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从茶卡回西宁的车,天开始变色,越往东边走天上的乌云也就越来越多。车把我们和那个成都人扔在了黑马河,这个地方却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幸好天气还不算冷,听说的冰雹还不足以出现。我们三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镇上,正发愁怎么才能找到去鸟岛的车,身后传来了一声几乎听不懂的招呼。回头一看,是个修车铺,帐篷里钻出个藏民来,问我们要去哪里。
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暖和许多,和那个正好有车的藏民谈好了价钱,我们仨便钻进了他那辆驾驶室十分狭小的皮卡。车破一点不要紧,又不是去什么路途艰苦之地,又因为地方不大,反而挤起来增加了不少温度。外面雨下得仍旧不小,车里的热气附在窗子上,即便是这段被人称作离湖最近、风景最美的路,我们也总是看不清窗外到底是什么,不由得有些懊恼遇上了不好的时候。夏天的青海虽然够美,却也经常下雨,不像冬天总是一片苍茫,能见度很高。
车开出大约十来公里之后,雨停了。云都还没有散去,摇下车窗,青海湖就在咫尺,没有天色的映射它还是不可预知的蓝色,阴沉沉地有一种森严的美。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冬天呼啸的大海,冰冷的水,凛冽的风,渺小的孩子只能在它的膝下沉默和颤抖,领教它的阴晴不定,时而发怒,时而压抑着等待下一次爆发。等到车行驶至公路与湖水之间没有牧场相隔处,我们让司机停下,从湿软的泥地走向沙滩。我伸手掬了一口湖水,是咸的。身边有无数鼠兔在快活地打洞,进进出出,人一走近就倏地消失在地里,活像一个个土行孙。
本来打算徒步黑马河到石乃亥的41公里,尔后在找车完成石乃亥到鸟岛的20公里。但是因为提前生病,天气状况不佳,徒步的计划毫无意外地泡汤了。按照车程来看,真要徒步的话还确实是个大考验,毕竟车行一个多小时才完成的遥远路程,对于之前最远只在高原上徒步过十几公里的我们来说,在体力和意志力上都没有完全做好准备。何况还是在负重的前提之下。不过尽管一路风雨几乎没停过,我们的车还是不断地经过一个接一个自行车骑手,他们很了不起。
想起在西宁塔顶同屋的一个武汉人,他在新加坡工作,乘着假期千里迢迢来了青海。在西海镇租了辆自行车,背着大包,装了两台相机,一胶卷一数码,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就独自环湖骑了四天回到西宁。当真是有毅力。那些正式环湖赛的参赛者们有奖金,有后勤,还有人欢呼,但更多的这些骑车者们,有的是为挑战自我,有的单纯只是游戏旅程,身体力行了背包客那条身在地狱心在天堂的信条,令我都很钦佩。也再次希望今年能够踏踏实实地做一次徒步,迈进背包的下一个阶段,把心放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鸟岛镇的房子很新,放眼望去几乎只有两种:旅馆和饭馆。因为环湖赛当天刚刚离去前往刚察和西海,这里显得有一种杯盘狼藉后的安静和落寞。走在路上,会有不相识的老板拉你到饭馆里多吃点,让我觉察到这个纯以旅游为生的小镇商业气息相当浓厚。鸟岛宾馆旺季标间320,把我们全都给吓出来了,旁边有个主营饭馆也管停车住宿的小客栈,三人间一晚每人30,看了看屋子还算干净,我们便住下了。一路疲惫,风尘仆仆,我的感冒又加重许多,不知不觉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下午3点,这里的太阳都是晚上8、9点才落。雨云散去,斑驳的阳光透过外面的玻璃顶棚投射在窗户上,虽然全身因为病着没有多少力气,心情却跟着开朗起来许多。我和灵子一出房门,正好碰上也是刚睡醒的成都旅伴,三个人一合计,不如乘放晴的好机会赶紧去鸟岛看看。在路上找了两个骑摩托的藏民谈妥价钱,接着便去鸟岛宾馆的售票处买好了上岛的门票。藏地许多景点都是变着法儿让本地人挣钱,从检票到真正景点经常远得很,就像鸟岛,从景区关卡到正式的入口处,还有16公里,走着去显然不大可能。
