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两蓝天 发布于:2008-06-15 17:24
伟大的亚洲广袤的土地之上,栖息着农业文明的神灵。这神灵一直存在着,远在人类刚刚起步之时,远在古老的乡民在田野中开垦出第一块耕地。这神灵祝福着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在土地上耕作。传统不是依靠怀旧获得支撑。传统属于人类直觉的范畴。来自于人性中神性的部分。传统关乎于情感,传统关乎人类的未来。小川绅介曾经提醒我们我们的根在哪里?提醒我们伟大的亚洲的土地的魂灵栖息于何时何地。中国甘肃的野孩子乐队曾经用歌声塑着黄河而上,寻找祖先的巨大存在感。而台湾美浓的交公乐队用音乐诗篇吟唱的也是来自农耕之神的低吟。 城市已经成为强者,乡土渐渐萎缩。战斗已经到了尽头,乡土似乎开始乐无声无息的消散之路。但血脉相连毕竟容不得背叛与遗忘。台湾乡土音乐面对全球化的命运,勇敢的发出自己的声音。不是消极的退让,而是用诗篇引燃社会运动。用坚强的抗争抵御世界主义的异化之路。人心不同于政治,诗篇必然销毁暴力。听吧,这不是低沉的哀号,而是自信的表达。在亚洲神圣的青山绿水中,远古的巨神挺起肩膀,人们在他的肩头上载歌载舞唱起了山歌。就让破碎的得到修复,就用山歌挽救遗失的记忆。 无论你出生在乡村,还是出生在小镇,无论你出生在大城市,还是出生在科技大厦的核心。用心体会,跟着吟唱自然的诗篇。我们会发现我们的灵魂究竟根植何处。
一梦两蓝天 发布于:2008-06-15 17:22
春生背着他的画来了,一幅幅的小心观看。看得出里面有他的心。黄色的油菜花,酱紫色的牵牛花,挺拔的杨树……春生常常提起梵高所热爱的那般生活,在他的画里我也深深感受到力量。这里面确有一团光。 在如今这个时代,一个人孤零零的躲在乡村,遭受着别人的冷眼与不解,被当作精神病患者。在黄花与杨树林间,一个倔强的灵魂为自己撑起一片颜色。春生说“大自然里的一切都像人一样,需要受到尊重。”
一梦两蓝天 发布于:2008-06-15 17:19
你的生活有喜有忧,你的世界时明时暗。你我可能并不相识,你我也可能只算作简单朋友。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你并不渺小,你那天在烧成了粉红色的炉子旁边说自己是一个小角色。那时我想的是用自己的行动证明给你看,你有多重要! 你受了委屈,在生活的激流之间独自忍受,你不断疑惑着前进。而我的摄影机帮助我进入你的内部。感受你温暖有力的灵魂。因为你我生在同一个世界,我便能够用纪录片勾连起你我。阴霾的冬日,你坐在那里,仅仅一瞬间就让所有的悲观论者哑口无言。光芒从你的眼睛里射出来。在你温柔但坚定的语气中表露出你的高尚。在失意和痛苦的境地中,你万般为难的面对忧愁,仅仅一个简单的动作。世界就因此停止感伤。 我为谁拍摄纪录片呢?为我自己?为你?为他? 那当然是为了整个世界。这个由所有人组成的世界。包括你们也包括我自己。不是为了证明两者存在。而是为了证明与捍卫相互之间的永恒关系。证明同一个世界的勇气与尊严在孤独的灵魂之间有多重要。 最终你们身上所遭受的,通过艺术正在成为别人心上所感受的。纪录片解决不了物质上的困惑,但能对你我的心灵有益。在拍摄你们的那些日日夜夜,你相信我们是互相温暖彼此的存在。如今这一切正在剪辑中成为浑然一体的深层存在。在影片中,你在胶片上的不朽,引出了更深层次的不朽。艺术的力量不在于消灭困难而是要为我们展示全部,让我们能够做出选择。如今,请你相信!我就在你们中间。
