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镇宇专访:往低走,为了更高的理想
采访那天,吴镇宇正在京郊的中影数字基地为新片《追影》配音,我们抵达时他已经等了一阵子。他留了长发,带着墨镜,站在门口像个日本武士。之前做了详细的提纲,但从头到尾基本没用上,看着他坐在那里,你就产生不了抛给他一个正式八经问题的想法。整个采访过程非常轻松,用一位工作人员的话说,“你们整个是从扯淡开始,再在扯淡中结束。”期间有这样一个小插曲,我们聊到某个敏感话题时,一旁的助理终于忍不住打断说,“你们别扯了。”吴镇宇大笑,“你放心吧!他们不会刊登的,这些内容要是刊登出去,我们都会很惨。”——这个在大银幕上诡异而华丽的家伙,生活中同样是个让你时不时心惊肉跳的人物。
文/少言
扯
这次拍了部武侠片,你本人有武侠情节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拍武侠。我小时候也会自己做兵器,从很长的楼梯滑下来,玩啊,打啊。我现在看见小孩蹲着看金庸小说,就像我们以前一样,很专注,我就很感动。金庸老师也是我们很爱的偶像。我也觉得写小说的人应该像金庸老师那样有钱才对,不能晚年过的不好,那是不应该的(笑)。
对,从前的知识分子都很有钱。鲁迅,胡适他们稿费都高得惊人。
对啊,应该的,你看那个发明卡拉OK的日本人,没申请专利,现在天天吃泡面,太过分了!很可惜!你有钱的话你就能很舒服的生活,你就会有更好的创作。
香港的文人是不是还不错?
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比例是多少,应该比这边好一点。但我不知道现在这边都看什么书。有非常著名的作品吗?似乎没有吧(笑),我们可能都知道白先勇,都知道张大春,但现在内地作家真的都不知道了。你看鲁迅的作品,是一代一代可以传下去的作品,现在的就很少有那种作品了。
最近有没有看什么好书?
我最近很少看书了,村上春树是我看的最后一个日本作家,我以前看过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那一代的,现在找不到什么作家让我看了,我看几页就想,这是在写什么了?很想笑,也可能是翻译的关系吧。不象以前了,比如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太好了!可能是全世界第一个以动物的视角来看世界的小说。还有国外乔治·奥威尔的那个《动物农庄》,对比一下,现在我们还能看什么呢。现在日本台湾我想不出有什么作家可以看,台湾就白先勇张大春,内地就是鲁迅、老舍那一代。
内地的余华还不错吧。
我知道。但我现在可能已经不是学习的阶段了,我应该要回馈一些我学习到的,要呕吐出来给大家(笑)。我有一个英文童话故事书《Bema’s Tear》已经出版了。因为是两个人的版权,等另一个人有时间翻译成中文。我在等有时间他来翻译。
在内地做事,有没有过不适应的感觉。
我没有,因为我知道这边是怎么回事。就像中央电视台被火烧却没看到多少媒体去报道,就是这样,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一个立场。现在不能说,但是在香港我就什么都敢说了,有一次接受采访,我跟他们聊政治,他们后来都呆了,而且还是一本八卦杂志(大笑)。但我还是觉得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独立思考方法,不是电视讲什么你就讲什么。看一件事就要看全部,总是会有错有对的。
你创办了一个专门扶植新导演的“大夫数位电影网”,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听说中国的电影学院,你没有太多的财富和关系你就不能进去。我就总是会看到这个人不会演戏,其他人就说他有关系有钱。但是电影是穷人的娱乐,要有平民的人去演出,在香港所有的人都没读过大学,都是在下层出来的。可能我也不清楚,但为了很多想学表演的人,我为他们开了个电影网站,我不是去教育,而是互动交流,我也不觉得电影学院出来的就一定演得特别精彩,那个导演从电影学院出来特别会拍戏,香港没有一个导演念过电影学院,只有在国内,永远都是我是什么电影学院我是什么电影学院的,也不见得他的能力比没念过的强。
有一个香港的摄影师说很羡慕内地的学校可以去学,自己都是慢慢跟着才得到的机会
其实就是像军校一样,你应该经历从兵到长官的过程,而不是没有什么经验一开始就进学校当了长官,这就是实际操作和纸上谈兵的关系,你有资格不代表你有能力。
关于表演
采访黄秋生时,他谈到你,说跟你对戏就像打架一样。
别人做访问的时候都喜欢夸朋友,我们做访问很喜欢骂朋友,因为只有朋友可以骂,在日本做访问的时候我们对骂,把日本记者都看呆了(笑)。我永远是从观众喜欢的角度出发,我不会演一个角色是观众看不明白的,就像《追影》一样,我想小孩子都会爱看,里面没有血的。其实我比较不喜欢电脑的,电影就是偷摸拐骗,其实你相信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呈现呢?为什么我们要向前人致敬,他们都没用过电脑。最好的电影总是压着的,不用表现出来,要让别人去想。就像男人的甜言蜜语让女人相信一样,(笑)你不用研究它,你相信就好了。像吴宇森的《赤壁》,已经拍成喜剧风格了(笑)。
你跟黄秋生可真是好朋友,黄秋生曾说吴宇森就是个搞爆破的(笑)。
对啊!他就是个搞爆破的,不是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爆破(大笑)。
很多人很喜欢你演的《梁山伯与朱丽叶》,你对那部片子的感觉如何?
