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风间隼
（注：小标题为小飞所加，特此致谢。图片有增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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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70年代美国人制作的《功夫》剧集中，一位少林和尚来到了北美。他在苍茫的西部原野流浪，一方面要躲避朝廷的追杀，一方面还要路见不平，铲除当地恶势力。大约30年后，两位中国功夫高手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一位是洪拳宗师黄飞鸿，另一位是名叫“王冲”的大内侍卫。他们的命运和当年的少林和尚一样牵动着众人的心：在枪弹横飞的新世界里，他能安然无恙吗？
90年代末，香港电影式微，曾经盛极一时的影市逐渐走入了末路，众多曾经风光显赫的巨星们纷纷远走他乡。吴宇森、周润发、梁普智、徐克、于仁泰、林岭东，这些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曾一度托起了香港电影的辉煌，如今也攀着好莱坞递过来的橄榄枝，开始陆续试水美国市场。而在所有“过江龙”里面，最引人注目的，无疑就是李连杰和成龙这两位巨星。
与幕后工作者不同，功夫明星有着更雄厚的资本，那就是他们的身手，但是面对的“水土不服”问题也更为严重。李连杰和成龙对于中国人的意义，大约正仿佛三船敏郎对于日本人的意义，或者约翰·福特对于美国人的意义一般，是无可替代的。我们可以把功夫片、剑戟片和西部片看作是代表了中、日、美三国不同的文化观，而这些代表性的人物，正是这种文化观的具体体现，他们的影响早已超出了电影，成为一种文化的象征。所以李连杰和成龙面临的问题，是中国功夫文化如何适应美国市场的问题，是东方动作奇观如何嫁接到好莱坞电影里的问题。这些尝试有成功，有失败，有的是锦上添花，有的是削足适履，但无论如何，这些尝试都值得我们去了解，去探究。因为他们的遭遇从某种角度上讲，正是东方文化在西方处境的一个寓言，在全球化一浪高过一浪的今天，这个寓言对大多数中国人而言，都有着现实的意义。
李连杰篇
前传
李连杰的好莱坞之旅起始于1998年的《致命武器IV》，但之前的努力同样不容忽视。
1980年代，凭《少林寺》系列红遍中国之后，李连杰来到了北美。在人地两疏的美国，他拍摄了《龙在天涯》和《龙行天下》两部电影。在《龙在天涯》剧中他与周星驰搭档，还在这部戏里结识了后来的妻子利智。《龙行天下》由识卿至深的伯乐徐克执导。可惜两部在美国完成的电影都不卖座，直到李连杰回返香港，才开始了他辉煌的银幕生涯。
《中南海保镖》
另外一部需要提起的电影是《中南海保镖》，李连杰闯荡好莱坞，靠的是一身拳脚和一个沉默寡言的硬汉形象。而他向硬汉形象靠拢的第一次尝试，正来自这部电影。元奎与他的合作不是从这部电影开始，但一直保持到好莱坞的多部作品中，两个人一导一演，配合默契。还有一部值得一提的电影是《黄飞鸿之西域雄狮》，这部电影是徐克与李连杰分手多年之后的复合之作，也是李连杰赴好莱坞之前的最后一部香港作品。故事本身四平八稳，却是功夫片与西部片合流的一次有益尝试，对成龙的《上海正午》影响明显。今日来看，这部电影的意义已经超出了自身，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李连杰在香港电影中的登峰造极之作，一代宗师黄飞鸿打到了美国西部小镇，这是香港电影版图扩张的巅峰。此后，李连杰的拳脚一样犀利，电影却不再是纯正的港式风味了。
初到异域
以一部《致命武器4》出位，李连杰的身手迅速在美国引起了注意，打响了第一炮。媒体纷纷用“中国功夫闪耀《致命武器》”之类的标题报道这一突破。只有三场戏，可是将梅尔吉布森打得半死，李连杰的第一部好莱坞作品并没有摆脱华人黑帮的套路，不过作为探路之作，成功是毋庸置疑的。
《致命罗密欧》是李连杰正式担纲的第一部作品，古老的莎士比亚戏剧被搬到了现代的新奥尔良，中国帮派分子与黑帮对头的女儿陷入了一场生死恋情之中。影片本身乏善可陈，但是其中的几个特色一直延续到他此后大部分的作品中，因此值得一提。首先，这类功夫片在美国针对的是以黑人为主的少数族裔市场，所以片中伴随着李连杰拳脚的始终是摇滚节奏的饶舌音乐。其次，B级片的投资注定了会成为它会成为新晋导演试手的良机，这类导演一般都是刚从广告或MV行当转业而来，所以风格比较华丽，节奏明快，但缺乏深度。第三，改变当然是必须的，不过李连杰也成功地保持住了自己的一点原则，那就是与女主角的亲热永远点到即止。这不要紧，反正没人指望看Jet Lee的情欲戏，只要有足够刺激肾上素分泌的拳脚就可以了。该片据说颇受美国黑人的喜爱。
