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丁·斯科塞斯
译/寒羽
在大多数人看来,男主角儿是英雄,是天生的赢家。很小的时候,我就不认同这种看法。能吸引我的角儿,是那些有性格阴暗面的人。他的性格是经历了愤怒、危险和诸多复杂形势后,磨炼而成的,依存于罪恶天性。我需要从他的眼中读出道义的激烈冲突。
小时候我喜欢看电视。喜欢亨弗莱·鲍嘉、詹姆斯·卡格尼主演的电影,对约翰·加菲的电影更是着迷。在<痛苦的报酬Force of Evil>和<灵与欲Body and Soul>这些电影里,加菲能用眼睛说话,眼神里流露出各种心绪。我还记得他在<民族自由魂We Were Strangers>的精彩表演,这是一部有关古巴地下党的电影。当年我只有7岁,还不知道什么是政治,但我能深刻地体味到加菲表现出的那种使命感,直到现在印象仍然清晰。
从长相上看,鲍嘉成不了角儿,但他很酷。我小时候想做个像他那样的男人。他很性感,但这性感和长相没关系。他有一颗破碎的心,但被深深掩藏在冷峻外表下。我和朋友们喜欢他在<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里的表演,尤其喜欢他对康拉德·维特饰演的纳粹军官说的那句台词——“上尉,听我的忠告,纽约的某些地区碰不得。”我们坚信鲍嘉指的“某些地区”,正是我 们的街区,大家为此深感骄傲。
他们说,在青春期看到的电影,对一个人的触动最大。这话没错。看到<码头风云On the Waterfront>、<荡母痴儿East of Eden>和<搜索者The Searchers>这些电影时,我正值青春期。那时是50年代,大明星从银幕上争先恐后地涌出。马龙·白兰度在<码头风云On the Waterfront>里的角色好像叫泰里·麦罗伊,在我看来,这个人物的原型是纽约下东区的意裔美国人。我对那里的意裔美国人很了解,我们从小玩到大。
我对白兰度在酒吧里的那段戏印象深刻,他用淌血的手把枪扔向骗子约翰尼(Lee J. Cobb饰演)的照片。白兰度的面部表情,还有看酒保的眼神……真是太绝妙了!我一直梦想着为白兰度导一部戏,但可惜他已经演过各种角色,我不知道给他个什么角色好。
对我的童年有巨大影响的另一个人,是<荡母痴儿East of Eden>里的詹姆斯·迪恩。虽然我和加州萨里纳斯种莴苣的菜农没什么共同之处,但片中描写的那种父与子以及兄弟之间的冲突,对我的冲击很大。迪恩的角色和父亲、兄弟之间的关系,深深打动了我,因为我有个哥哥。看看我的电影,里面有不少反映父子或兄弟关系的戏。这种亲情关系,对我很重要。
约翰·韦恩对我来讲是个完美的父亲形象,他在<大战红河边Red River>里的表演非常出色。他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演出,是在<搜索者The Searchers>里扮演的伊森·爱德华兹,他是个看破红尘,并厌世的人物。
那些男演员,是我概念中的角儿,他们总能超乎你的想像。大多数人管演<史密斯先生到华盛顿Mr. Smith Goes to Washington>的詹姆斯·斯图尔特叫角儿,我却不那么看。我认为在<晕眩Vertigo>里扮演饱受情感困扰的侦探的那个詹姆斯·斯图尔特才是角儿;加里·格兰特很帅,但我只对他在<美人计Notorious>里对英格丽·褒曼表现出的那种异乎寻常的愤怒印象深刻;克拉克·盖博在<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中对费雯丽的迷恋,是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虽然看片时我才10岁,却能感觉到他的无限痴心。
我开始拍电影时,不守规矩的杰克·尼科尔森成了角儿。他传承了鲍嘉和好莱坞黄金时代的风格,<浪荡子Five Easy Pieces>是最有说服力的作品。尼科尔森在片中遭到女招待冷遇后的反应,滑稽可笑。我们知道,尼科尔森的强项是演绎黑色的强悍人物。他在<猎爱的人Carnal Knowledge>中有关性爱的长篇大论,打破了70年代好莱坞明星青黄不接的局面。我对他的表演十分欣赏,完全表现出了人性危机。在后来的<唐人街Chinatown>和<飞越疯人院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中,他均有同样的出色表现。尼科尔森从不接受表演有瑕疵的角色,是个天才,现在仍然如此。在几十年的演艺生涯中,他在不断蜕变、升华,并非单纯地工作,像他这样的演员难得一见。
尼科尔森演的电影,和我拍的那些由罗伯特·德尼罗出演的电影,有很大不同。1973年<穷街陋巷Mean Streets>上映时,只能吸引城市观众,而尼科尔森的电影能吸引所有人。我喜欢拍自己熟悉的题材,虽然很多年来,我一直在争取,但始终没和帕西诺或霍夫曼合作过。如果让我拍自己不熟悉的东西,我会犹豫。
