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沙家浜》(1971)
导演: 武兆堤
胡传魁、刁德一假意抗战暗投日寇,试探地下共产党员阿庆嫂,三个人有一段精彩的对话,以阿庆嫂的唱词结束:“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祥不周祥。”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的唱词,曾因为江湖气,被江青要求改掉,因为编剧汪曾祺的坚持才被保留下来。江青也由此意识到她从五十年代就主抓的现代戏改革一再失败,就是缺乏人才:奴才没有才华,有才华的不听话。此后,重用汪曾祺、阎肃等人主持样板戏的改革,在汪文革遭受冲击时,也下令搭救。汪曾祺后来回忆说,他本来只是个会写小桥流水的人,不得不跟着唱了十年假大空的豪言壮语,累得慌,但在特殊的目的下,十年磨一戏的机会也的确只有样板戏有过。
19.
《大红灯笼高高挂》(1991)
导演:张艺谋
当成群妻妾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时,那个“老爷”始终没有露出正脸,不是一个远景,就是一种模糊的脸。
但他无处不在!他是统治力量的化身,他用荣华富贵把你圈进来,纵容你撒娇、耍脾气,但一旦有反抗、有背叛,那股神秘的力量便立即启动,坚决、杀无赦。我们或许很熟悉这种看不见的“大人物”、某个势力集团、某个体制,他们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放你在笼子里彼此争个你死我活,耗尽生命的活力,而他随时准备在死掉几个人后发牌重来……
影片到处都是隐喻和符号,以至于显得匠气过重。但你不得不佩服张艺谋对于中国社会那一套权力游戏的敏感。
18.
《我这一辈子》(1950)
导演:石挥
石挥扮演一个警察的一生,从20多岁的青年,一直到冻死在街头的60多岁的老头,从清末到民国,在门警和巡警间起伏、困顿的生活,最后发出一句天问式的感慨,“哎呦,我这一辈子啊!”
从京剧和天桥中汲取养分的石挥,处理老舍的这个角色,在演技上并不存在困难,难的是他在1950年他是否还敢完全忠于自己的创作个性。虽然,他能够为了演老警察晚年沦为乞丐,就花钱把乞丐身上的破棉袄买下来,清洗消毒后穿在身上,却不得不在这个人千疮百孔的生命结束后,给他加上一个儿子投身革命的光明尾巴。即使这样,眼看着坏人们官越做越大、老百姓越过越窘困,“我这一辈子”的唏嘘、矛盾、柔弱,还是显得很“另类”。他也在1957年自编自导完《雾海夜航》后,因忍受不了无辜的批判,含冤自沉黄浦江,终年42岁。
石挥虽与赵丹齐名,风格却又差异,有“话剧皇帝”之称的他,表演上常有“华丽”之誉,或许是因为背后有生活的功底支撑,正如张爱玲所说,“有几个人能像高尔基像石挥那样到处流浪,哪一行都混过?”姜文是石挥的头号粉丝,他在1993年去美国拜访马丁·斯科塞斯时,带去的礼物就是一盒《我这一辈子》的录象带。
17.
《铁西区》(2003)
导演:王兵
神来之笔:与摄影机实时发生的历史
2000年,沈阳铁西区。一个工人懒洋洋地躺在长椅上,面对摄影机谈着他从小学到下乡、然后进入这家工厂的经历,这本来只是一个平常的采访。他甚至还插着说了些别人的事。十分钟后,另一个工人进来说,“决定了,就是明天,厂子关门”:他下岗了;采访变成了一次回光返照的幸福回忆。
摄影机后面的导演王兵或许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神来之笔”,但这个拍了18个月、剪成9小时长的纪录片(分成《工厂》、《艳粉街》、《铁路》),让我们目睹了一群人、一个世界如何被抛弃,很多瞬间对我们来说都是“神来之笔”,这些当事者却已经因为它们过多过快袭来而变得麻木?无论是毛片、还是工友的死,都没太引起多少话题,打打牌、骂骂娘、说几句赔偿款和铅中毒的事,生活还在继续……
“我们这些人生活着,真的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是什么样子的。现实是混沌的一团,我们在电影里与自己猛然相遇”。王兵说,“我们想创造一个世界,最后这个世界崩溃了”。但他让我们看到当一次次“神来之笔”写下“蓝图”时,那些从旧世界崩溃的人,如何又挣扎着寻找到新的平衡。它让人想起余华为《活着》韩文版所写的序言:“‘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
16.
《地道战》(1965)
导演: 任旭东
在数次地道作战失败后,村民们把村里村外所有的地道连成一片,其后的战斗,从鸡窝、灶台、土窖,到水井、粮缸和床,敌我穿梭其中、此起彼伏,仿佛触动了玩具的机关后,便一发不可收……
这电影其实是个科教片,但怎么看都像一部磕了药的科幻大片!
且看这段经典描述:不好!地道口被狡猾的敌人发现了,他们不敢贸然进去,竟用几台抽水机轮番地往地里灌水,毒气也在鼓风机的煽动下,直扑地道!别担心,他们有他们的打法,咱们有咱们的招数,几经改造的地道,既能防水,也可防毒。你听,解说员那富有磁性的声音,“水是珍贵的,应当让他流回原处,烟是有毒的,不能放进一丝一缕。”鬼子已经没了招,咱们要开始动手了!整个高家庄,村里村外,到外都成了埋葬日本帝国主义的汪洋大海,房上房下,火坑上,灶台下,到处都是复仇的枪口和子弹,冀中的平原上,到处是抗是武装,烧杀抢掠、作恶多端的小日本,在抗日战斗的滚滚洪流下,变成一群无头苍蝇!……
真的很嗨,没有磕药,胜似磕药,比磕药还狠,怪不得80后都说,“小时候第一个梦想就是在床下挖个地洞”,而90后有人会觉得,“整个片子,都很科幻!”