一梦两蓝天 发布于:2008-05-27 15:03
在甘肃荒野的烈日下,拍摄接近结束的时候,突然收到宝宝从西安发来的短信“地震了。”,我不能相信。接下来的是焦急不安。开始反复的拨打电话给家人、朋友。根本无法接通。终于一个朋友的电话通了,他说四川地震了。7.8级!我的朋友 刘 站在摄影机前不能相信这个数字。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清楚。在人口密集的四川,这个数字以为着一场巨大的灾难。片子已经拍完了,这几天来,不,是这半年来我都跟随在我的那些刚进入社会的学生朋友们身边。一点一滴的纪录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生活的压力、以及理想主义的式微与最后的坚强。如今在这一刻,之前所有的对于生活的不满、疑惑、悲伤都失去了重量。 我的主人公之一 刘 在短暂的回归之后,离开了他少年时的荒野世界。他是来这里寻找过去寻找平静的。他以及我们都发现事实残忍的告之,一切不可往复。生活以一种沉默方式限定了我们的空间。但是如今当这样一场灾难降临的时候,我们发现勇气对于生活本身的重要。活着,并且与命运决斗,这是我们活着的人应该坚持的。无数的人失去了生命,楼房坍塌了,眼泪流干了。在电视上,在网络上,更多的是在我们的心里,死者的痛苦仿佛感同身受。生命面对灾难是脆弱的,但是在废墟上我看到的是人性的光彩。人类的勇气证明自己必定善良伟大。舍弃自己的安全在废墟中拼命拯救他人,这一幕幕让我相信天堂地狱只是一线之间。勇气将带我们不断前行! 这部纪录片的故事到这里告一段落,最终的这场灾难正好和影片之前的素材产生同构。对于生活的,对于勇气的。4个月之前如果让我形容这部片子我会说:这是一部记录年轻人生存状态的纪录片。如今,这是一部被现实催促着尽快理解勇气的电影。他和这场灾难无关,他和我的成长有关。祝愿所有的人,继续好好生活。为死难者祈祷,天堂里一片喜乐。
一梦两蓝天 发布于:2008-05-27 15:02
蓝色的天空,灰色的公园。滑板少年一个轻盈的跳跃,自由便以游戏的形式轻易显现。借着八毫米摄影机那梦一般的颜色。加斯-范-桑特灵巧且又稳定的用影像奔驰在现实的大地上。慢镜头占据着影片的重要部分,与其说这是凝视,不如说这是发现与欣赏。八毫米摄影机的粗糙颗粒的柔和度正是梦的纹理。没有谁在如今仍然间接继承了可贵的20世纪10年代法国唯艺术电影的遗产。今天,哲学铺天盖地的在电影中埋伏,政治以紧张的状态,用责任感的借口淹没世界的美。加斯范桑特却用极简主义的路径寻找到了观察事物美的电影方法。朴素的回归到最基本的镜头技法。慢镜头这样在如今被看成庸俗普遍方法,在他的电影中占据着灵魂的位置。叙事没有被故事所拖累,而是变得轻巧稀松。加斯-范-桑特反复关注着青春岁月。他的人物年轻、纯净但是并不显得稚嫩。深沉甚至有些许颓废,但还具有着可能性。这当然不是为了目的而目的的蹩脚方法,这之中所蕴藏的纯真证明了加斯-范-桑特对人的看法,理想中的人物面对着世界小心意义,简单谦卑,自由但是无可奈何的观看沿途风景。这是属于个体的位置,是不一定属于电影院里的观众。它容易让人们误解成青春派的流行文化,但是其中的气质根本不是在取悦,而是在发现和寻找真像。传达的情感不是泛滥的文化垃圾,而是事物的本质与样貌间简单的距离,就像是迷幻公园里的滑板坡道,你需要冲刺跳跃,在半空中保持平衡才能优美的享受驰骋的自由。这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这就是美的方式。离开了《大象》里那些上帝般的跟镜头使用,如今在《迷幻公园》中个体的心里想象的确被抬高到新的位置。通过对材质的分割,这部影片本身也是对讲述故事的方法的试验。试验的结果要比当年的《杰瑞》成熟而且美丽异常。加斯-范-桑特的电影当然不是唯美主义的,但是他同样关注他影片的镜头本身。因为他发现了事物本来的美,他在尽一切力量靠近那个美的位置。他首先不是制造美,不是着意的突出美。这是完全不同的。
