈气质,相对应的,他有一个离奇恐怖的内心世界。而这个世界的投影,便是那只有老人一个人进出的地道。而这个老人所象征的,不正是战时德国业已崩溃的传统道德体系与精神良知么?他的儿子战死在诺曼底,两鬓苍苍的他还要被征入军队戍边。战争的残酷与荒谬使他不再关注地堡外在的现实,因为现实本身在他看来已经虚无。他关注的是地堡下的地道,那是一个埋葬着痛苦,死亡,与希望的世界。这个阴森恐怖的世界是与虚无的现实相对应的一个丰富充实的所在,他的心灵在这里寄托,他的情感在这里释放,他的良知与道德则在这里继续被泯灭瓦解。这是一个与现实相比更加可怕残酷的世界,所不同的是,老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而非牺牲品。
因此士兵们的到来,使得老人的这个精神世界受到了冲击,而当士兵们一个个下到地道中的时候,老人才会在那个孤独扭曲的精神世界因别人(现实)的介入而疯狂起来,他关闭了自己精神世界的大门作为对闯入者的报复,同时也彻底堵死了自己的精神出路,在风暴中,跳出地堡,被铁丝缠死。
存在主义大师萨特的说道:他人即地狱。沉溺内心世界的老人,他的存在折射出现实世界走向虚无与荒谬所导致的精神世界的扭曲与沉沦,他的死亡则进一步说明这种精神世界的沉沦是无法在人们的彻底不信任中得到医治的,相反他人的介入会导致这个仅存的供自我逃避的世界的崩溃,从而导致真正的地狱!老人的死奏响了纳粹德国的葬歌。
当士兵们在地道中自相残杀时,老人将要关闭地道入口的时候,少年,却闯了进去,他要去救他们。老人在叹息之余还是祝福了他(这一点非常重要,它揭示出老人槁灰般的心底,依然留存着希望的火星,这是人性的真实所在)。然后彻底闭合了地道的入口,在找到出口之前,地道是一个彻底封闭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自相残杀而幸存士兵们依然认为有敌人(美国人)的存在,他们的理智因为眼前不断出现的幻影与战友不断地倒下而变得无比脆弱。他们在甚至无法认知到战友就是自己开枪打死的这一简单残酷的事实。求生的本能和报复的欲望此刻已变得水火不容,在激烈的拼杀中,一些士兵的心灵对死亡与生存的这一人的价值本质有了真正的发现,他们渐渐地从麻木绝望的战争机器变为了一个个普通真实的个体。他们不再认为逃生是怯懦的表现,负隅顽抗是英雄的证明。他们认识到了人的生存的无上价值,同时也真正的面对了他们梦中与眼前的幻影――那些被杀死的俘虏与平民。他们肆无忌惮地或者说事实上毁灭了许多这样的无上价值的生命,他们将良知践踏在脚下,他们将道德击成了碎片,同时也将自己的心灵击成了碎片。
当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的心灵是这个诡异恐怖的地道世界的黑暗之源时;当他们发现自己内心那一堆黑暗,压抑,血腥,丑陋的碎片时,隐藏在这个绝望世界的出口终于出现了,它竟然就在坟场的深处,在层层尸骨的缝隙中!少年第一个逃了出来,而那个犯下罪行的士兵,能够逃出来么?
电影中,即将被尸骨吞没的士兵被少年拉了出来。
人性复苏的士兵被痛苦沉沦的过去所吞没,他虽然在肉体上避免了毁灭,但却永远无力走出心灵的迷宫,无力走出内疚罪感的阴影。他无法在阳光下唱歌,无法面对新的生活。他没有选择自杀――他是可以以自杀来解脱的。他丢下了最后的武器――匕首,也许,他会一辈子迷失在一个更大的“地道”中,也许,在某一天,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真正的心灵出口面前,并主动地坚强地走出来,这,也许就是救赎罢。
1970年12月7日,联邦德国总理维利·勃兰特在波兰华沙犹太人纪念碑前肃穆垂首,双腿下跪,发出祈祷:上帝饶恕我们吧,愿苦难的灵魂得到安宁。
他的下跪不仅仅让受害者苦难的灵魂得到了安宁,也让加害者德国本身迷失的灵魂得到了拯救。
这是一部充满着苦涩与悲凉的纪录片式的电影,它提醒着我们,战争不但因为其远离和平现实的夸张性而使我们震撼,更加因为其贴近心灵真相的残酷性而使我们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