15.
《光荣的愤怒》2006
导演:曹保平
临近结尾,在反抗的村民被恶霸村干部制服、绝望之时,突然有一个警察“从天而降”,跌在地上,爬起来后五迷三道地说出了“不许动,我是警察”,然后,又昏倒了。
《光荣的愤怒》的结尾可以说是一个严格限制中的神来之笔,是一次变废为宝的绝佳典范。按照中国的规则,最终黑井村的熊家四兄弟肯定会被绳之以法,这是不能更改的铁律,除非里不想再在现体制里混饭吃。导演曹保平对这一定律是遵守的,但他在这儿有一个个小小的变奏,警察的出现是这样的,他是从天而降的,他从熊家的屋顶上摔了下来,爬起来五迷三道地说出了“不许动,我是警察”之后,就昏倒了。
这是一个突兀的处理方式,但如果你把这幕戏和中国的审查制度结合起来看,你就会绝品出这幕戏的无穷滋味——中国审查制度也是这么荒诞。
14.
《疯狂的石头》2006
导演:宁浩
黑皮在污秽黑暗的下水道终于拨通了道哥的手机求助,遭到冷拒,气急败坏的黑皮的方言国骂铿锵有力“你妈了个逼啊你!”,随即掉落掉进下水道。
这部仅仅300万的小制作的拍摄手法和黑色幽默已经远远超出了曾经中国以前所拍摄的喜剧片,最提气的是这也是国骂第一次慷慨激昂的出现在主流国产片中!据说《疯狂的石头》前前后后被剪辑掉一个多小时,但这句掷地有声的国骂竟然没被剪掉,国骂这之笔完全超越了台词本身的用意,简直可以看作是对中国电影审查制度的一次戏谑的挑战。结果还赢了。
13.
《蓝风筝》(1993)
导演:田壮壮
1957年“反右”,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口号下的实际是场残酷的整风运动,高音喇叭之下,人人自危,濮存晰饰演的林少龙,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加沉默,然而厄运却还是降临了。在单位开会讨论尚未“达标”的右派名额时,他起身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大伙眼神全变了。对这些过河的泥菩萨来说,困局豁然开朗,而对少龙来说,却是一顶巨大的右派帽子从天而降。
最最嘲弄的是,当东京电影节授予这部影片最佳影片和影后奖时,“中国电影代表团“愤而退出了东京电影节,显然,在田壮壮闷头闯路的时候,更多的“同行”却背着他举了手表了决,强迫他休息了十年。
“那时觉得我爱这个国家,但这个国家不爱我。《蓝风筝》那个时候呢,可能还会有一点怨气。但是到今天,我没怨气了,”田壮壮后来说。这部影片也与他对八十年代中期看到库斯图里卡的《爸爸去出差》后念念不忘有关。
12.
《红高粱》1987
导演:张艺谋
青杀口、高粱地、烈日下的黄土地、火红的轿子、飞扬的尘土、轿夫队伍在欢快的唢呐和锣鼓声中入画。随着轿夫姜文的一句“不吱声?颠!颠不出她的话就颠出她的尿!”壮汉轿夫们在粗野的号子歌声中开始动作亢奋的“摇滚式”颠轿,前摇后晃地让新娘子不能安生,轿中,一身嫁衣的巩俐神色有些迷惑。姜文和轿夫们酣然大笑,随着号子的逐渐高亢,颠轿的动作也越加奔放,轿中,巩俐神色开始慌张,双手捉住轿子,咬牙就是不吭声。姜文的画外音“还是不说话,再给我颠!”随后鼓点更加激烈,轿子就像狂风大浪中的颠簸的一叶小舟,轿中,巩俐默默将脚下的剪刀捡起放入怀中,剧烈的颠簸中,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啜泣。轿外,轿夫仍在狂舞颠轿,姜文听到轿中传来的哭泣声,不忍,一摆手,“走”,颠轿戛然而止,在巩俐的啜泣声中,安静的轿夫队伍走过了青杀口。
“颠轿”这场戏看似癫狂过度,视觉效果浓烈到化不开的境界,但正因为如此,才能酣快地迸发出对原始生命意志、生命力之不可抗拒的赞颂与褒扬。据说,这是姜文的创意。
11.
《青红》
导演:王小帅
地下舞会上,秦昊模仿“猫王”的打扮吊儿郎当地出场,一条大喇叭裤扭动出约翰·屈伏塔的动感,既够浪又给劲儿。
不少人都是奔着高圆圆去看《青红》的,记住的却是这个怪异的“猫王”,即使直到今日也不能把他和演员的名字对上号,但他却从整部影片跳脱出来,显示出导演对那个时代的生活记忆扎准了针儿。这场由影片化妆师提供创意的舞戏,据说让杨德昌十分喜欢,法国人更是将其与《低俗小说》中约翰·特拉沃尔塔与乌玛·瑟曼的经典跳舞场面相提并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