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要回忆起自己去过多少座城市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倘若要你回想自己曾经住过多少个房间,睡过多少张不同的床,恐怕事情就变得不那么简单。从我们出生的房间、童年记忆中祖母的房间、长大后家中属于自己的房间,到离家后独自生活的房间,乃至学校的宿舍、旅途中落脚的宾馆房,每一间房都不可争辩地留下了我们曾经存在的印记。然而,在这数不清的房间里,却总有一两个地方值得你永远留连——那是一个称得上秘密房间的地方。房里关着的秘密有很多种,它可以有亲情的温馨、青年的叛逆、热恋的激情,却不全是最温存或最热烈的回忆,一生中最年轻的岁月,最可赞叹的年华,一些五彩的温馨,或无可比拟的快乐,更多时候,它可能是最痛苦的时刻,最迷茫的内心和最放肆的发泄,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它改变了你的生活。
你若是还依稀记得电影里的那些房,便还一定记得里面那一张张床。《巴黎最后的探戈》或是《亲密》中那间空荡荡的公寓,《情人》或是《印度支那》中潮湿闷热的西贡小屋,这样一个房间没有时间和地点的限制,也不需要多少装饰,一张床就足够,因为空气中膨胀的欲望已经将这里填满,一不留神也许就要爆炸。如今我们看惯了这样的场景,男女主人公惯性式地出现,他们相会,不发一言,仅用眼神打个照面。接下来,他们在这个房间中做爱,在那里经历整个夏日或是冬天——对那一刻的他们来说,生命只存在于那个秘密的场所,哪怕明天他们就将分别,此生不再相见。但秘密有时就这么简单,一间房,一张床,便胜过一座孤单的荒岛,甚至一个荒无人烟的星球——人在那里缓解的不仅仅是欲望,在这里,漫溢的存在感和真实的自由更能激发出人的本性,软弱或野蛮,内敛或奔放,都在这样一个秘密的空间里全都释放开来,人在这时获得他最大的自由。
说白了我们或他们只是在寻求逃避——逃避自己也好,家庭也好,社会也好——《空房间》中也许更极端一些,片中那对孤独的一男一女身体力行,在不同的空房间里辗转度日,对每个发现的房间都像对自己的家一样打扫、布置,男人是为了寻求容身之所,女人则是为了逃避变态的丈夫,除了爱与性,他们更加渴求的是从房间中的到一份暖意,一份充实。于是难免会有更多的东西被释放出来,乃至外人看来疯狂荒诞,但在不知不觉中,却一发不可收拾,无意中,他们已经来到不能离开的回忆之所。
不错,有些时候,你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但偏偏却又离不开,摆脱不了,如同《爱情万岁》里那间台北公寓,如同阿康、阿荣和美美在那间空荡的屋子里面的那场有意无意地相互躲藏追逐的感情游戏。隐藏、欲望、寂寞,那些表面上看不到抓不着的东西,才是建造秘密世界的水泥,那种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的寂寞,无论如何发泄欲望也无法摆脱的寂寞,造就了巴黎的房间、西贡的房间、汉城的房间、台北的房间,它们存在于记忆中最模糊的中央地带,却从所有边界开始侵蚀你,最后,将像恒星一样爆发在你的记忆。
于是,那一个房间,那一张床,便成了你永生难忘的秘密。
(原载Rice第拾期,有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