正如之前的影片所表现出的特点,加斯范桑特的电影当然是反故事的。或者说他的电影不是以故事作为宇宙的基石的,这样的电影坚定的相信人的视角,耐心发现事物内在的部分,不被表象所诱惑驱使。故事在其中放弃了古典主义的精心安排与策划,放弃了固守那些情节点的顽固城池。不是一心为着上帝更容易的观看,而是让上帝更容易的向人类降福。故事的线的非传统性安排使得情绪本身成为影片的主人。传达情绪远比讲述故事困难与重要。这不是个别场景的情绪表达,而是整部影片浑然天成,简单自然。在最简单的地方,思考才能以最大的范围扩散。沉思不是逻辑的计算。沉思是无聊时刻人类对自我的观看与审视。《迷幻公园》比《大象》走的更远。比《杰瑞》更成熟。也传承着《药房牛仔》的责任感。
社会是古怪的,他侵蚀着走进它内部的年轻人。当人类被上帝驱逐出伊甸园的那个时刻,当上帝刚刚宣布了判决,亚当和夏娃站在伊甸园的出口在想什么呢?这个景观本身就构成着对现实的诘问。亚历克斯的双眸宛如亚当夏娃的双眸,回望伊甸园之后,生活改变了摸样。人类还能保持那高贵的沉默不语吗?写一封长长的信,淹没在篝火之中,这正是人类矛盾的循环之路。隔阂、孤独,在他还没有长大的时候,他还清纯得明白羞耻。
一梦两蓝天 发布于:2008-05-27 15:00
在拍摄将近结束的时候,从远方传来地震的消息。大地都在波动,而在这里我们却浑然不知。 荒野就像黑洞一样迷人,一切似乎真得就那样凝固了。凝固成万年的巨石,呆呆得竖立。 我们在时间的丛林中游走,记忆被不断分割成片段,不断重合重叠在一起,通过挤压变形,这片荒野正在索取我们共同的焦虑。 在心灵上我们曾经占有这里。那时候我们还是个孩子,在孤独中望着这个似乎永恒的地方不经意地微笑。 健壮的父亲曾在其中教会我们大自然的秘密,初恋的情人拉着我们的手在雨中缓行。那是在8年甚至更久之前。如今回到这里时,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和矛盾起来。在这片荒野之中,时间就像大海一般强大,强大到记忆都变得微乎其微。这里数百万年前曾经是海洋。 我的纪录片主人公站在这里,回忆着过去。他最终不得不说“一切都陌生起来,让我觉得害怕。那个时候这里没有电线。……我开始想念西安了。” 年轻人,欢乐得游戏着,离开这里的时候浑然不知。却只用了一个转身的功夫,一切都消失并且重建了。只用了一个转身,年轻的思考者就发现了永远难以解决的问题。闷闷不乐得,或者说若有所思的他意识到必须离开这里。 他的家现在被固定在远放繁华的城市中了,那里有他的理想在等着他回去攀爬。而这里已经不再属于他,不再灵动美丽,无可避免的你离开了自己,这里成了干枯的海洋,没有生命的迹象。 与他同去的朋友说:“这里就像是一片灰烬,火还被没有完全熄灭,可是结局已定。这里是时间的大海。” (拍摄日记片段)
一梦两蓝天 发布于:2008-05-27 14:58
