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人物]
最佳导演 丹尼·保尔Danny Boyle
完美挺没劲的
文 雪风
丹尼·保尔也应该没有想到《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能走得这么远。这还得感谢多伦多电影节，现场观众的反应，让它终于可以不用直接被送上DVD货架，而得到上院线的机会。这也再次证明，奇迹往往是偶然造就的。
就像马丁·西科塞斯因《无间行者》获奖一样，《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也并非丹尼·保尔最好的作品。奥斯卡的最大缺点就在这儿，它虽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公平的电影奖项，但它总是来得不太准时。
不过很容易理解，丹尼·保尔这个长相怪异的家伙，之前一直把边缘生活状态和黑暗人性作为自己的养料，直到《百万小富翁》、《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这两部电影，希望才成了他电影的母题，而到这时，他才有了被中庸保守的奥斯卡审视的资格。
直到现在，他仍然离大师范儿挺远，这个52岁的老男人的影像仍然像毛头小伙儿一样躁动生猛，他似乎也乐意如此。做那种极端的有劲儿的作品，是他的兴趣，中规中矩的东西，从不在他的视野里，就像他最喜欢的《现代启示录》，“它并不完美，完美挺没劲的”。
变是他的性格
要找到像丹尼·保尔一样多变的导演，并不容易。从1995的电影处女作《浅坟》开始，他每一部电影都在变幻着电影类型，《猜火车》是让你肾上腺激增但又让你最终幻灭的青春吸毒题材，《标心者》是一部好莱坞化但有着带着英国体味的爱情喜剧，《海滩》则是由奶油小生标本迪卡普里奥主演貌似大制作的反乌拖邦电影，到了《28天后》，他开始捣弄带着末日摇滚范儿的丧尸片，接下来他又拍摄了哲思、炫技以及B级元素杂交的太空电影《太阳浩劫》，到48岁时，他童心爆棚，炮制了一部宗教味与幻想感十足的儿童电影《百万小富翁》，至于这部获得8项奥斯卡奖的《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则是一部“狄更斯式的”有着出奇不意和荡气回肠情节的印度爱情片。
如此巨大的类型片差距，对于别的导演也是不可跨越也不敢跨越的鸿沟，但对丹尼·保尔而言，玩转这些类型片规则并不是问题，更酷的是，丹尼·保尔并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乖孩子，他进入一种类型片的疆域，同时破坏着这一类型片的定律，也更新着类刑片陈旧的肌理。他这样描述他拍摄《28天后》时的想法：“当碰到一个电影类型，我们总是试着搞搞它，颠覆它一下。我们不偷窃，但没有东西能完全孤立地存在，永远都有些参照物，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我们偷取源材料，然后另外一种不同的方式做出来，我们要做一部恐怖电影，但希望它比一般的恐怖片更感性。”
一个记者曾经问丹尼·保尔，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他的回答是：“永远是，改变。”
人性的，太人性的
很难想像，丹尼·保尔出生于英国一个严格的天主教家庭，在12岁之前，他的命运似乎注定要成为一个刻板的牧师，但一个神父让这一些成为泡影，后来丹尼·保尔说：“我不知道他是挽救了我还是教廷。”
他电影对禁忌的无视，对黑暗的渲染，以及对暴力的热爱，似乎是对他无趣的童年的报复，但他的电影所讲述的东西，透露了神在内心的所形成的印记，对道德和人性的探讨，让他仍然走在上帝所指示的道路上。
“我认为这都是些非常有道德感的电影，但是我不想让他们以此知名，因为这不是它们的目地，其中的道德感更像是基因。”
第一部电影《浅坟》，讲三个嬉皮士风格的年青人为他们的公寓找了一个合租者，但他却暴死在自己的房间里，而随着死亡而来的，是满满一箱子英磅。短暂的争论和犹疑，三个人的决定是分掉钱，把这个尸体处理掉，处理的方法是，分尸，剥掉死者的皮肤，凿下他的牙齿，斩掉他的手脚这样就不会留下指纹。
