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

　　影片讲述一对富裕的中产阶级夫妇雇用了一个保姆，不料她给这个家庭带来了预想不到的阴影和麻烦。卡利娅是一个外省的中学教师，她的姑妈玛莎在安德烈和维拉夫妇家做厨娘，在姑妈介绍下，卡利娅来到这个家庭给他们的女儿阿莉卡当保姆。卡利娅和阿莉卡逐渐建立了非常亲密的关系，她用种种奇特的幻想和故事牢牢地吸引并控制了这个小姑娘。同时，她又施展种种小伎俩破坏安德烈与维拉之间的关系，最后她趁安德烈醉酒后不省人事时睡到他床上，诳称安德烈强行与她发生了性关系，并以此敲诈了大笔金钱。剧情听上去就是一个恶仆欺主的故事，然而导演试图表达的东西显然更多，她对卡利娅这个形象的态度非常暧昧。这部电影在影像技巧运用上比较平实，但在人物刻划方面非常用心。我感觉这是一部有野心的电影，但令人遗憾的是，它最终走向了平庸。

　　卡利娅是一个性格复杂的人物，她出身贫寒，其貌不扬，形体肥胖，约莫三十多岁尚未结婚。她来到安德烈家后怀着本能的自卑：是这一个近乎完美的家庭，一对漂亮优雅的夫妇，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富裕快乐的生活。这一切与她是格格不入的，她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更被他们的快乐所拒斥。也许在雇主眼里，她与在他家修筑水池的乌兹别克斯坦工人从属于同一阶层（她也确实跟工人一样被安置在院子里的一间小屋住）。而她自己未必认同这种地位，每当她不得不在工人们的注视下使用工地上简陋的公厕时，她的自尊受损了。一天晚上她无意中听到雇主夫妇私地里谈论她，嘲笑她难看的衣着和肥大的屁股，她回到自己的小屋，麻木地吞食糕点来抵抗内心的痛苦和羞辱。第二天她变成平静自若，她开始了报复计划。

　　在影片的前半部分，卡利娅的行为可以理解为一种反抗。做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她无法认同姑妈的生活方式和态度。玛莎姑妈是一个典型的具有斯拉夫民族性格的妇女，忠诚、忍耐、谦逊、克己是她最基本的生活准则。姑妈希望卡利娅像她一样安于自己的身份和命运，忠实地为主人效劳。这对卡利娅而言是困难的。她的身份类似于过去贵族家庭的女教师，一种既不是主子又不是普通奴仆的尴尬地位。但现在毕竟已经是21世纪，俄国早已经历了推翻贵族推翻资产阶级建立无产阶级政权及这一政权垮台等一系列社会变迁，启蒙后的卡利娅无法像姑妈一样做一个忠仆。主人的轻慢和姑妈的严厉指责更加激起她的反抗。从这个意义上说，卡利娅的行为具有一种颠覆性。影片中有一个细节，小姑娘阿莉卡随意杀死了一只青蛙，卡利娅非常生气，她指责说“因为它生来是一只青蛙，不是人，所以你就可以杀死它吗？”这句话后边潜藏着对命运的责问：“因为我生来贫穷肥胖，没有敬畏或喜爱的资本，所以就应该受到羞辱和轻慢吗？”

　　卡利娅与小姑娘阿莉卡之间的隐秘世界是影片最出彩的段落。阿莉卡最初并不喜欢这个呆板无趣的保姆，而更愿意跟工人舍尔玩耍，直到卡利娅用很多有趣的小秘密来吸引她。卡利娅给她讲很多离奇古怪的故事，还跟她签定了许多秘密契约。卡利娅的才智和心机在这些形形色色的小把戏里得到充分的体现。一方面，她巧妙地利用这些小秘密来控制阿莉卡，并借小姑娘之手陷害了工人舍尔。另一方面，在这些有趣的小花样里体现出一颗充满幻想的心灵。只有内心持久地停留在童真和幻想世界的人，才拥有这样的丰富奇妙想象力，才能轻易地捕获阿莉卡天真的童心。这是卡利娅这个形象最具独特性的地方，这些奇异的幻想让她的性格变得丰富而耐人寻味。那些石头和小棍下的玻璃与花朵，那些埋藏着秘密的小土堆，那些夜晚的秘密聚会和离奇古怪的故事，赋予影片一种细腻、温柔且生动的特质。这是一个内心受到损害并扭曲的人，她原本拥有丰富的情感和想象力，环境的压抑毒害了她的心灵，让她的内心世界同时呈现美好和阴暗的双重面目。至此，我看到了我所熟悉的俄罗斯，那些热烈的充满心理斗争的悲剧人物－－源于社会和性格的双重悲剧。影片发展至此，形成了一个富于戏剧性的张力结构。

