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出自这里>>>> 原作者:洛梅笙
我认为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叶锦添先生是为了达到宣传昆曲的目的,那么他成功了,我还未看上红楼一梦,就于今晨“惊梦”,虽然之前关于新版红楼的造型设计已有风闻,然未窥得全貌,故不敢妄下断言,但今日一见庐山真面目,感觉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能奉劝叶先生一句,适可而止。
长期以来,叶锦添是品牌,许多人认为,剧组只要请到叶锦添,就是有品质的象征,但叶锦添是否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好呢?即便是在李安的《卧虎藏龙》中,他也能让章子怡头上顶着旗人的两把头,底下穿着汉女的褂裙,当然,西方人对东方人的印象一向不伦不类,再借着《卧虎藏龙》的东风,叶锦添便有了“国际”身价。何况中国人对国际二字相当迷信,连开个理发店都得冠以“国际”二字方显时髦本色。张纪中当年就信了“国际”二字,请他设计《射雕》的服饰,可他把杨康搞成了兵马俑,如果让黄蓉穿上真正的 宋代褙子我也没什么意见,又自作聪明的弄成了睡袍,(拜托,虽然褙子和睡袍都是对襟,却是质的差别),至此老张对“正统”设计心灰意冷,转而漫画起来。至于《大明宫词》,象糖精,咋看之下很惊艳,但慢慢咀嚼就觉得味道不纯不正,让唐代的女子头上顶着清代女人的压发簪,银首饰,元明清时代的围髻,穿着北朝的敞领裳----叶锦添不是不能专业,而是他不想专业,他可以一击而中,却非要打插边球,所以,他比吴子牛之流的史盲更过份。叶锦添,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画画,有一次,看到一张中国仕女图,又看了一本少女漫画,我觉得都很美,便画了一个想当然的美女,头上顶着仕女图的发髻,绾着珠钗,底下穿着欧洲洛可可时代的钟式女裙,不久小表弟来了,他立刻拆穿了我那“皇帝的新装”,评价说,不好看。想来,我也觉得不好看,因为创新是无限的,但立意却要纯粹,西方有“七宗罪“之说,其中有一宗为贪婪之罪,艺术创作也需忌贪婪,不可犯了《歌罗西书》所说的:“随着自己的欲心,无故的自高自大”,本着谦逊的态度,懂得舍得的道理,再加上天赋的才华,才可能成就真正的名望。
我想,现在能为叶锦添那些自以为“惊艳”实则“惊魂”的设计辩护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书中一句“无年代可考”,不过这里有两个问题,如果叶锦添能想清楚这两个问题,就不会认为这是他天马行空的资本:其一,红楼梦真的是无年代可考的穿越小说吗?其二,红楼读者及观众对红楼人物有无固定的想象。
文学创作本身,就是以写实为基础的,即便是神话武侠,背后都有一定的时代背景,都是对一个时代的折射,比如法国拉伯雷的《巨人传》,故事情节荒诞不经,神话了的人物,可是不会有人认为他是“无年代可考”,大家都知道他批判的是当时教会的虚伪,没有人能写出超出自己生活的东西,莎士比亚不能,汤显祖不能,金庸古龙梁羽生不能,曹雪芹也不能。那么如何理解曹雪芹笔下的形象描写呢。首先,曹雪芹生活的时代非常特殊,在他之前的近百年内,满洲人入关了,他们废除了中国已传承了二千多年的衣裳制度,为了显示各族对满清的臣服,依满之俗剃发易服,各地的反抗之声此起彼伏,正如鲁迅后来所说的“这辫子,是砍了我们古人的许多头,这才种定的”,中国历史上大概没有一个王朝像清代这样,反清的旗号从清初延续到清末余有二百多年。