对啊,叶伟信为什么不再怕这样的电影呢?好可惜啊,有钱就把一个人淹没了。所以你就喜欢李安,他能拍很大的投资,有时候他还会拍很人性的东西,人性的东西就回归到不是很高成本的东西。所以这也说明现在中国电影出现了一些危机,拍完一千万的导演,不会再拍一百万的,拍了两千万的就要拍五千万。
但他们可以说这是一种挑战啊!
挑什么战!我觉得是没信心(笑),五千万之后,突然去拍一个不过一千万的才是挑战。就像你每天都吃海鲜鲍鱼,但你也可以去农村生活。
《叶问》你看了吗?
看了,我觉得武打真的很好看。但看不到他从前的那种东西了,悲剧的东西,可能是因为现在生活太好了吧。很多人说里面林家栋那个角色被踩死的镜头删去了,但我觉得站在投资方的角度——是记得那个被踩死的人比较好,还是记得叶问比较好?(笑)如果那样就抢了叶问的东西了。那样就是说仇恨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定,不应该有那么压抑的东西,我喜欢现在的样子,我不希望我走进电影院里看到那么多不开心的东西。我演很多角色都蛮压抑的,我不希望我当导演那么艺术,我觉得你娱乐就很好,观众很喜欢。
《朱丽叶与梁山伯》里,你的眼睛一直都是湿的,是你故意演出来的吗?
可能是当时累的,当时我每天拍好几部戏(笑)……不知道,他很难演,是小人物的生活,但又有很庞大的内心世界。你可以用同性恋的心态去了解这个人,同性恋的人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不是同性恋,就想可不可以约会一下(笑),有找死的人一看也就知道对方是不是找死的人,眼神就很熟悉。这一点上叶伟信没拍出来嘛,我就很恨(笑)。
你一直特别喜欢喜剧吗?
一直都喜欢,只是长的不喜剧嘛(笑),不像曾志伟长的很漫画很喜剧,我那个年代谁会找我演喜剧呢?都是黄百鸣、麦嘉、曾志伟他们。其实你让观众笑很简单,抓痒啊香肠嘴啊,就笑了,但那就是闹剧了。我觉得闹剧和喜剧是不一样的,喜剧要有幽默感,喜剧有不同的方向的。
宁浩的喜剧您看过吗?
看过,很大胆!那么悲情的画面,那么压抑的画面还能有喜剧效果!我看的时候觉得就是悲剧,但大家就都在笑。它就是用这个方法来带出那个喜剧的感觉,它也不是太闹。其实它是荒诞剧,就像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大家一起和面的镜头,就是荒诞剧,荒诞剧有荒诞的悲剧有荒诞的喜剧。
你觉得反派和正面的角色哪个更考验你的演技?
