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无所依》是一部乍一看完觉得很诡异的片子,最后的三方大战之势已成,居然突然之间峰回路转,开始大谈起世道与人性来。说老实话我有点一脚没踩住刹车冲过头的感觉,似乎这部电影错过了什么,就结束了。掉过头去看了看花絮,发现原来线索早已埋伏在其中,这部电影要说的完全是另一个主题,连主角,都是若隐若现的老警长,而非两位打生打死的冤家。于是返过来想想,觉得是一部好作品了。
这倒不是人云亦云,而是因为西方文化的一些敏感处,非得编导自己点出来,才会觉得言之有物,否则隔着文化的壁垒,终究是隔靴搔痒。而陷在诸多细节的迷潭中,虽然也有乐趣,我看起来又未免太无关宏旨了。这一点和《神探》大不相同。
判断一部好电影,不必非要有个中心思想的指导,仅看人物的塑造、场面调度和各种精致的细节已经足以让人象吸鸦片一样上瘾了。贾维尔巴登的表演自不待言,这位《深海长眠》了的戏骨带着一脸的纯真,天真地以“不要给自己添麻烦”为原则屠杀着见到的一切活物,当然,有时他也要服从天意的安排。说实话,这是我在银幕上见到的所有杀手中最有说服力的一位,你会觉得他的笑容天生就是属于杀手的,他看着猎物的眼神,跟木匠看着木头没什么区别,家常便饭而已。
对我这样的动作片迷而言,最吸引人的自然是动作场面,这部电影里的动作部分恐怕我见过的最写实的动作场面之一。走的完全是沉稳扎实一派,《太保密码》、《两杆大烟枪》那样的快速剪辑和眩目自然与之绝缘,甚至同样标榜真实的《谍影重重》系列见到它恐怕也要甘拜下风,因为后者毕竟还有都市里的人流熙攘,还有高楼大厦里的你追我逃,手提摄影伪造出来的纪实风格,要塑造的还是一个身手如神的特工超人。而这部电影中的打斗场面,完全是属于普通人的。
首先是视角的局限,卢埃林夜探车阵和汽车旅店对决两幕,完全是从被追逐者的视角来展开的,不象寻常动作场景的快速切换对立双方以营造紧张感,倒很像是恐怖片里被追杀的场面。卢埃林的身手是个迷团,对手的能量也是个迷团,一切都在不确定之中,直到开完最后一枪,你才会明白结局是什么,事实上这个结局往往是中立的,无所谓胜负,就是个结局而已。卢埃林被狗咬了,对手追丢了他,孰胜孰负?卢埃林挨了一枪,齐古尔也中了一枪,孰胜孰负?看起来似乎违反类型片“逢打必有胜负”的规则,实际上却更符合现实中的枪战,往往打着打着,一方觉得没有便宜可占,就此熄火了。
其次是身手的常人化。每个人都是血肉之躯,中了枪会痛,会需要疗伤,枪伤会妨碍行动,这本是起码的常识,却已经被类型电影忘却的太久,以至于重新在电影里看到,竟觉得分外新鲜。看着杀手齐古尔引爆汽车,只为了抢一点处方药,你会赞叹编剧的细心。看着他在旅馆里一点点挑出霰弹弹片,你会感觉的杀手也无非肉身凡胎。最赞的是齐古尔冲进旅馆杀人那一段,第一枪就轰断了对手的手臂,真实地展现出了火器的威力。
第三是程序铺陈的严谨。科恩兄弟交待,这是一部喜剧/追逐/动作类型片,其中的追逐部分交待的非常细致。特别是汽车旅店追杀一节,从藏钱、追踪、设伏、交火、反扑到双双败走,娓娓道来,有条不紊,几乎与现实中的时间同步,让人信服。特别是看完花絮之后再看这一段,觉得精彩还在其次,把杀手所代表的“无常的暴力”这一点渲染得如此到位,才是精髓所在。
看这部电影时常让我想起《东方的承诺》,去年的西片看得不多,让我从有限的范围中挑选出我最喜欢的动作电影来的话,大概就是《老无所依》和《东方的承诺》了。真正是属于大师级别的电影,沉稳厚重却不乏味,从第一分钟就能抓住人,直到最后一分钟。因为影片一直成功地把“叙事”掩盖在“呈现”的后面,同时又成功地暗示你,“呈现”后面另有隐情,观众根本无法确定任何事,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时间都可能做出你完全预想不到的选择来,既然如此,下一分钟就永远成为了悬念,这份功力,非巧手匠人莫办。《老无所依》做到这一点,主要靠的是科恩兄弟擅长的“随机事件”,即使手眼通天的杀手最后也难免车祸,《东方的承诺》靠的则是递进的“俄语翻译”这个巧妙的设置,让观众无所适从。个人觉得在这方面《东方的承诺》甚至要做得更好。