一切似乎天衣无缝，茱丽叶特和亚历克斯开始买500英磅的摄录机，去筹款晚会挥霍他们的钱财，而亲手分尸者大卫却失去了已往的活力，他在分解的别人的肉体时，他的心灵也被暴力与罪恶的吞噬。他搬到暗不见光的阁楼最终足不出户昼伏夜出的行为，是人心被黑暗淹埋最好的视觉化表现，逼仄的阁楼空间是大卫因恐惧紧闭的心灵，他用钻孔机打在天花板上的小孔，是他惊惧的偷窥的眼神。整个影片最好的部分，就是大卫这个角色，他形象地演绎出了一个阳光被逐渐遮掩，而罪恶逐渐失控的过程。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主演的《海滩》，则是对人性虚伪一面的剖析。在泰国一个无人知的小岛上，一群乌托邦和大麻的热爱者，过着无欲无求男耕女织的生活。但随着故事的进行，纯情的面纱被逐渐撩起，里面是变形而可笑的人心。片中有一段迪卡普里奥出岛为大家买东西的戏，每个人蹲在他面前交待让他帮忙买电池、卫生巾等现代的产品，它一语道破所谓的乌托邦只是一个欺骗自己的假象，这些人只是在用一种表面上的与众不同来维持他们虚伪的自尊，他们实际上需要的是一个有着淳朴外表的五星级宾馆。
丹尼·保尔对分析人性的癖好，让他的电影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尖锐，即使是他在拍摄最没有人文含量的丧尸电影时。《28天后》的后半部剧情急转直下，那个孤零零的军营里，有的是一群快被恐惧和欲望逼疯的士兵，一人为笼络士兵而把被救女性当成性欲工具的长官，人性的各种黑暗特质在绝望的催化之下，被全部激发出来，露出其狰狞而又可悲的面孔。
封闭空间这一大号的试管
丹尼·保尔在这一点上和鲁迅有着共同语言，他们都同样喜欢把人性放在试管里，看他们在不同的情况下，能有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密闭空间对于丹尼·保尔来说是一个更大的试管，深不可测的人心与方寸之地的强烈对照，更显出丹尼保尔批判的力道。
《海滩》里，大家活生生地看着被鲨鱼吵伤的同伴慢慢死去，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发现他们的海滩。纯美的海滩映衬出的人性的自私，以及人是怎样以群体的面目坦然地制造罪行。
《太阳浩劫》里，在整个地球人的命运与个体的命运之间，在责任与自己的生命之间，每个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应该说，这是少有的丹尼·保尔电影里显得悲壮的一部，既有为了活命而抬出官阶索要太空服的胆小鬼，也有拼着最后一口气修好太能板然后被太阳光烧成灰烬的英雄，高贵与卑劣在太空舱这逼仄之地都现出了原形。
罪与美是对连体儿
罪与美在丹尼·保尔的电影里，是捆在一起的，它们就像连体儿，畸型，奇幻，危险，美丽。
丹尼·保尔对《太阳浩劫》的说明就像他的美学宣言：“电影就应该像一场撞车，极致的美丽与极致的暴力，太阳是美丽与暴力的，超乎想像的美丽与暴力，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没有人会忘记《猜火车》里这样两个场景：污物满地的苏格兰史上最烂厕所，随后接入的是renton钻入马桶后湛蓝的海底幻境；以及这些瘾君子药物注射时，镜头切到针筒内部，药物如同星尘般散开然后融入血液。
这些美得让人惊慌的镜头，映照出的是这个世界的暗淡呆板，这两个由嗑药逻辑主导的剪辑，让影片超出了道德教化这一高不可攀的迂腐境界，有了对生命空虚本质的一种追问。
在《28天后》里，仍然转动的大笨钟、垃圾及旅游纪念品满地的伦敦桥，完全空寂静的街道，荒凉零落，却一种颓废的美感。伦敦郊外，薄雾如烟，几匹马欢快地河边跑过，更是让人恍惚以为是仙境。
丹尼·保尔的逆向思维，让末日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纯朴与宁静，这样一种一体两面的暧昧，让丹尼·保尔的电影有了一种复杂性。
当然这种道德模糊的作法，也让他的电影承受了来自于卫道士的抨击，特别是《猜火车》，虽然和它的小说原著相比，它已经很唯美了。
但丹尼·保尔似乎并不在乎，因为这是他的信条：“尽你所能去追求极致，这就是为什么《猜火车》现在是这个模样，它可能是一部中庸的电影，一个不那么特别的电影。但是我们愿意去冒险，把它做着特别好玩也特别让人震动，一个冲击接着一个冲击。”
开始变暖
