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如暗流
——达伦·阿罗诺夫斯基四部电影的意象主题与主题意象
达伦·阿罗诺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于1969年2月出生在纽约的布鲁克林,曾在哈佛大学学习电影,到目前为止仅导演过四部电影,但部部都震耳欲聋,甚至令人发指,这也是达伦吸引我的一个离奇的地方。看过这四部影片后,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有着一种让我难以舍弃的异样情怀,这种情怀在今天化为了我在这里要说的四部影片中的意象主题与主题意象。
四部电影的共同意象主题就是孤独。
这里讲的意象主题意指在众多意象中电影所要集中诠释的主题。仅从文化形式的角度分析,四部影片都深刻地表达了一个永恒的但日趋严重的时代话题——人类的孤独。而达伦所阐释的孤独是在多重意象的反复穿插中默默流出来的,也许那是一道隐约的暗流,悄无声息但却暗藏杀机,最终都会爆发出气势磅礴的绝妙声响,这也是达伦在艺术层面上的高超之处。
四部影片对孤独的解释都源自商业泛滥的巨大影响。自从资本主义横空出世,这种商业对精神的隔离现象就已经慢慢显露出来。这一罕见的利刃在诡秘的黑暗中对人群中的个体人格进行了赤裸裸的异化,这无疑加重了人类孤独主题的严峻性。在达伦的处女作《圆周率》中,男主角是以一位数学家的身份来进行孤独叙事的。主人公一个人在黑白的镜像中痴迷地寻觅着他的研究结果,他拒绝任何人的打扰,他认为任何人的打扰都会让他在孤独的镜像中脱离出来,从而也就脱离了他的痴迷,他的痴迷就是他隔离人格孤独的盾牌。耐人寻味的是,影片并不是在单调的阴暗诠释中草草终结,而是插入了两个利益集团:一个是商业集团,一个是宗教集团。他们都为了主人公的研究成果而极度地接近他,这就使本痴迷于自我单纯研究的数学家陷入了利益的圈套之中。我们可以看出这种隐喻是很深刻的,它不仅象征着资本主义的商业模式对人格的异化,使人类彻底处在孤独绝望的境地,同时也毫不避讳地表达出宗教集团与商业集团的媾和。这种放肆的象征在人类思想史上也许只是一种跑偏的调侃,但很多时候这种调侃都恰恰击中了各自信徒的虚伪本质,这也是本片略显艰涩的思想性的深刻显现。这部影片先后获得圣丹斯电影节导演奖和独立精神奖最佳编剧处女作奖,这对于本次实验的主操者达伦来说是一个鼓励,更是下一个放肆的开始。两年之后满富盛名的《梦之安魂曲》在达伦诡诞的手指间谱写出来,《梦》的诞生使孤独的话题变得更加露骨,影片直接关注到普通人的内心孤独。影片女主角是一位孤独的老妇人,儿子长大成人,已经在灵魂上远离了自己,丈夫也远走天堂,她在这种乏味的独居中真切地体味到孤独的刺骨意味,可以说这一人物的喻指面可以横扫一片人。由此可见,达伦的目光从科学工作者合理的孤独瞄到了普通民众更加合理的孤独上了,这一跨越是对电影本身主题的提升,也是达伦从实验作品走出来,奔向大众的开始。虽然故事的转变是异向的,但意象主题的挺立不拔却把达伦对孤独表述的根蒂扎得愈来愈深。电影中男主角就是老妇人的儿子,儿子始终在表象中传达着自己的淘气,毒品的吮吸就是这一淘气行为的极端表现,而在这淘气背后我们发觉到的是一种更具代表性的孤独。这种表现形式与老妇人的孤独在轨迹上是平行的,它们同属于当今这个莫名的孤独时代,虽然这种孤独状态或许不是持久的,但它却是坚定地存在着并发挥着它利刃的作用。更耐人寻味的是,两者的孤独都与商业的精神隔离发生了古怪的关系。老妇人为了名与利在对自我体重的削减过程中更加突出了她那本在忍受的深切孤独。儿子与他的朋友们在对毒品的沉溺中意图消解那份无聊的孤独,但都无一例外地卷入了商业统治者的奴役之中,于是一份更加惨恶的孤独意味向内心奔袭而来。这两种阐述是否暗指着现代商业社会的精神屠夫身份?答案本身也许显得若无其事,但它却在我们内心的淘气中悄悄地回答了我们,我们只需用那颗心去细细体会。