《致命罗密欧》
李连杰进入好莱坞，马上引起了一干迷恋中国功夫的电影人的注意。沃卓斯基兄弟曾力邀这位功夫之王加盟《黑客帝国》，并为他度身订造了一个“六翼天使”的角色。只是后来由于条件太过苛刻，未能成事。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另一位功夫迷吕克·贝松找上了李连杰，邀他出演《龙之吻》。当时的李连杰因为陪利智度产假，失去了在《卧虎藏龙》中扮演李慕白的机会，贝松就是在与他的交谈中酝酿出了《龙之吻》的剧情大纲。
联手贝松
这部电影即使在今日看来，也不失为一部佳作。其中既有吕克·贝松作品一贯的对官僚体制的讽刺，也有实打实的动作和火爆的枪战。一开始在大饭店中的激战，居然出动了手雷和火炮等武器，让人想起多年前的经典《杀手莱昂》。当然，最大的看点还是拳脚，剧中既有一对一的单挑，也有以一敌百的大混战，令人热血沸腾。为了衬托李连杰的身手，剧组在欧洲聘用了50名功夫好手，包括法国武术冠军。李连杰最后独闯警察局一场，其身手之酷辣大有香港动作片的风采。最出彩的是，主人公的绝招居然是银针刺穴，虽然是欧洲人对中华文化的想象，却也极有中国特色。
《龙之吻》
此后的《宇宙追缉令》和《致命摇篮》两部电影也达到了一定的水准，前者由华裔导演黄毅瑜，片末在元奎的设计下，出现了“八卦掌李连杰”大战“形意拳李连杰”的奇观。后者的导演是曾为李连杰执导过《致命罗密欧》的巴考维克，影片最大的看点是新晋动作明星马克·达卡斯考斯与李连杰的对手戏，这位号称“可以和半个地球的人攀上亲戚”的混血儿曾出演过郭追担任动作执导的法国影片《狼族盟约》。
李连杰在努力融入美国动作片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在国内的事业。而且事实证明，美国支持者们对他的国内作品的热情并不亚于他的美国作品。2002年秋季，《英雄》登顶美国票房，这不但是李连杰个人电影生涯的一个里程碑，也是中国功夫电影的一个里程碑。影片在美国为李连杰赢得的荣誉不下于他的任何一部国外作品。2006年李连杰自己投资的《霍元甲》同样登上了美国票房排行榜。
以武入哲
李连杰闯荡美国的经历可以被视为他在香港影坛辉煌的延续。然而这种辉煌中也夹杂着不和谐音，毕竟，文化的壁垒难以一冲而破。首先是风格的不同，中国功夫有自己特有的韵律和节奏，这种节奏属于古曲《将军令》，而非街头饶舌音乐。拳脚与故事乃至背景之间的不协调，注定了他的这些美国作品不会有太高的艺术成就。其次是李连杰银幕形象的缺陷，沉默的硬汉形象可以一时掩盖语言上的不足，却不能维持长久的银幕魅力，毕竟，人物的刻画离不开语言，打生打死却无法让人记住角色，未免事半功倍。其三，中美文化的区别。2005年的《狼犬丹尼》最能说明这一点，孤独的野兽在西方文化中是个中性的形象，但是在中国人看来，将我们的巨星比作狗无疑是巨大的侮辱。李连杰颈戴项圈被人踩在脚下的海报在国内引起一片哗然，人们纷纷贬之为辱华。这或许可以看作是李连杰在协调中美两国文化口味方面一个不甚成功的例子。
《狼犬丹尼》引起争议的海报
风风雨雨，终究会过去。李连杰由一名武术冠军成长为横跨大洋两岸的银幕巨星，如今已经算是功成名就。难得的是他在40岁之后，又进入一重新的人生境界。开始摆脱小我，关心大我，积极推动公益事业的发展。他在“壹基金”方面付出的努力人所共知，不仅如此，他还对自己的银幕形象有了更为深刻的反思。在《狼犬丹尼》宣传期间，他顶住了片方的压力，在自己的博客上建议17岁以下青少年不要观看。此举赢得了美国媒体的广泛尊重，标志着李连杰在美国从专属于少数人群的银幕形象向慈善公益的公众形象迈出了可喜的一步。
成龙篇
和李连杰一样，要说成龙进军好莱坞，也要从他的香港作品谈起。
《杀手壕》
早在80年代初，嘉禾就为成龙制订了打入美国市场的计划。可惜一系列的作品如《炮弹飞车》、《杀手壕》等，并未在美国引起预期的反响。此后的《威龙猛探》中，成龙不惜放弃喜剧形象，扮演一位严肃认真的国际刑警，与美国同行联手破案，可惜也在美国影坛铩羽而归。
然而成龙的电影作为香港电影的一个标志，在美国明里不受欢迎，暗中的热情却在慢慢积蓄。在90年代的《红番区》中，成龙扮演的中国小子在布鲁克林区大打出手，更开着气垫船横扫富人区。电影的命运仿佛是情节的翻版，影片在美国大受欢迎，点燃了海外影迷长久以来暗流汹涌的热情，也点燃了成龙再一次冲击好莱坞的雄心壮志。