而在曹雪芹的时代,还是十从十不从的时代,男从女不从,生从死不从,阳从阴不从,官从隶不从等等,能想象当时的情形吗?女人还穿着延续明制的汉服,而男人却穿着马褂梳着辫子,这种奇怪庞杂的社会模式,从某种角度看,一定非常古怪,而曹雪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 大的。他当然看过真实的汉装,也看过满装,有时看红楼梦,甚至觉得他对汉装有点推崇,就象当时满人对汉文化那种既保守又倾慕的矛盾态度一样,比如王熙凤的金丝八宝攒珠髻,后面又偏偏绾着五凤朝阳挂珠钗,这里涉及到明清两代女子的假髻,明制汉女的鬏髻和清代旗人女子的钿子,想来现实的王熙凤戴钿子的机率是比戴鬏髻大多了,钿子是没有用金丝编的,绾五凤朝阳挂珠钗则是钿子常用,前一句让人觉得是汉,后一句又让人觉得是满。这种例子在书中比比皆是,掐牙背心、雀金裘、凫靥裘、八团天马皮褂、百子刻丝银鼠袄...无论是形式,纹样,都是一定时代的再现。总体而言,都不脱明清两朝规制。
正因为如此,距离红楼梦最近的读者对此一定深有体会,他们理解中的红楼梦形象,大致是最为贴切的,在清乾隆间程伟元刊本的红楼梦插图,贾宝玉束着束发冠,穿着清代的团褂,底下还带着穗子,丫头穿着偏襟掐牙背心,小姐们穿着明制的披风褙子,形象基本与雍正十二妃近相仿佛。你可以说这是明非明,是清非清,而这便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反映。纵然是后来红楼梦形象戏剧化了,也不脱襦裙褙子这些大致的形态。所以,拍红楼梦,你拍个清代版我不反对,这叫写实主义,拍个明代版我不反对,这叫有所侧重,拍个明清混合版(如〈金玉良缘红楼梦〉那样的)我也不反对,这叫约定俗成。作为红楼梦的美术设计师,对这种力量要有所敬畏,不要弄反了受与施的关系,真正的裁判不是李少红或是昆曲艺术家,而是电视机关的观众。伽利略受到罗马宗教裁判的迫害那是为了追求真理,而为了弄巧成拙的“标新立意”受到观众的指责便是得不偿失了。因为任何东西都有一个度的问题,创新可以,但颠覆并不等同于创新,有时不恰当的颠覆反而会适得其反,就象圣女贞德不可能变青楼女子,花木兰不可能变奸细,陈世美变成恩爱典范这不可能一样,聪明的人不会傻到去踩禁区的地雷。
既然对新版红楼不指望,个人宁愿将其看成是叶锦添对艺术的思考,虽然这思考实在是很昂贵,他真正应该思考的是,究竟是整个红楼剧组来迁就他的设计,还是他为红楼剧组服务。毕竟这是剧组,不是时装T型台,最终登台表演的不是他,而是别人。红楼梦是曹雪芹的作品,不是叶锦添的作品,再有创意,也只是为其服务的。这便是我之前所说的“谦逊”的含义,在传统面前,无法昂视,也请平视,这是起码的尊敬,慎终方能追远。
记得之前叶锦添先生曾说过一段话很让我感动,现在如数摘出,以完此文,想来知易行难,不用苛责叶先生,但总是可以对神话的名声有所醒悟:“我相信我们的传统文化能够复兴,这需要强大的经济作为基础,更需要很多人务实的重建。...等人们的焦躁心理渐渐散去,等一切都平衡了,钱都不重要了,文化就来了。”我终于明白新版红楼为什么会搞成这种局面了。叶先生归纳的非常好,一,没有强大的经济基础,二、缺乏务实的态度;三、焦燥的时代,所以,拍不好红楼梦纯属顺理成章,再等个十年,等钱有了,务实的态度有了,人心不再焦燥,大概红楼就拍成了,但想想,中国观众想看点有诚意的东西就这么难吗?指望着别人的人心,为何不反思一下自己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