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编剧研习班为什么给大家讲这些?你想《克莱默夫妇》完全可以这样开始,你今天早晨到现在,听了很多我说的话,如果你在课堂上感到乏味或者打瞌睡,我觉得没有什么,可是你们是我讲课的接受者,正向一个编剧必须在乎他的接受
第一个选择就是从什么地方开始,故事从什么地方开始。你可以想象《克莱默夫妇》的编剧,可以像我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开始,让女主人公扭头看霍夫曼演的角色,这样开始也未尝不可,让他们之间发生一些冲突,他们之间相互排斥。实际上很多爱情故事是从两个情人无法相处开始,很多美国的浪漫电影都是从女人把花砸在男人脸上开始的,所以说《克莱默夫妇》完全可以讲从冲突开始发生的浪漫故事。
随着故事的进行,他们认识了,他们相结识了,然后他们在学习小组成为朋友,这个主人公更加懂礼貌了,更加有教养了,然后他发现他对她有真情实意,然后她觉得这个人也不错,心眼挺好。最后她同意跟这个小伙子约会,然后他们成为男女朋友,然后这个男人向这个女人求婚,然后他们到曼哈顿租了一间房子,然后他们生下这个孩子。然后他开始在广告业找了一份工作,然后他开始成天忙于自己的工作,你知道纽约的广告业,竞争是非常激烈的,几乎是把脑袋掖在腰里的一个行业,需要你一心一意投入到广告业,所以说霍夫曼就是成天忙于自己的事业,他对自己的婚姻不太关心了,他开始忽视他的孩子,然后这个婚姻开始渐渐地走向衰落,最终这个孩子已经四岁了,然后斯特雷普最后离家出走。
大家想一想,这恰恰才是故事的开始。因为这个编剧为什么这样开始?因为罗伯特编剧肯定知道,这个故事是讲父子情的故事,是关于一个父亲和儿子的故事,实际上不是一个关于婚姻的故事,也不是一个浪漫的情事,是关于一个相互陌生、有敌意的父子,最后成为亲密的父子,所以这个编剧知道什么地方该开始这个故事,从什么地方开始。他知道在这场开始之前,他什么都不需要。他需要让这个父子之间发生关系,那是开始。这什么时候开始呢?当斯特雷普离开家,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了。她把行李整理好了,从门走出去了,这是《克莱默夫妇》故事的真正开始。刚才我讲南森丘吉尔的故事,那些东西都是开始之前的东西,那个也可以作为一个好电影的题材,可是和这个电影没有关系。这样你就看到,我刚才讲这个故事和这个电影之间的关系了,因为丘吉尔坐在前面,沃尔特坐在后面,这也是一个例子,和角色的名字也有关系。所以说,《克莱默夫妇》是从真正的亚里士多德的开头开始的,而它的结尾也是结在亚里士多德的结尾,以后的更不需要了,它结束以后,还可以讲很多事。比如说我们看到克莱默成功地可以做烤面包片,他可以把那个东西做给孩子吃,他们还可以一起看棒球比赛,他们可以参加朋友的生日活动,他们父子之间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发生,可是故事结尾就是克莱默在给他的孩子做烤面包片。在这场戏中,我们看到他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了。
你作为一个编剧,你要反复问自己,什么是开始,在这个开始之前,我什么都不需要,什么是真正的结尾,在这个结尾之后,我什么都不需要。电影是有史以来最复杂、最微妙的一种表现形式。电影中充满了光和暗,有静有动,有沉默,有对话,你得花一段时间,才能看完一场电影。我刚才说过了,现在很多电影都太长了,我认为一百分钟一部电影是最合适的。在斯蒂尔博格的职业生涯早期,他知道电影100分钟是最适合的。为什么呢?因为钱决定的,如果是100分钟你可以换另外一部电影,一晚上可以放4场电影,如果一个电影太长了,你一晚上只能放三场,你挣的钱就少了,你卖的票就少了。还有一个让电影短的理由,因为我觉得人的注意力长度有限,你知道你到一个教堂参加一个传教会的话,一般的话,会议就是两小时长,很多体育活动,很多体育赛事最多也就是两个小时,差不多就是这样。咱们人类一般来说,最长只能有两个小时注意力可以集中。
如果《克莱默夫妇》从他们两个大学相见开始,这个电影可能需要三个小时以上,所以说,你一定要找到正确的开始,在这个之前你可以什么都不讲,该结束的时候一定要结束。我说过电影是最复杂,最微妙的东西,我说过一个电影应该一百分钟长,可是大家把这个时间和看一幅画的时间比较一下。
艺术是关于问题的,而不是关于给出答案
很多年前,我在巴黎和伦敦都讲过电影编剧的高级班课,我说服了一个很漂亮的女明星,随我一块到伦敦和巴黎讲课,我的妻子都不在乎,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和妻子都很了解伦敦和巴黎,所以我女儿可以帮助我在伦敦和巴黎生活,我在那里做了很多讲座,我们还有时间去游玩,我们到卢浮宫博物馆参观了,我们还干了很多其他的事情。我们看到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因为周围围了很多人,所以看那一幅画很困难。看蒙娜丽莎你要花很长时间,一般你要花多长时间?你最多也就花5分钟,大家想一想,蒙娜丽莎是世间最有名的画,但是我们只花5分钟的时间来看,5分钟对于你来说,已经很长了。
