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晃
1
《新宿事件》未能在内地上映,现在看,也许并非一桩不幸。
尔冬升积虑以久,想要传递的深沉情感、严肃命题,在成龙扮演的铁头身上,却最终体现为一场逻辑错乱的人格闹剧和一次相当蹩脚的道德说教,更遑论整部电影故事梗概般的马虎叙事,怎么看都是难以原谅的失误。筹措十年,交出的答卷,竟不过一团笼统的道义和善念,实令人措手不及。血性、生动也有,但终究被主线的含混吞没。尔冬升是我喜欢的导演,《新宿事件》是我期待已久的电影,这样无疾而终,我沮丧。
尔冬升自有他的信念和情怀,却不知当人道主义成为一件纸糊的雨衣,它不仅不能用以抵御风雨,反会黏在人身上,使你狼狈不已。铁头用暗杀换来了权力,却天真地以为合法居留、正当生意就能洗清这些污点,重新开始,说的不好听,这完全是原始的利己逻辑。当然,一个野心家可以在需要何种逻辑的时候选择何种逻辑,但现实不会一味服从这种想当然的个人意志。好在现实不会,否则世界还成了什么样子?
伟大的导师加西亚·马尔克斯说过,“一个作家的伟大政治贡献就在于不回避他的信念,也不逃避现实,而是通过他的作品帮助读者更好地了解他的国家、他所在的大陆、他所处社会的政治现实和社会现实。”——《新宿事件》绝对有足够勇气去面对这些政治现实和社会现实,但在人性的现实面前,它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尔冬升没有给铁头这个角色真正的活路,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还会拍出好电影,尽管他可能永远拍不出《教父》这种人性最真实的挣扎,更难轻易挣脱他的善恶局限。
2
关于暴力的复杂性,再疯狂的电影也没法和发生在乌鲁木齐的暴乱相提并论。
当5日晚的暴徒被冲散,他们迅速流窜各处,继续虐杀贫民,愤怒的市民感到缺少必要保护(据说大批军警出动搜捕逃犯、导致市面警力不足),两天后,自发走上街头的数万汉人,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内心恐惧……这是令人窒息的悲剧。
一个不曾在乌鲁木齐生活过的人不能深切体会这种窒息,那岂止是恐惧,它简直是一次毁灭——你原本最熟悉的城市突然翻脸不认你,它在丧失了真相的视听中,变得遥远、陌生、隔绝,杀气腾腾……你只能感到心碎。
骚乱在数周内逐渐平息,阳光下城市似乎安然无恙,但人们内心的伤口,不知何时才能愈合,这个国家需要检讨,总有人是必须检讨的,谁也不要忘想还能继续自欺欺人。此刻,历史不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上,不在任何一段愚蠢的电视新闻里,它就写在人们心中,如刀镌刻。
3
《窃听风云》正在上映,那是另一种残忍。
三个正义警察世界观的“突然”崩塌,原动力分别来自死亡的威胁、尊严的挑衅和道义的混淆——古天乐怕死,吴彦祖怕被人瞧不起,刘青云看重感情。
在这样一个时代,钱也许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取之失道,照例也要带来命运的翻船。贪婪是一切悲剧的药引,不义之财带来不义之举,不义之举陷人于难以自拔的危难。你以为这是电影,它不过是现实中“人为财死”的细小注解。
这电影反映整个时代的焦虑,三个警察的困惑存有普遍意义,谁不怕生老病死,谁不希望自尊体面地活着,谁不曾在兄弟有难的时候挣扎于道与义的两难?刘青云扮演的警官梁俊义,活得最是尴尬、卑微,他为爱情和兄弟捉迷藏,为义气和法律捉迷藏。你也看到廉政公署官员义正词严的嘴脸了,道德优越令其盛气凌人,这家伙简直是个比大反派、大奸商更可憎恨的角色,他让一个悲剧英雄(如果梁俊义也算个英雄的话)输的太彻底。
谈谈奸商。
我以小心去揣测,麦兆辉、庄文强在编这个剧本的时候,多少存着迎合群众仇富心理的杂念,所以不仅大反派的伪善叫人恶心,方平扮演的豪门岳父也相当让人不爽,他对另一阶层的蔑视和践踏如此轻易,也许比大奸大恶更让观众不快,因为这样的人我们总能碰到,而奸商脸上,却从不贴牌。每则娱乐圈丑闻的背后,不都站着一大群这样的人?!
最近看了些美国通俗电影,大都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讲个人与体制、和贫穷的对抗,反映媒体从业道德的《真相至上》,讲述非法移民问题的《穿越国境》,描绘底层民众艰难求生存的《阳光清洗》……突然就发觉,美国电影反映底层生活更多是要争取权利(权利意味着生存的合法性,而合法性带来安全感),而中国电影反映百姓的底层生活,人们在争取权利的同时,还必须艰难地寻求尊严(且无论贫穷或者富有)。
究竟是什么让中国人这么缺少尊严感,这么害怕被人瞧不起?
要想弄清这个问题,可能需要先系统研究一下我们国家的宪法,除此之外,建议你还不妨去考察一下中国的喜剧。
中国喜剧,没什么自尊心,不敢有,不能够有。中国自古流行的,是那种自轻自贱搏人一笑的“喜剧”,如今更不高级,不仅自贱,还必须拉人下水(所以永远有人骂宋祖德,他永远火)。中国人思维简单,你贱我便高贵,中国式生存的古老“喜剧”,往往就在这里等着投你所好,有人需要妄自尊大来获得权威,就有人自轻自贱来助你完成这双向的麻醉。
所以不要脸的拿钱,要脸的拿大顶。
4
青年导演杨庆拍了个《夜·店》,是部合格的低成本喜剧,比《寻找成龙》强。可能强好几十倍。
杨庆最大的优势是其编剧能力和导演意识,他年轻(80后),心态好,看得出来,认真研究过类型片的叙事规律,剧本写的聪明,很多意料之中,最后都能变成意料之外。
对如此年轻的电影导演来说,《夜·店》是个不错的开始,不完美,但至少制作公司可以高兴,因为导演很好地控制了成本——尽管成本压缩事实上造成了影片品质的种种不足——有效降低了投资风险,能让他们挣到好几桶金子。
叙事技巧上,我们说,这显然是个熟读了罗伯特·麦基《故事》的编剧的作品,无论在类型定位、情节编织,还是人物关系及其结局的设计上,都符合书里描述的那些经典原理,而影像风格上,杨庆尽可能多地尝试和实现了年轻观众喜欢的东西,效果都不错。
表演是这片子比较硬的问题,杨庆没能坚定落实自己对影片喜剧风格的定位,控制演员的能力也还稍弱,造成的结果,是徐峥喜欢的表演方式成了影片的喜剧风格——夸张,却永远抵达不了内心的癫狂。而这个夜店的现场,其实完全可以更癫狂一些。尽管我很欣赏徐峥,对他在《无人区》里的表现更充满期待,但《夜·店》里的表演,不过是他以往表演风格的加强,并不构成惊喜。唯造型奇谲,令人刮目,且他对青年导演的鼎力帮助,也很可贵。
完美的喜剧是可以让人哭的,古代有卓别林,近代有周星驰……可惜现在似已绝迹。《寻找成龙》那种把人气哭的不算。但无论如何,《夜·店》反映出中国年轻一代导演更自觉的商业倾向性,现在的不完美,乃是去往西天的必经之路。杨庆以后能拍出真正叫好叫座的商业片,就像中国电影市场会出现越来越多个杨庆一样,这既是共识,可能也是现实。
更多内容请见2009年8月号《电影世界》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