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城市的黑夜上空睡去,眼中夜空下像熔岩灌注了的灯火都市渐渐消失。隔天早晨,几千公里外,跟一个陌生的城市一同苏醒,闹钟响起时,突然辨别不出身在何处,做空中飞人的感觉不是很美好。
没有在这个季节回过家,秋天,丰收的季节,一路上新奇地看到的,是像白雪覆盖了的盛开的棉花,棉花地里人们弯腰采摘,柏油路上,迎面来的装满棉花的拖拉机上,是黝黑的老农阳光下灿烂的笑容。
离开了大城市,生活开始变得缓慢而平静。到了家,跟爸爸去那家从中学时就常去的饭馆吃了对味的过油肉拌面和烤肉。悠哉悠哉地回到奶奶家里,帮爷爷调一调电视的频道,到阳台上,帮爷爷晾起用来晒干豆角的长豇豆,一把一把地整理好,递到爷爷手上,爷爷再把豆角挂在阳台的铁丝上。傍晚的时候,去离家一个街区外的街道,接在那里卖花的奶奶回家。卖花不是为了钱,阳光好的日子,奶奶就会和其他好几个奶奶在那里摆出他们细心培育出的花,晒着太阳聊着天,等着过路的人们欣赏他们的花,然后花很少的钱,抱一盆回家。我一手抱着最大那盆开得很茂盛的三角梅,两天之后,这盆花就卖掉了,一手拎着装满小盆栽的框子,奶奶跟在我身后,说着今天卖花的收获,路过那家馕铺,买两个爷爷最爱吃的小油馕给他捎回去。回家上楼,虽然奶奶家只在二楼,楼道里各家的饭菜香味混杂在一起,那是生活的味道。
小城市,很安静,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嘈杂的车流,时间和空气都似乎流动放缓。不长的假期,就在亲人家之间走动,希望能多陪他们一会儿,哪怕是一顿饭的时间。奶奶还是不让我做饭,干厨房里的活,我也只能饭后争着去洗碗。爷爷奶奶喜欢看打仗的抗战的电视,虽然我看了好几天,还是没有看懂《特殊使命》到底在演什么,我还是尽量每天能陪他们看几集电视剧。
陪家人的空闲,也见了些朋友。一年前有事没事还扎成堆的朋友们,现在结婚的成家了,买了新房的装修了,蜜月的蜜月中,更有速度的孩子都满月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好像昨天自己还是小孩子,今天却三四个大人围着一个小baby手忙脚乱,这情景看了能打心里乐出来。小孩突然就多了好多的干爹干妈,可是成了宝贝。
家里的秋天好像来得早,回家的第二天,一夜的狂风,温度骤降,好像从夏末一下进入了深秋。白天阳光下,还是温暖,帮同学搬家还出力出汗,晚上走进夜色却可以看得见哈气。就在这样有点寒的夜里,突然兴起,就和朋友开车偏离公路,远离灯光,开进漆黑的戈壁,停下车,关掉车灯,走进接近零度的空气,抬头,是星云密布的天空。好久不见的星空,整个的天穹,那么深,那么多的繁星,只是驻足一会儿,就看得见两颗流星划过天际。很想多留一会儿,只是我的体温抗不过深秋的气温。再钻进车里,也只是打开天窗,那小小的方格里面看见的星星,可能比过去一年在北京见过的星星还要多。
回家的日子,不是在亲戚家里,就是在走去亲戚家的路上。城市很小,走路就可以路过我的小学,中学,我的老房子。小学前一年全部拆了重建了,原来的教学楼变成了操场,原来的操场变成了体育馆,原来的篮球场变成了教学楼,完全看不到原来的样子。中学的教学楼全部重新粉刷了,颜色很新,依然看得到初中和高中教室的窗棂,操场改建了,终于由我们那时的黄土地改成了塑胶跑道和草地,篮球场也重建了,场地又宽敞了许多。听朋友说,今年中学校际篮球赛都第11届了,感叹我们真的老了,高中那一年,我们参加的可是第一届校际篮球赛。中学对面的那栋楼,就是我家的老房子,走在校门前的那道斑马线上,抬头望见厨房凉台的感觉还那么熟悉,好像身边还有中午放学的人潮,可是老房子前面的花园,只有中间花坛的圆形还在,旁边那些原来单薄的小树,现在都已遮日,能遮掩了二楼的阳台。
就算时间过得再慢,也总会过去。没有留下一张照片的假期,每一分平静却静静沉淀在我的脑海里。帮爷爷晒豆角,接奶奶卖花,陪家人吃饭,很平静,生活本就应该有的平静,平静的幸福,我要的平静。
回家真好,却总有一个确定的日期再次离家。几天时间,之前路过的棉花地采摘了大半,大型农用机器把雪白的棉花堆进棉花已经堆得高高的货仓。没有了雪白的棉花,秋天里一片片枯黄了的向日葵地显露出来,向日葵谢了,没有夏天的灿烂,成熟的果实让他们垂头丧气。长假结束是,我把这个城市的黄昏甩在身后,一头扎进另一个城市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