想象一下,你在看一幅画,我刚才看了几秒钟时间,可是对于看一幅画来说,已经很长了。我最喜欢的地方是伦勃朗,有很多伦勃朗的画,在那里你可以花很长时间和伦勃朗在一起,可是二十分钟你就看够了,可是你想象一部电影再烂你也要花一百分钟来看。可是一部电影有演员、有摄影、有音响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发生,和其他事务比起来,太复杂了。可是什么地方开始一部电影,什么地方结束一部电影,确是那么简单,你应该问自己,是不是晚一点儿开始,晚一点儿开始,什么会失去。如果《克莱默夫妇》从我刚开始说的,从大学课堂开始的话,我们想象那场戏从斯特雷普离家出走的话,需要二十分钟时间,那么你得问自己,电影是不是可以从斯特雷普离家出走开始呢?把前面全部删去,把电影剪一下,如果电影还能让人看懂,说明我前面就不需要。实际上做这样的选择,也不难,实际上是你必须操作的一件事。你问你自己,剪掉这些,到底会造成什么不同,我们想想,还能不能晚点儿开始这个故事?我们想象一下,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从克莱默醒来之后,发现不见妻子开始,可以从克莱默烤面包片开始,他不知道怎么烤面包片,他试图烤面包片给儿子,这个时候你可以看懂吗?所以说,为了让观众看懂,你必须有斯特雷普离家那场戏。
同理我们想象这个结尾,结尾如果再延长,再演霍夫曼和儿子见面的戏,增加什么呢?没有增加,只是让这个电影更长,并没有扩充这个电影的故事。所以我们得问自己,我们从这个烤面包片这里结束怎么样?实际上就是这样结束的。我刚才说了,很多电影都是过早开始,很多电影在该结束的时候又没有结束。
你们知道不知道美国黑人导演斯拜克里,他这个姓听起来像中国姓,但是他美国黑人,你们谁看过他的《做该做的事》,讲在黑人街道一个黑人的披萨店被烧了,有一个警察被弄死了,这是在纽约发生的事,这是一个关于男人、女人该做的事的故事,电影结束了,他找到一个工作,在一个披萨店工作,证明那个人有一个披萨饼店,实际上演披萨店的老板,就是演那个《月色撩人》中许尔最开始的男朋友的,最后,披萨饼店爆发了一场暴乱,在那个街道上很贫穷的黑人开始暴乱了,开始出现一些无法无天的事情,他们开始抢劫、开始砸毁别人的私人财产,最后他们逼到披萨饼店这个地方,披萨饼店就是刚才说的许尔之前的男朋友扮演的,是一个白人,可是他的助手是一个黑人,他不知道该倾向哪一方,因为他是一个黑人,但是在白人老板店里工作。他是一起和黑人朋友一起把披萨店砸了,还是跟老板在一起保护披萨店。因为这个披萨店的老板给他了一个工作,披萨店老板对他也很不错,他没有理由和他的黑人朋友一起去把这个店砸了,所以他得决定什么是该做的事情,可是他最后决定和他的黑人朋友一块,把披萨店砸了。他找到一个垃圾筒砸到披萨店的玻璃上了,对他来说,那是该做的事情。
这个导演斯拜克里说,他设计这个场景,并不是说他支持暴力,他希望观众在这个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观众这时候确定演员做的事情是对还是错,他在质问观众,这个砸玻璃的事情是对是错?我们昨天说了,艺术是关于问题的,而不是关于给出答案。所以说,这个导演不想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是想让你觉得什么是对是错,然后这个电影屏幕黑了,什么都没有了,你期待字幕出现,可是没有字幕,然后电影又开始了,你成为了一个传播者。然后那个砸玻璃的角色又出现了,他坐在桌子上,另一边坐着白人老板,他们开始讨论这个事情,像电视上的脱口秀一样,有一些清楚的宣言,是马德路丁说的一些宣言,是支持和平,支持非暴力,还有一个极端领袖说了一句话,他推崇暴力。他说只有暴力才能唤醒黑人,所有这些都是在电影结束之后出现的。
有一个著名的电视主持人,他看这个电影,他想从天降下来,去采访他们俩,他们之间有互相的访谈,有专访。这有什么用呢?电影已经结束了。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这个电影在该结束的时候它不结束,这个电影在该结束的时候,还在进行。
斯拜克里还拍了一个电影,是关于一个爵士乐手的,华盛顿著名的黑人男演员,获得金像奖的,他对古典音乐感兴趣,他对爵士乐有感兴趣。我是听爵士乐在纽约长大的,他成功的再现了当年纽约酒吧间爵士乐的场景,乐手之间的政治斗争,谁做乐队的头,谁做助手,谁是头,谁是旁边辅助者,为此发生了很多的争执,为了争当明星,名利冲突这只是一个背景,所有这些都在这个电影中被展示出来了。最后华盛顿的乐手因为他做错了事,他的手指被打断了,因为他是一个萨克斯手,必须要用手来演奏,这是很可怕的事情,他从此以后玩不成萨克斯了,这个电影结束了,这个电影真是这样结束的。
可是斯拜克里又开始了电影,一年之后,华盛顿提着他的萨克斯管又在街上漫步,他走进爵士乐间,他还可以演奏萨克斯管,他还可以演奏。这个结尾对电影有什么帮助?他在该结束之后,还在演着,他是在结尾之后多余的东西。原则就是你要尽可能晚的开始故事,你要尽可能早的结束故事,这是原则,请大家记住。别忘记了我们昨天说的以少胜多,你说的越少,别人的注意力越集中,你在一个电影中塞的信息越多,你把观众推得越远。你大声喊叫还不如我轻轻说话引人注意,艺术家需要另辟蹊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