我16岁时就认识罗伯特了,我在小意大利区长大,罗伯特也记得小时候见过我。<穷街陋巷Mean Streets>其实上讲的就是我们身边的故事,我们只按自己的经历拍电影,不会考虑别人怎么看。拍<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时,也是如此。是在罗伯特的鼓励下,我才拍了<愤怒的公牛Raging Bull>,罗伯特在片中的表演,说明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主角儿。
我和自己的偶像人物只合作过一次。保罗·纽曼出演了我1986年推出的<金钱本色The Color of Money>,扮演把汤姆·克鲁斯带坏的台球经纪人。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学会怎么和纽曼交流。伍迪·艾伦把这种现象叫做“21岁以下综合症”,他认为所有你在21岁之前在银幕上看到的人,都会让你感到紧张。听到这话,我想笑。但对偶像的崇敬确实会对工作构成影响。片中有一处纽曼面部的推进特写镜头,表现他听到台球碰撞声音的表情。纽曼完全吃透了角色当时的复杂心理,用不着我对他废口舌。当我在样片里看到这个画面时,我暗想:“噢,上帝!这就是美国的偶像。”
提到现在的年轻演员,汤姆·克鲁斯是出色演员之一。他敢于冒险,在<雨人Rain Man>,尤其是<生于七月四日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中表现不俗。可惜他的演技总是被人忽略;阿德里安·布洛迪在<钢琴家The Pianist>中表现非常出色,特别在影片的后半段,他表演出无限情感。从他的眼睛里,你能看出他的心思。他在<山姆的夏天Summer of Sam>里也有上好表演,我希望有机会和他合作;爱德华·诺顿和约翰尼·德普都是不错的演员,我尝试过得到与他们合作的机会。
还有就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我现在正在和他合作<飞行者The Aviator>。我从没怀疑过他的能力,他很勇敢。不然我不会继<纽约黑帮Gangs of New York>之后,再次与他合作。我们有同样的品味,我会给他放些老片子,他马上就会喜欢上它们。
还有两个演员已经成为偶像级人物。一个是丹泽尔·华盛顿。他在<训练日Training Day>中的表现非同凡响,尤其是他给伊森·霍克讲什么是缉毒警的那场景最为精彩。无论是情绪还是语气,他都收放自如,你很难弄清楚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华盛顿在<训练日Training Day>中的表现可以和哈里·贝拉方特在<卡门琼斯Carmen Jones>中的表演相媲美。每次看到贝拉方特饰演的角色杀死卡门(多罗茜·丹德里奇饰)的场面,我都会被贝拉方特眼神中的妒忌、愤怒和疯狂所震撼。这场面让我第一次领教到非裔美国演员刻画反角的能力。另一个是汤姆· 汉克斯,他戏路宽又有人气,也具有阴暗色彩。我们本有可能在一部叫<迪诺Dino>的影片中合作,这是一个有关迪恩·马丁的故事,一部有关好莱坞娱乐圈的史诗。由于投资方和我们意见不同,所以没有拍成。不然,我会很好地展现出汉克斯性格中的阴暗面。
极品的角儿是不用语言来表达感情的,你能从他的面部表情得知一切。威廉·霍登在<独孤里桥之役The Bridges at Toko-Ri>中的表演是例证之一。在这部有关朝鲜战争的电影中,霍登扮演一个海军飞行员。他站在航母的甲板上眺望大海,虽然一言不发,但你能从他脸上清楚地看到恐惧和复杂的心理斗争。他显然在考虑“是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
不可言喻的表现力,使电影成就完美。如果你什么都说个一清二白,那就不是演电影,那是在看医生。我有时会去看心理医生,但我电影里的角色绝对不能这样。成为角儿的秘诀是在角色发生心理变化的一瞬,及时把握机会,准确地把心绪表现出来。在我看来,能恰到好处地做到这点,就是成功。<愤怒的公牛Raging Bull>里的罗伯特、<码头风云On the Waterfront>里的白兰度、<浪荡子Five Easy Pieces>里的尼科尔森或独孤里桥之役The Bridges at Toko-Ri>里的霍登,都无一不完美地做到了这点。他们扮演的角色能完全带动观者的情绪,看到角色的举动,你不禁会想:“我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这种表演是电影吸引我的关键,情节次之。通过欣赏角儿们的表演,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些解决自身困境和烦恼的办法。我对电影和角儿的理解,始终是这样的。角儿可以代替我们去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