尖峰时刻
《尖峰时刻》
1998年的《尖峰时刻》是成龙正式入侵好莱坞的标志，因为不放心成龙的票房号召力，片方特地安排了黑人谐星克里斯·塔克与他搭档，他们一个动拳，一个动嘴，动作与喜剧双管齐下。事实证明这种顾虑完全没有必要，成龙的语言天赋完全胜任台词的要求，而他夸张的肢体动作实际上也承担了至少一半的搞笑任务。全片紧凑刺激，一气呵成，称得上是娱乐上品，在美国一经推出，立刻大受欢迎。从此，《尖峰时刻》成了成龙在好莱坞的招牌系列作品。
或许是2001年的暑期太过平淡，主打动作喜剧风格的《尖峰时刻2》获得了比第一集更大的成功，赚取了接近1.4亿的票房。可惜从此之后，由于片酬问题，塔克一直磨蹭着不愿开工，使得第三集直到2007年才得以问世。或许是公众的胃口被吊了太久，这一集的表现只能说不功不过。
《尖峰时刻》系列体现出了成龙的好莱坞作品的几个特色。其一是演员阵容中西合璧。和李连杰的单打独斗不同，成龙的电影总少不了搭档的美国影星，《尖峰时刻》中是黑人塔克，《上海正午》系列中是白人影星欧文·威尔逊。事实证明效果不错，他们与成龙的配合当然比不上元彪和洪金宝，但大大有利于美国公众接受这位陌生的香港明星。特色之二是延续了成龙的喜剧风格。虽然其中一些经典桥段我们已经在他的香港作品中看过，但对美国人来说很新鲜。而对他的美国超级粉丝来说，其不满足的心情可以通过观看诸如《新警察故事》、《宝贝计划》等亚洲作品得到补偿。其三是延续了美女为伴的传统。“龙女郎”的传统源远流长，成龙深谙阴阳调和的原理，虽然和李连杰一样，从不在银幕上与女士过分亲热，但养眼的美女是从来不缺的。《尖峰时刻》第二集有章子怡，第三集有张静初，《上海正午》第一集有刘玉玲，第二集有范文芳，都是新鲜热辣的银幕女王。让观众在欣赏眩目的武打和令人捧腹的笑料之余，更可以大饱眼福。
猛龙过江
《上海正午》
2000年的《上海正午》开辟了成龙好莱坞作品的另一个系列，故事以御林军战士王冲在北美的冒险经历展开。与《尖峰时刻》相比，这一系列更多了一份传统的浪漫色彩。成龙的银幕搭档威尔逊是美国著名笑星，他在片中傻傻的角色衬托出了王冲的果敢和智慧。两部影片虽然不如《尖峰时刻》卖座，但是也取得了可观的票房成绩。
成龙与李连杰不同，在香港土生土长的他更明白公众形象的重要性，他在媒体面前的形象永远是开朗、健康、积极向上的邻家好男儿形象。在美国，成龙也积极地经营自己的媒体形象，不但反面角色不接、激情戏不接，连过分血腥的戏也在拒绝之列。因此很快赢得了美国大众的接受。美国还专门为他度身定做了卡通人物电视剧集播放，在儿童心目中树立起了勇敢正义的英雄形象。
当然，与所有“过江龙”一样，水土不服症候依然时有爆发。矛盾之一是他的谐星形象。中国观众都知道，成龙打天下从来都是靠两样法宝，一是搞笑功夫，一是玩命特技。好莱坞观众很不幸地只看到了成龙的笑星形象，这本来是美国观众的损失，可惜成龙的银幕硬汉形象被遗忘中国的后果是，他在美国的上窜下跳很容易被认为是小丑行径。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主办方故意安排他与身形高大的黑人影星登场，就一度被抨击为辱华行为。矛盾之二是男性气质的缺失。在中国，成龙不近女色的银幕传统被认为是健康向上，而在崇尚两性关系的美国，这种作风被认为是同性恋倾向。加上成龙喜欢在电影里放一些被剥光衣服之类的笑料，更助长了这种猜疑。所以才有华语媒体慨叹，李小龙以来能为华人男性在美国争得尊严者，唯李连杰一人而已。
再续西游记
中国人类学家童恩正在80年代访美归国之后，曾撰有奇幻文学《西游新记》，假托唐僧师徒四人来到了今日的美国，大显神通之余，也深受文化隔阂之苦，在众多新式科技和西式习俗面前叫苦不迭。同在80年代，旅美博士梁挺也曾绘有漫画《超时空猴王》，请来孙行者施展神通，解决美国社会问题。
《功夫之王》
李连杰和成龙在西方社会的奋斗经历，其非正是一版现实中的“西游记”？两位英雄一身武艺，在银幕上惩恶扬善，扶危济困，可谓一身浩然正气，可是在银幕外却也不免受制于文化的巴别塔中，难抒胸臆。也正巧，即将上映的《功夫之王》，正是借助了《西游记》的框架，讲述一个美国少年帮助美猴王寻找金箍棒的传说。但愿二位大侠此次能如愿以偿，代表所有中国影迷在银幕上寻回“金箍棒”（与弗洛伊德无关），早日在西天修成正果。
一不小心，被我坐上了沙发……小鸟侠的文章，必要细细读来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