露天的文艺表演在寒冬腊月中开始了,光鲜的扇子舞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芭蕾舞此时就像一个怪物出现在那里,紧接其后的是用意大利语演唱的歌曲。节目单早已拟定完毕,即便所有的观众都将离去,它还在那里出现。这就是电影,也是《立春》的品质所在。顾长卫的电影中从来不缺少个人表演,这种表演不是给任何人准备的。它仿佛本身就是一种向上帝的展示,一种向自我心灵世界的回应。好的电影也是这样,它不通过献媚而达到拍手称快的效果。而是通过一种仪式化的过程,轻易的就坚定的存在在那里,一个一直以来都放置在那里的点上。电影本身就是在那里存在着的,是时光的雕刻让他显现出来。
和《孔雀》一样,故事关照的人是那些怀着梦想的小人物。这里就是我们理解顾长卫电影可能出现错误的陷阱,谁不是普通人呢?每个人不管他的生活优越与否,他都是一个普通人。这就是谈论影片的基点,也是艺术的基点。把人们分开的是梦想,生活始终沿着轨迹在运行着,梦想是罗曼蒂克的观念。现实用历史或者个人史不断向我们诉说“太阳照常升起”的真理,人类的美丽当然来自与超越现在的欲望,艺术本来就是一场持续不间断的表演,是不断的仪式播放,是观念的呈现,美的雕刻过程,艺术不属于真实。所以从根本上来说,你当然可以认为人都是一样的。但最有表演欲望的人出现在了电影荧幕之上。所谓“对大众文化的低视”的叹息不应该获得成立。艺术的生活本来就不是所有人的必要选择。
顾长卫的优秀品质,长久以来不是建立在摄影或者剧作之上,而是在于一种直觉。一种选择材料和拿捏尺度的天分。这是长期凝视生活的结果,也是不断询问自我的结果。那些影片中的人物保持了一种高贵,那是面对惨淡的现实内心拒不承认的倔强性格。即便用欺骗来掩饰悲伤结果,都是美丽的。悲剧的力量不是来自于惨痛历程的机械呈现,而是来自于对生活的抵抗,以及抵抗之后无可奈何的滑稽。幽默感才是优秀导演的秘密,在幽默感的背后是一种承认现状愿意妥协但是又不愿忍受乏味的生活本质。一种人所能表演给自己看的最华美的表演。 顾长卫的电影首先是关于展示的,不仅这样,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展示”对于影片的重要且本质的意义。《立春》是关于如何展示自己,并且探讨如何观看自己的影片。当王彩霞唱歌的时候,当王彩霞自欺欺人的时候,当她被当作怪人看待的时候,当成悲惨的同义词被怜悯的时候,暴露于内和外的正是人类沉重的肉身和轻巧的灵魂。李樯的剧本到了顾长卫的手里当然会更加的出色,顾长卫明白这些材料的功用,并且明白这些功用的可能结果。他顺着材料的纹理前行,轻而易举的就破除了剧作本身的僵固性弱点。在那些坚硬的故事与故事之间,在特定场域下的个人表演产生了奇效,轻易的就勾连了故事。叙述艺术的实质不在于讲述故事,而在于抹平故事,让故事消失掉。轻巧的那么一瞬间就不翼而飞了。不是所有人都具有这样本领。显而易见的顾长卫看穿了其中的秘密。 政治只是一种形式,对于出色的电影来说是看不上眼的。或者说比政治还政治的是现实生活。面对所谓的小人物的凝视,不是一种简单的关照。而是一种由衷的欣赏眼光。也不是用简单的道德力量产生某种牵引,那是低劣的。而是一种发现,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观看一场表演。相信每个人都如孔雀般美丽。给灵魂以空间,让它暂时摆脱掉束缚舞动起来。电影本身就是一场仪式,这层关系让我们相信梦想,而电影这个仪式中的仪式一旦出现,这种关系就让我们相信生活。不厌其烦的展示并且变换方位让他们凝视,这就是《立春》的优美所在。不断给个人空间,让他们展示自己。这也就是《立春》的力量所在。
一梦两蓝天 发布于:2008-05-27 14:56
“青春还是一样的青春,真切也残酷。我看着曾经的命运之轮又向你们滚压过来,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不仅相信自己的努力,也要相信自己的才华。” ------致我的学生们
