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露天的文艺表演在寒冬腊月中开始了,光鲜的扇子舞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芭蕾舞此时就像一个怪物出现在那里,紧接其后的是用意大利语演唱的歌曲。节目单早已拟定完毕,即便所有的观众都将离去,它还在那里出现。这就是电影,也是《立春》的品质所在。顾长卫的电影中从来不缺少个人表演,这种表演不是给任何人准备的。它仿佛本身就是一种向上帝的展示,一种向自我心灵世界的回应。好的电影也是这样,它不通过献媚而达到拍手称快的效果。而是通过一种仪式化的过程,轻易的就坚定的存在在那里,一个一直以来都放置在那里的点上。电影本身就是在那里存在着的,是时光的雕刻让他显现出来。
和《孔雀》一样,故事关照的人是那些怀着梦想的小人物。这里就是我们理解顾长卫电影可能出现错误的陷阱,谁不是普通人呢?每个人不管他的生活优越与否,他都是一个普通人。这就是谈论影片的基点,也是艺术的基点。把人们分开的是梦想,生活始终沿着轨迹在运行着,梦想是罗曼蒂克的观念。现实用历史或者个人史不断向我们诉说“太阳照常升起”的真理,人类的美丽当然来自与超越现在的欲望,艺术本来就是一场持续不间断的表演,是不断的仪式播放,是观念的呈现,美的雕刻过程,艺术不属于真实。所以从根本上来说,你当然可以认为人都是一样的。但最有表演欲望的人出现在了电影荧幕之上。所谓“对大众文化的低视”的叹息不应该获得成立。艺术的生活本来就不是所有人的必要选择。
顾长卫的优秀品质,长久以来不是建立在摄影或者剧作之上,而是在于一种直觉。一种选择材料和拿捏尺度的天分。这是长期凝视生活的结果,也是不断询问自我的结果。那些影片中的人物保持了一种高贵,那是面对惨淡的现实内心拒不承认的倔强性格。即便用欺骗来掩饰悲伤结果,都是美丽的。悲剧的力量不是来自于惨痛历程的机械呈现,而是来自于对生活的抵抗,以及抵抗之后无可奈何的滑稽。幽默感才是优秀导演的秘密,在幽默感的背后是一种承认现状愿意妥协但是又不愿忍受乏味的生活本质。一种人所能表演给自己看的最华美的表演。
顾长卫的电影首先是关于展示的,不仅这样,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展示”对于影片的重要且本质的意义。《立春》是关于如何展示自己,并且探讨如何观看自己的影片。当王彩霞唱歌的时候,当王彩霞自欺欺人的时候,当她被当作怪人看待的时候,当成悲惨的同义词被怜悯的时候,暴露于内和外的正是人类沉重的肉身和轻巧的灵魂。李樯的剧本到了顾长卫的手里当然会更加的出色,顾长卫明白这些材料的功用,并且明白这些功用的可能结果。他顺着材料的纹理前行,轻而易举的就破除了剧作本身的僵固性弱点。在那些坚硬的故事与故事之间,在特定场域下的个人表演产生了奇效,轻易的就勾连了故事。叙述艺术的实质不在于讲述故事,而在于抹平故事,让故事消失掉。轻巧的那么一瞬间就不翼而飞了。不是所有人都具有这样本领。显而易见的顾长卫看穿了其中的秘密。
政治只是一种形式,对于出色的电影来说是看不上眼的。或者说比政治还政治的是现实生活。面对所谓的小人物的凝视,不是一种简单的关照。而是一种由衷的欣赏眼光。也不是用简单的道德力量产生某种牵引,那是低劣的。而是一种发现,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观看一场表演。相信每个人都如孔雀般美丽。给灵魂以空间,让它暂时摆脱掉束缚舞动起来。电影本身就是一场仪式,这层关系让我们相信梦想,而电影这个仪式中的仪式一旦出现,这种关系就让我们相信生活。不厌其烦的展示并且变换方位让他们凝视,这就是《立春》的优美所在。不断给个人空间,让他们展示自己。这也就是《立春》的力量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