两年后,达伦准备投拍他的第三部作品,但由于演员与达伦意见的分歧,影片一直拖到了04年才真正步入正轨,这就是那部玄妙的《珍爱泉源》,台湾译为《真爱永恒》。由于前两部的惊世骇俗,达伦这部新作吸引了更多繁杂的目光,人们期待着更进一步的刺激。然而,达伦此次却指向了一种看似更加广阔的描述之中。他的意图颇似19世纪后半期与20世纪初俄国与法国文学大家想要诠释一切的光辉想法。这些作为思想精英的文豪们不想只写一部小说,他们更期望去诠释这个世界。他们在高端的地盘上把自己对世界的一切存在的思想灌注于各自的作品之中。他们借用小说整齐的外表努力要诠释一切,达伦恰恰就跳进了这一高贵的想法,他的电影已经不是在讲一个简单的故事了,他要把这个世界说破。《珍爱泉源》彻底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以爱的宏大名义喻指着更加宏大的万物的辩证与永恒。但这部影片真的只是在说爱吗?其实我们再走近一点就会发现在爱的糖衣下有一种更加无所依靠的孤独正待破壳而出。影片的男主人公在现世中是一个外科医生,他是一个工作狂更是一个爱的忠诚者,他的这一身份在过去与未来的表述中都不曾改变过,这也就是一种永恒的表现。有意思的是,在过去的表述中,达伦再次添加了宗教集团,并且仍以一种邪恶的面目出现,一种利欲熏心的跨度描写把当代社会的孤独现状在侧面悲凉地拖拉出来。当男主角失去了爱的依存时,也许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早已陷落其中的那份撕心裂肺的孤独,这种阐述透出了达伦再次对当今社会人群生存现状的深入关注。在时间与空间的穿越中,孤独已经完全脱离了加剧它的凶手——商业异化,无限的图景迫使我们找不到凶手的蛛丝马迹。最后那份孤独在优雅的宇宙空间中寻觅到属于它自己的栖息地,好似柏拉图的“理想国”,那块栖息地就是达伦的“理想国”。 所以,影片看似叫《真爱永恒》,其实它的真名是《孤独永恒》。然而,在这部电影中,我们的确可以察觉到达伦略显高傲的姿态。在晦涩的视觉描绘中,我们会发觉这部影片在故事性上是四部中最弱的,也是最容易脱离观众的,这着实让人捏一把汗。然而,两年似乎是达伦的一个创作周期。08年达伦带着他的《摔角王》来与全世界观众会合。我是带着一种紧张的心情与摸索的心态去看的,让人颇感欣慰的是,这部新作再次刻骨铭心地对孤独话题进行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影片是围绕着那位出色的摔角手进行叙事的,整体基调显得哀婉而孤零。很显然,达伦又回到了那个更贴近土地的故事当中,并且故事的可读性与耐读性似乎已经超越了前三部作品,孤独主题已经完完全全地占领了影片的各个堡垒。男主角的孤独从始到终都在隐忍地流淌,我们甚至能听到那刺耳的呐喊乃至共鸣的心声。观众很容易在这种哀婉的叙事中找到自己,这也就恰恰体现了当今时代孤独的通病。也许我们并不愿意去直视这惨淡的人生,甚至会因此有意无意地制造出种种误读,但这恰恰反映了影片中摔角手相似的无奈困境,他无法自拔,我们也无所依赖,这就是一种镜像的反照、一股持久的低潮。美国的摔角手与日本AV女优有着同样的表演模式,都是在商业包装的氛围下进行伪装的狂欢,不同的是后者以影像制作为商业成品,前者则是现场叫卖,而达伦恰恰是把这一现场运作的商业行为转化为AV式的商业影像。如果我们认为这是一种反讽,那将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啊!然而,我们似乎只品尝到一种个体人格与大环境发生抵牾时的无奈滋味,在苦恼中闷骚地谈论着普遍的孤独。也许这种意味需要我们所有人的思考,残酷的思考或许可以拯救摔角手最后那悲凉的一跃乃至随后的一片孤寂的黑暗。