你说演反派,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每一个偶像都想抢我们的饭碗去演反派。《无间道》是两个坏蛋,《色戒》是汉奸,我当然希望不要演太正面的角色,因为这样就不太像一个真实的人。比如说《古惑仔》,有人说《蛊惑仔》教坏很多人啊,我说我没有,我是死去那个,我是罪有应得的那个。那个教坏人的是郑伊健,你找他(笑)。我不会教育人家变成模仿我的,因为我演的坏人每次都没有好下场。我演反派是想让观众知道社会有很多这样的人,要小心一点,我不会教坏观众,我就不会有社会责任。我不是偶像。也不会因为我不见你你就做出伤害我也伤害你的事。
可是你每次都死得很帅,你不觉得吗?
是啊(笑),但那是因为导演要求啊。有一次好像在电视台,说你的影迷会让你写几个字,我说我没有影迷会。最后终于有了个“听宇小镇”,他们说写一个字啦,鼓励一下,我说不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你们回家吧!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在电影院里已经完成了。为什么有些偶像的票房不好,因为他们只是想看他的真人,不想看他的电影,这不是很讽刺吗?
可是有粉丝到现场探班,你不会把他们骂回去吧?
会,我不想跟人家太接近。演员是要观察这个世界的行业,不想这个世界观察我们。不然我哪里能演好我的电影,如果有个人永远只是网上购物,没有社会体验,那怎么会有生活呢?
演坏人有没有什么窍门?
把坏人当好人演就行了,坏人不会觉得自己坏的。其实演好人坏人都是一样的,现在我没看出在电影里面有几个是好人。《赤壁》、《疯狂的赛车》里都没有好人的(笑)。电视剧也是,《黑洞》,《中国式结婚》里的男人都是坏蛋啊!你看《上海滩》,把许文强杀死的人可以红到拍续集,观众都很爱看,为什么呢,你们都不用脑子想啊,多好笑啊!
关于做导演
现在都叫你吴导了。
无所谓了,总比叫什么董什么总的好(笑)。我不喜欢国内都叫什么董、什么总的,我喜欢叫什么哥,很亲切,叫什么总就有距离了。但是内地的人都不习惯。还有叫老师的(笑),吴老师……笑死我了。
有没有想过为儿子拍部儿童片?
(吃惊)可能下一次访问你会问为什么我会拍部儿童片了。可能用《追影》的1/5的预算就拍。每个导演都是往上走,我是往下走的一个人。我只是想证明,你要想证明自己就去往下走去拍个更低成本的电影。为什么拍下一步就要更多钱呢!我的下一个计划是不往上走,导演应该是往下走的,往下走才有更高的理想。你连《黄金甲》也要用周杰伦,这是有理想的表现吗?你发掘一个有票房的人这样很好,但对于整体来说,把刘烨的角色剪成两个,谁都知道你根据《雷雨》改的,哪有那个角色出现!但也难怪,如果是我,我也一样,因为我要保障我的老板啊,否则会有很多老板跳楼的!
你会选择艺术电影吗?
你不要这样诅咒我啊!(笑)艺术电影不是我主动选择的,它是自动变成艺术片,因为没有票房嘛。很多艺术片的导演得奖以后都比商业导演还商业,我就是想玩自己爱玩的东西,不是用嘴巴来拍电影。我要拍《赤壁》一定是照顾老板了。
黄秋生说你当了父亲后,人变得温和多了。
没有。儿子都生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大笑)温和当然会温和一点,但有些事不能太温和了,因为有时你要表达你的情绪。
还会在片场骂人吗?
人是一定要骂的(笑)。因为有人会得寸进尺,对人好,就会让人觉得我好像要求你。香港人喜欢直来直往。国内的总是很客气,“请问这个可不可以……”,我就不,直接喊“停!你,就是你!过来!这样这样……”就这么简单就拍完了,时间不够啊!(笑)
今后的工作的重心放在哪边?
工作重心一定是穿插的,这样当导演就简单了,就像《追影》,有感觉就拍了。还是当演员比较省事,如果我只当演员,我会把所有人都“砍”下去来突出自己,因为你一定要自己是最耀眼的一个。但如果是当导演我就会尽量不要去抢其他人的戏,好像拍一部电影是在捧自己(笑),我就最怕这样。
香港你最佩服的导演是谁?
将会是吴镇宇,很多导演太罗嗦,资源总是会重分配,这样吴镇宇就突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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