说到这一点,这两部电影还有一个相似点,就是真正把影像从语言中解放了出来,没有类型片里报菜单似的喋喋不休的背景交待,也没有唯恐你看不懂画面的旁白解说,所有人都在说着属于自己的台词,而把画面真正留给了呈现和叙事。有意思的是,这样既是解放了影像,同时也解放了语言,让片中的对白不再成为拙劣的画面图解,而真正能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中去,起到深化人物和主题的作用。老探员在开始和结束时的旁白,正起到了这种作用。
说到动作场面,《东方的承诺》中的浴室搏斗一节也是暴力写实主义的典范,即使莫坦森有一身壮肉,也要伤痕累累才能以一敌二。换了功夫片,恐怕他单是解开下身的那块浴巾,大概也能拍死七八个壮汉的。
虽然一直在说与类型片之间的比较,大概拿《老无所依》来做这种比较是很无聊的一件事吧。毕竟,导演关注的是新时代的新型暴力与旧时代的道德规范之间的矛盾,动作只是辅助。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上,到处充满了无来由的犯罪和无理由的暴力,正如老探长抱怨的“在20年前,谁要跟我说街上会到处都是绿头发、穿着鼻环的孩子,恐怕打死我也不信,可你看看现在……”,那个不用带枪也能执勤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老人曾经是一个社会里的权威和智囊,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看着满大街自己不认识的新现象,很难不发出“老无所依”的感慨,那感觉,大概就跟看一场魔幻大片一样吧。讽刺的是,若干年前,印第安人看着白人消灭他们千百年以来赖以为生的野牛群时,大概也有看魔幻大片的感觉。
所以,从根本上来说,这是一部探讨旧世界如何面对新世界的电影,只是偶尔涉猎了类型片中常有的动作元素,本身决不是类型片。然而我的经验告诉我,越是这种天外飞仙式的电影,越能摆脱窠臼,翻新类型片里已经玩到尽的动作元素,就像曼彻夫斯基拍枪战戏一样(见我以前的帖子)。在《老无所依》和《东方的承诺》中,导演不但用一种洗尽铅华的方式呈现了暴力本身的质感,更严肃地探讨了暴力本身的渊源。在《老无所依》中是基于对他人的失望,或许没人注意到,老探员、杀手和牛仔其实都对与自己不同的他人充满了戒心,只不过应对之道不同,老探员对新时代采取了消极回避的方式,“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干脆退休。杀手采取了积极的毁灭手段,为了方便接电话这种小事也可以牺牲掉一条生命。而卢埃林这位牛仔则采取了积极征服的手段,想方设法挣钱,勉强妻子跟随自己一起远走高飞,他对他人抱着一种务实的、积极的实用主义态度,但这并不能保证他遵守规则和道德。
对于暴力的起源,《东方的承诺》给出的答案与此类似,也是对于不同于自己的他人的不信任感。莫坦森扮演的尼科莱最后重复了雏妓笔记上的第一句话:“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为了谋生,我们必须斗争”。俄国黑帮不相信交流,只相信力量,其实他们面对的英国人又何尝崇尚交流胜过力量呢?人群与人群之间既然互不信任,自然只能用暴力的方式来加以解决了。
对他人的恐惧是暴力的源头!这就是两部电影给出的答案。这让我想起了《小奏鸣曲》里北野武扮演的“暴警”的自白:“人人都说我胆大包天,下手无情,其实我心里只不过是在害怕,与其他先杀我,不如我先动手!”《纽约黑帮》里貌似强大的“屠夫比尔”也是如此。而《老无所依》中的“史上最酷杀手”齐古尔,又何尝不是。“他人终究是靠不住的,不如及早灭掉”。表面越强大的人,其实内心越是虚弱。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两部电影从两条路径回溯到暴力的源头:既是对暴力最本真的呈现,同时也对暴力的根源做了深刻的反思。
对国人引为国粹的功夫片,我心里总是有个矛盾的态度,因为在激动人心的拳脚的背后,其实很少对暴力本身有一个深刻的反省。如果容许我做一个恶意的猜测的话,推崇功夫拳脚的后面,也未必没有隐藏着一颗虚弱的内心呢(当然,这个反省的对象也包括了我自己在内)。所以有时候我很喜爱印度这个民族,因为他们一直在用歌舞拥抱,而非用暴力征服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