　　然而影片的后半部分却让我感到失望。卡利娅趁安德烈醉酒后设计陷害，诳称被他强暴。安德烈为了息事宁人给了她五千美元并让她离开。卡利娅没有就此善罢干休，又以怀孕为由敲诈了三万美元。她把这一系列事件筹划得天衣无缝，每一个步骤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安德烈全无反击之力。剧情发展到这里，卡利娅完全呈现出一幅女阴谋家险恶和贪婪的嘴脸。与此相反，她的雇主一家显得非常无辜，说到底，主人对她并不坏，尤其女主人维拉还非常信任她感激她。卡利娅的行为最张证明了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坏人”，不管导演在前半部分多么用心地表现她的复杂性，但最终还是给了她一个“普通坏人”的身份。人物的报复和敛财这两个简单的动机消解了影片可能具有的社会批判性和对人性的深度探求。我本指望影片能像《钢琴教师》那样通过表现一个被扭曲者的生活而承载深刻的社会反思和批判，由此成就一部优秀的作品。

　　这部电影让我想到了一部讲婚外情的美国片《孽缘》，它们似乎具有相似的情节结构，《孽缘》里男主人公为求刺激与一个陌生女人发生了一夜情，不料对方竟非常认真，之后疯狂地缠着他要跟他共同生活，甚至试图杀害他的妻子，最后夫妇俩合力杀死了这个疯狂的女人。这部电影的前半部分也比较细腻地表现了这个疯女人孤独痛苦的内心世界，然而随着情节发展，当她试图伤害无辜的妻子和女儿时，观众对她已经没有任何同情，夫妇俩出于自卫杀死了她，观众拍手称快，于是影片变成了一部“警世恒言”：不可偷情。而在《寻求保姆》中，故事的结局同样取消了观众对卡利娅的同情或理解，影片于是也变成了另一部“警世恒言”：当心保姆。这显然并非导演和本意。我觉得这部电影的问题就出在导演在多重意图间游移不定，不断地妥协和折衷。她没有勇气让影片在社会批判和对人物心理的深刻挖掘方面发展下去，又不甘心让电影成为一个通俗有趣的恶仆故事。影片的结局充分表现了导演的犹豫和最后决断：在卡利娅离开之后，阿莉卡仍然长久地沉陷在她的不良影响中，她独自一人玩卡利娅教给她的那些小游戏，拒绝跟他人沟通交流。一天她正在院子里堆一些小坟墓玩，即将被遣返回国的乌兹别克斯坦工人舍尔到她家来取自己的行李。她对舍尔不理不睬。在舍尔离去后，她突然如梦初醒般站起来，踩碎了小土堆，向舍尔飞奔过去。主旋律般的音乐响起，她和舍尔欢笑着拥抱在一起。

　　这个结局暗示着阿莉卡最终摆脱了卡利娅的魔法，回归正常世界。导演终于决定遵守主流娱乐片的规则，让卡利娅作为阴暗邪恶的象征，让影片得到圆満的结局。然而她又担心背上“政治不正确”的罪名，毕竟卡利娅属于与安德烈家庭相对的另一阶层。于是导演单方面取消了卡利娅的阶级象征意义，而将这一功能转移悄悄到工人舍尔身上。阿莉卡与舍尔的拥抱不仅是对善良世界的回归，同时意味着阶级的合解，表明影片决无反人民之意，不分贫富，只分善恶。

　　看完电影感到有些遗憾，这是一部好看的电影，甚至只差一步就可能成为佳作，可惜在最关键的转折处走向了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