一梦两蓝天 发布于:2008-05-27 14:55
加西亚·马尔克斯(1927一 )哥伦比亚
历史以一种新的方式生长,而不是再现。历史成为神秘世界旋转的石磨,时间被柔和得磨合着。夹杂在其间的不是沉重的社会现实的法则,或者庸俗的文艺强调。这是一种在令人厌烦的世界重新发现的方法。命运以家族故事的方式,以梦中情景一样的方式格守着魔幻与现实之间的联系。这种方法尊重人的精神世界犹如尊重现实规律和历史一样。人仿佛站在历史的真实与虚幻,公共的生活与私人的生活、社会性法令的历史和乡野的、真实与自由的临界点上。它所提供的空间,舍弃了在外部世界苦心经营,而是在内部空间,在人类不可知的精神深处寻找一个位置,神秘的不可捉摸的灵魂成为了收容枯燥现实的场所。在其间的熔炼,使得这种方法在一开始就打开了视野和坚持了乐观的希望。
家族的故事中纠缠的是爱欲,而爱欲的身边永远栖息着把守命运之轮的死神。隐喻和象征坚强存在着,但是它尽量做到融入于真实,它们的出现,在小说中往往必须借由现实逻辑叙述在末尾的话锋一转。这一个转变轻易地改变了二元论中两者的位置。这种转变本身带有一种幽默和乐观。卡尔维诺曾经在谈论幻想的时候说道。“幻想就像果酱,必须被涂抹在现实的面包上才能成形。”这种颠倒世界的话锋一转正像着涂抹的动作。当然我们可以轻而易举的想到《命运交叉的城堡》还有卡夫卡如何在“城堡”中的游走。或者费里尼在他那些伟大而精灵古怪的电影中所展现的那样。魔幻本来就深藏在现实之中,我们的灵魂不断的和周围的现实世界发生关系,无论是那些持有“万物有灵论”的人还是心理学那强大的迷宫都不断告知我们事物的现象中,物理原理与精神原理是并存的。他们即便分属不同的平面但是仍然紧密地同生同长。再现实的事件,在单调的生活之下都蕴藏着那些空间,那些不可知的神秘洞穴。
当然,魔幻主义的问题必须沉浸在内心主义的格调之下才能成立。这一切当然是属于人类自己的。是灵魂如何去感受和发现世界的问题。大卫林奇在谈论自己的电影时,提醒我们深入到任何表面的内层。光鲜的景物,美好的花园。它们的内部正在发生着什么,黑暗的土地之下。哪些力量正在张显着自己?这虽然是“林奇主义”的结果,不过这也恰好击中了所有与魔幻主义甚至与现实主义相接的要点。现实对于我们来说是什么呢?
一梦两蓝天 发布于:2008-05-27 14:51
文/徐展雄
王杨曾于去年拍摄了一部名为《地上》的纪录片。他把镜头对准了西安大学城这片连接、模糊着城乡地域的暧昧空间,试图捕捉这一空间的微妙变化和被各种权力所侵蚀的日常生活。在其中一个场景中,他的镜头从土黄色的矮平农民住宅移去,切换到一座庞大的绿色调华润万家超市之上;摄像机进入超市之中,一组平行的长镜头展现了十几张收银台光鲜锃亮的操作台面和统一制服的收银员;人流开始涌入超市,穿着奥特曼卡通制服的服务员正在吸引孩子们购买玩具。随着王杨为本片制作的诡异背景氛围音乐,这部极为现实主义的电影顷刻之间变得超现实了。整齐划一的农民住房与同样整齐划一的超市收银台突然之间成为了现代性在中国农村展开的辩证两面,而无产农民的贫瘠生活和超市之中琳琅满目的商品,荒废空旷的乡土中国与拥挤熙攘的超市空间构成了互相解构的关系。当国家权力的介入威胁到一种朴素日常生活的消失时,当全球化与市场经济的伟力迫使农民告别乡土、踏上沿海之旅时,超市,作为消费文化/全球资本流动的象征物,正以在地化的方式于潜移默化中重新着组织农民的日常生活。