伴随着孤独这一意象主题,影片的主题意象也落到了对肉体的摧残。
这一意象在四部影片中都有着极其震撼的特写,观众的反应或是极端地痛苦或是低沉地尖叫。而在对肉身摧残的表象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孤独主题的滋生。孤独本是当今灵魂的顽疾,人们在商业的异化操作中对这种孤独窘境逐渐变得清醒起来。但是,灵魂的顽疾在到达悬崖之处就会延伸到肉体的皮层之下,它好似一群古怪的病菌不知疲倦地对肉身进行着悲惨地侵蚀。这也就是说,对肉身摧残的这一意象是对孤独主题的极端表现手段,也是最具视觉冲击与心灵碰撞的直接技法。在《圆周率》里,数学家首先是对自己的头发实施了剥夺,这个是最轻微的,也是最具普遍意义的。这种景象在日常世界中到处可见,也许人们各自的表达方向会有所参差,但对肉体的剥夺却极具象征意味地从“头”开始了,我们在这种行为中可以倾听到一层层古怪的笑声。之后,数学家在与环境纷扰的分离中实行了对大脑的摧残,他举起了刺耳的电钻,朝着已被剥夺了外衣的大脑盘旋而入。这种刻意的描写,达伦把它布置到了一面破碎的镜子里,这或许是在指明这个意象的反射作用。而后在《梦之安魂曲》里,儿子反复的注射吸毒使他的手臂外观变得异常扭曲,直到被迫对手臂实施了电锯的摧残。儿子的沉湎本是要逃离那份孤独,并且在蔑视肉体本身的过程中继续他孤独的逃逸,而最后还是落入了断臂、痛苦、孤独的干涩味道之中。而《珍爱泉源》中的外科医生在失去麻痹孤独的爱之后,完全不能控制住那本是疯狂恣肆的孤独灵歌,他用坚硬的钢笔刺进了象征那份爱的无名指,以此来表达对已经失去的作为爱的化身的戒指的缅怀。而《摔角手》中的这一主题意象出现的频率是四部中最高的,这使该片的孤独主题呈现出一种最赤裸、最露骨的疲惫体态。摔角手的表演方式融入了血腥的气息。当他的心脏出现问题、生命显露危机时,他退出了商业化的搏斗,回到了平静的孤独。在随后的日子里,他甚至要寻求与小孩子打游戏来冲淡那席寂寞,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去找他几近失去的女儿,他去酒吧寻觅早已飞走的爱,为的是拥有一个简单的家庭归宿,为的是对自身孤独的一种驱散。人在后现代商业的大潮中被冲散、被隔离,远离了人群,失去了归宿,最终都要回到一个原始的、自然的土地上来。达伦用对肉体的摧残输出了一批批孤寂的眼泪,并且对这一意象进行了彻骨的诠释。我们要知道,多么高远的天空都只是云彩的天堂,大地才是人类最后的归宿。
当然,达伦·阿罗诺夫斯基这四部影片肯定不只这一个意象主题,更不唯有这一个主题意象。比如四部影片都有涉及的中国元素就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地方。孤独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也是达伦本人深切关注的主题,更是我们每一个生活在后现代主义时代的人们应该留意的论题。当我们挑战着自己对于周围紊乱的嗅觉时,当我们寻找着自己灵魂中的一丘一壑时,我相信对于孤独问题,我们不只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