丹尼·保尔就是一个愤青，即使他现在已经52岁。当你看到《贫民窑的百万富翁》时，它斑斓的色彩，凌厉的节奏，让人不得不感慨，时间并不能磨去丹尼·保尔的锐气。但时间还是显示了它的魔力，丹尼·保尔终于褪去了他一贯冷酷的外表，从《百万小富翁》开始，他逐渐变得温暖，他开始坦露他的内心。
他最近的电影里，他不讳言人性的阴暗，比如《百万小富翁》里达米安哥哥的自私自利，《太阳浩劫》里伊卡鲁斯号前任船长的变异，以及《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里印度底层人蛇挖掉小孩眼睛然后让他乞讨的惨事，但他终于不会让黑暗与惨淡主宰电影的结局，《百万小富翁》里达米安天真的心灵融掉了附着在电影上的阴霾，让它成为了一部纯良的童话寓言，《太阳浩劫》里面对责任与忠诚终于战胜邪恶，被冰封存太久的地球迎来了一缕光亮，《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则讲述了信念的伟大，它伟大到能让一个乡下孩子答对一个教授都无法回答的全部问题，让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的爱人。
丹尼·保尔之前的悲观与尖锐，终于在善良与信念面前显露出了谦恭的神色，因为再多的批判与解析最终只是让人走向虚无，而最终我们还得靠希望来拯救。
在艺术与娱乐之间走钢丝
称丹尼·保尔为大师是不恰当的，因为大师是无情的，他为了作品的完美他得时刻保持那种精妙的控制，那种完美让他们的作品距离人很远，仰视是观赏它们的最佳方式。
丹尼·保尔的厉害之处在于，他在他想要表达的东西与娱乐之间找到了平衡，而这种走钢丝的能力并非出于他的刻意，就如同他最知名的商标——那些飞扬流丽的跟拍镜头：《浅坟》开头镜头在格拉斯哥街头快速游走，《猜火车》里伊万·迈克格雷格的那场著名狂奔，《百万小富翁》两个小孩在油菜花地里嬉戏追逐，他最新的作品《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同样由一段追逐戏开场，这是他的本能，他迷恋那些动感的镜头给你带来的冲击，同时他也在意那些镜头指向的无尽的灿烂和黑暗。
他说：“想像一下你在整天在修理厂或者超市工作，你整周都在做那些无聊的东西，到了周末，你得去约个女孩子或者找几个朋友寻开心，这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娱乐。”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你得偷偷在电影里放一点好的东西，那他们得到的就不只是那些你谈到的大片，我们不需要去抵制那些坏电影，而是要去做一些不仅是娱乐的好电影。”
他坚守了他所说的话，所以他拒绝再和好莱坞合作，由伊万·迈克格雷格和卡梅隆·迪亚兹主演的《标心者》让他意识到好莱坞只是一个工厂，自我表达反而成为一段讨人厌的盲肠。所以他也拒绝了拍摄《异形IV》，“因为制片公司想要像第二集一样的一个动作电影，一个人追异形然后异形追人的电影。”后来他一直为他的这个选择庆幸。
丹尼·保尔最喜欢的电影《现代启示录》，因为“最困扰我们的是商业与艺术之间的战争，大概只有《现代启示录》能作为戛纳电影节的开幕片，又能在最大的商业主流院线主映。”现在看起来丹尼·保尔正在实现自己的想法，《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这部小成本印度爱情童话，最终获得了8项奥斯卡奖和8800万美元的北美票房。
终于，第一次，他在评论家与观众之间同时找到了知音。
丹尼·保尔主要作品
《贫民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 (2008)
《太阳浩劫》Sunshine (2007)
《百万小富翁》Millions (2004)
《惊变28天》28 Days Later... (2002)
《海滩》The Beach (2000)
《标心者》A Life Less Ordinary (1997)
《猜火车》Trainspotting (1996)
《浅坟》Shallow Grave(1995)
更多精彩内容请见2009年3月号《电影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