用平移长镜头展示超市空间当然不是王杨的首创,这几乎是拷贝自戈达尔拍摄于1968年的作品《万事安好》(Tout Va Bien)的结尾高潮片段。和王杨的目的不同,戈达尔在这部马克思主义缴文中旨在想象一种革命的可能性。摄像机在超市内部极端冷静地平移运动,与在其中暴乱的民众构成反讽的对比:后者正把所有商品付之于灰烬。在这一时期,平移长镜头成为了戈达尔首要的政治美学选择,它同样出现在《周末》中那场著名的塞车场景与《万事安好》之前的工厂罢工场景中。虽然《万事安好》在很大程度上预示着“五月风暴”的降临,但在戈达尔的想象中,革命并不发生在街头,而是在资本主义的核心风暴区,于是,超市,作为商品、消费与后现代景观社会的结合体,成为了内爆式革命的导火线。与此同时,毫无感情色彩的长镜头又模拟了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福柯式的微观权力幽灵在此被召唤:无论是超市还是工厂,抑或“五月风暴”的据点大学,都是现代全景规训社会的凝结物,在此,重要的不仅是意识到大它者无所不在的存在与权力的压抑作用,而且是意识到所有这些地点都是物质和知识生产与再生产的场域:超市从来不是单纯消费的所在,它生产与规划着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就福柯的意义来说,真正重要的并不是那些凝视着我们的老大哥,而是超市空间对物品的安放、分类与处理,与此相对应的则是现代人对生活与身体的一系列栅格式的规划。
超市的迷人之处在于这个极端理性有序的空间总是折射着一种貌似无序的眼光;“漫游超市”总是伴随着一种快感。这个明亮有序的空间使漫步于其中的人感到安全,目不暇接的商品生产出虚假的多样性,而选择哪种商品则定义了消费者的主体性、阶级和品味,只是超市的终端永远是那个一模一样的收银台。在比利•怀尔德的黑色电影《双重赔偿》中,瓦尔特和菲丽丝正是边漫步在洛菲利兹上的杰瑞超市(Jerry’s),边策划他们的谋杀凶案的。他们在超市的走廊之间低声细语,而他们之间的柜台上则放着婴儿食品、脆豆、通心面、西红柿和其他所有一切能被包装和排成一队干干净净放在柜台上的东西;他们在公共空间内谈论着谋杀,但大超市让他们足以隐形。对于现代都市人来说,超市就是自然,就是森林;走廊就是林荫大道,而商品便是林木花草,背景音乐替代了鸟叫声。可是,和这部电影中女演员巴巴拉•斯坦威克那头著名的金色假发一样,超市森林有种挥之不去的人工性;既而言之,如果说正是女性身体的人工性致命地吸引了瓦尔特的话,那么,现代生活的诗意便蕴藏在超市的人工气质之中。
西恩•埃利斯的《超市夜未眠》便浓重涂抹了超市的这种人工诗意。在歌剧咏叹调的催眠中,男主角让时间停驻,一位位购物消费的女性变成裸体肖像,身体和商品成为了同一道风景线,也成为了男性凝视与嬉戏的场域;男性的湿梦弥合了他无能的现实。不过,很少有人会去注意本片的英文名,Cashback其实是“现金找回”的意思:消费者划账多于消费商品价格的金额,超市以现金的方式找回其多余金额,由此方便需要零散小额现金的人。而这被找回的金额不正是佛洛伊德所谓的“吊诡之物”(the uncanny)吗?作为商品流通等价物的货币以一种“怪诞而新的方式”(strange new way)回归,成为了一次虚拟交易的物质余烬;而在男主角的超市梦幻中,每天多出来的8小时则成为了现代钟表时间之外的“吊诡之物”,以同样怪诞而新的方式侵入到正常的时序之中;真正激进的解读并不是说多余的8小时是男主角欲望和焦虑的产物,而是在于意识到在超市这个暧昧空间中,资本的流通交换与利比多的流通交换其实是互补辩证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