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轻灵、松软的钢琴声,如流水飘然掠过,蜻蜓点水般的寒噤,换来的是缱绻在我肉血深处的汹涌澎湃。《时时刻刻》那如影随形的淡淡忧伤,伴随导演史蒂芬·戴德利和编剧大卫·哈尔传承给了《生死朗读》。影片依然在乎的是人,是人的本身,是人在成长过程中的被阻拦时刻以及被阻拦的惊诧与记忆。但还有其他,还有庇存于世间的所谓人性,道德的、罪孽的,或是情理难辨的。
情理难辨,这本身就存在着一种与世俗的分水岭,情理难辨就意味着,不需要把社会既定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再次证明给我们,以肯定我们的道德操行与价值判断,它需要展现出生活得另一面,我们难以启齿却真实存在的。就像法庭上,汉娜将笔与纸推向一边,承认了所有的罪行一样,证据永远都是要在浅显与简单的感官层面上证明真理。我向来认为法庭是最不公正的地方,因为公正本身就是附庸风雅的,是咬文嚼字的。因此,在麦克的同学振振有词、义愤填膺时,他内心的纠结,他内心那摆动的秤杆,如坐针毡。但他也没有选择在法庭上站起来将真相和盘托出,或是出于对这个做奥斯维辛集中营看护的女人而感到有罪,或是出于对女人个人尊严的掩盖,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在那一刻,他选择了沉默,并在长达二十年里将这种沉默变为理所当然。
而垂首平肩的,冷眼面对法庭上别人的精神残杀的,到底还是这个女人。而一个女人,她能有什么罪?为什么那个年代大众会默许以一种大屠杀的形式来消解种族歧视,而又习惯性的用集体无意识来搪塞?为什么众目睽睽之下的审判只有宣判没有辩解,任由“纳粹的刽子手”这样的谩骂与怨气弥漫?她问法官,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恐怕你也会选择大屠杀,而后也会像今天一样审判自己。
若干年后,麦克在监狱的餐厅诘问她是否有过反省——反省,那与二十年前的审判又有什么分别?她无法矜持的,将已被时间磨砺的体无完肤的手伸过去,换取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密;她无法抑制的,颤栗着用一句保重道别,换取生命中最后的温存。女人的决绝是如此让人心碎,总在身体回温中给人冷冽,那冰冷的铁窗、冰冷的桌椅、冰冷的书籍,都是赴死的镣铐,让生命更加局促……我慢慢发现,长久以来一个女人的生存依据,那些依据那么细微,只是回忆与惦念,紧密地分布在她的精神生活之中,形成了她的精神空气——这是什么?
我想,这,大概就是爱情吧。
爱情——那个阴雨濛濛傍晚,它悄无声息的来了。撇开了世俗,澄清了间隙,十六岁的男孩与三十六岁的女人,她在宠辱不惊的秋季,而他的春天刚刚破茧。他们的距离却在彼此试探性的肌肤碰撞中拉近,有某种纯净和乱伦快感杂糅的奇怪而难以言明的东西。而这些都可忽略不计,因为有种更凝静、也更深邃的气味在彼此之间萦绕,让他们为彼此变得患得患失。
清朗的诵读声中,女人在男孩的怀里哽噎。那一刻,她是女人,而他,是那个可以保护也能够保护她的男人。枕旁的细语声中,男孩告诉女人郊游的愿望。那一刻,他扔下了珍藏已久的邮集,换得两日的甜腻。街坊的猜忌声中,男孩用一个勇敢的吻与世俗划开界限。那一刻,吻是一种嘲讽、一种回击,还是一种宣言。
但这等温存却在时间和立场面前沉默了,而他又怎能如此沉默如此寡言,在风声鹤唳之中保持那份冷静、冷酷?
男人啊,男人!你的青涩与成熟之间有着令人恐怖的鸿沟!
而对于汉娜,她不奢望也不能奢望来自男孩的怜悯,她只知道整个世界都在审判她时,还有一个青涩的面孔注视着她,还有一个磁性的声音慰藉着她——磁带,女人在惊慌失措中听到了回应,不关乎内容,只要那份柔情、那份声音里的浪漫,便足以宽慰那无数个难眠之夜的痛苦,那数不清的寒夜的孤寂与苦涩,那被不安全感反复惊扰的残梦。声音的存在就意味着爱人的存在,就是一种不离不弃的存在,就是一种相濡以沫的存在。
……大清早,我倚着窗,瞭望远处若隐若现的山的轮廓,那是在极其清爽干燥的空气中才能看清的,而此时,雾气缭绕,视线变得浑浊。我只能倾听,那看不见的远方,那铁轨的絮语,它在悼念那无数次不可逆转的离别,那爱情的终点。
原载于《礼·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