成都人会骑摩托,他带着我,灵子则交给了另一辆。去鸟岛的路上两侧都是牧场,时有牦牛慢悠悠地踱上马路,再慢吞吞地从路面上蹭下去。速度感在极为开阔的天地间尤为明显,这时候我想,要是可以纵马飞奔到景区门口就简直太爽了。将冲锋衣的所有扣子都粘紧,还是挡不住时速100公里吹进来的狂风,一下车便觉得头疼,但这种时间好像被挤着掠过去的感觉,让我很迷恋。在高原上,时间经常好像乱流,有的时候停滞不前,有的时候又向前狂奔如流水划过。
鸟岛之美,不必多说,唯一的遗憾是115的全价票还是贵了点。像我拿着记者证,也只降低到75块钱,相对于当天只能玩耍不到四个小时,还是稍稍出了点血。进了检票处,就只能坐官方的电瓶车,如果有充足的时间,不如亲自用双脚丈量一遍鸟岛的土地。无数翅膀遮天蔽日的时节主要是在五月和十月,也就是鸟类迁徙的时候,这个季节蛋岛上的常住户口寥寥无几,也就是鸬鹚岛还蔚为壮观,好像多少次在明信片上见到过的一样。上了鸬鹚岛之前,青海湖之蓝早已换成深幽色,如一块宝石;待到真正看到鸬鹚岛周遭的碧海蓝天,更是一股热爱由心而生,完全陶醉在青海湖人间仙境的静谧之中。
不过从地面爬上鸬鹚岛观景那座小山的阶梯,让我大大吃了苦头。虽然只有几十级,根本没有什么攀爬难度,但高原反应好像挟疲惫和病痛一起包围了我,越爬越辛苦,等到顶上那一刻,竟是旅行以来最为艰难的短短几分钟。呼吸完全跟不上,恨不得多长几张肺,眼前全是一片黑,任天高草长在我面前,基本看不见。所有的精气神一下子似乎脱离了肉体,那种灵肉分离的感觉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体会到。幸好慢慢休息也就渐渐恢复过来,倒是把旁边的灵子吓坏了。
回鸟岛这一夜继续发烧。不知道和高原反应有什么关系,即便在睡梦中也是一刻不停地在咳嗽,心肝脾肺肾一个不剩地都给咳到九霄云外去了。灵子说外面繁星满天,我半夜倒是乘方便的时候在外面抬头瞄了几眼,可惜没有戴眼镜,只觉得那些星光锐利得刺到眼睛里来,而我却分不清它们各自来自何方有何贵干。记得当年在内蒙林场初见银河的时候,一行五个人大呼小叫,都忙着打电话和家人分享,小学课本上见过的星座,一辈子活了二十多年才第一次有这么好的条件上自然课。不过这晚的耀眼之象,倒像夜过唐古拉山口时哆哆嗦嗦在车外仰望的璀璨,寒芒之盛如同电视剧天龙八部里的生死符,仿佛伸出脖子就有一刀等着你。
头天听当地人说,鸟岛回西宁想走北线,就必须搭下午天峻的回程过路车,但是到了第二天下午我们一瞧,原来这趟车就是本地始发经北线回去的,省下不少精力。灵子在我休息时去了一趟小镇后山上的寺庙,说是在山顶上可以看到布哈河弯弯曲曲终于入了青海湖,相当好看,不过山脚下挂着横幅宣传的玛尼墙短得要命,一点也不好看——想来应当比我去过的石渠巴格玛尼墙不论气势地位都要差得多,只可惜我实在是没体力前去看个究竟了。
刚察一带油菜花开得如火如荼,有的地方同样离湖不远,再加上天气的确不错,艳阳高照,牧场如同在流动一般,好看得很。不过再好看的景色也容易产生审美疲劳,青海的景色胜在辽阔壮美,有不沾人间烟火气的苍凉空旷,但要论及多样性,远不如周边的邻居新疆、四川来得多彩多姿。横断山脉不多,地貌不够复杂,也就缺少大千世界无穷无尽的变化,抵不住这绵长景色的我也终于在椅背上几乎睡完一路。青海湖的北岸南岸,的确两种姿态两个境界,无论何种季节,最好也能顾全看尽,哪怕没碰上任一方的好时候。毕竟这块高原上的宝石,总会是万丈红尘中不舍的梦。
黑马河-石乃亥路上,水边无名经幡。
鸟岛镇外,阴晴无眼。
蛋岛,“军情观察室”。
鸬鹚岛的大门,就是这段阶梯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你能分得清这是湖是海?
海天一线的纯粹,在福建老家也很少能见到。
满脑子鸬鹚。

你能分得清这是湖是海?(2)

栅栏很有用,起码不让我们过分惊扰它们。

不如哼个小曲吧,虽然我还没想出来到底唱什么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