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深海寻人》是一种很诡异的体验，作为一名普通观众，我的感觉跟网上的大多数观众一样，被它的前后不搭调搞得很没脾气。可是作为徐老克的一根伪粉丝，显然我不能把它看过就丢一边去，总得试着去理解一下，试着去说点什么，哪怕完全只是自己的误解。
关于网上流传甚广的“未删节本剧情”，我对创作者深表佩服，而且一度信以为真。然而综合各种信息来看，这个版本恐怕只是热爱徐克的网友的游戏之作。因为从香港影迷的反映来看，跟大陆影迷基本上是一致的，赞的是深海靓景，弹的是九不搭八的剧情，并没有提到什么重要的情节上的不同。更重要的是徐克自己的说法，他确实说过港版和大陆版是“两部电影”，不过中间的区别主要是大陆版更注重“心理惊悚”，而香港版是比较“正常的鬼片”，十几分钟的差别主要是在一些惊悚段落上，估计香港版会比较重口味一些，但在剧情上并未提及有太大出入。相反，徐克明确否认了小凯和国栋有兄妹恋情，还有小凯是个蕾丝边的说法。这足以让我相信，传说中的“未删节版剧情”只是网友善意的同人创作。
从最直接的观感来说，前半部确实瘆人，作为一个徐克口中的“不怎么看恐怖片的大陆观众”（为所有大陆恐怖片拥趸叫一声屈），那些桥段设置对我还是很有威吓作用的，当然，话说回来，不是徐克作品的话我也不会去一部给恐怖片捧场。那些仿佛从地底传来的低沉音效又仿佛来自海底深处，好像把数千米海水的压力放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充满了不可知和不确定，所以虽然通篇都没出现什么，可还是能镇得住人。海底的景色美得让人窒息，当我看到李心洁摘掉面具，坐在海里，海水给白皙的脸颊镀上一层迷离的光晕，头发顺着水流飘散开来的时候，竟莫名感动，想起了《蜀山》里的林青霞来。那段一对恋人伴着歌声在海底漫游的场面，很有老港片的感觉，那时我的心里只有一句话：“徐克还是那么浪漫！”
浪漫与惊悚这两种元素其实已经完全可以撑得住一部作品了，对恋人的回忆与对鬼魅的恐惧相交织，善意的死者和恶意的游魂相对比，这种张力足以把剧力绷到最后。可惜，到后半部这种张力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了浪漫一味，看得我如坐针毡，完全不入戏。倒不是见不得纯情与浪漫，只是这种完全没悬念没张力的剧情，实在无法在每一次银幕渐黑之后让人对下一场戏产生期待。最后投海的一场戏音乐摄影每一个元素都在用力，画面很美，可我只觉得“煽”得厉害，纯属找戏来做。
我觉得这次徐克的问题倒不在于前后风格不一致，而在于后半部的剧力不如前半部，如果后半部的剧情也能抓人的话，那再谈风格的不协调也还不迟。纯爱戏同样可以拍出张力来，《情书》对心上人过去的追寻，《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交替，都能让人生出期待，象《深海寻人》后半部这样一味的煽，未免太不明智。
感觉层面谈完了，说说技术。徐老克的戏还是很好看，不管什么题材，摄影、剪接、音效和特技都是一流的，一开始在大海和黑黝黝海岸之间浮现出白色的字幕，称得上气势磅礴，徐克电影特有的霸气扑面而来。里面电脑特技的使用也恰到好处，各种镜头，镜头内各种元素的搭配都很丰富，徐克确实是个极有经验的电影工作者，基本上处理任何场面都能非常到位。风格虽然不像以前那么偏奇险怪，却更能让人入戏。我特别喜欢里面一个剪接，高静和国栋在水中横向游过，卷起无数气泡扑到摄影镜头前面，下一个镜头还是无数气泡，却已经换成他们前进的主观镜头了，剪接点巧妙，看得很舒服。
唯一的败笔是中间张震和梁洛施大段的介绍，简直是不知所谓，很难想象深谙电影语言的徐克会这么做，我毋宁相信这是过度删减后的不得已而为之。
事实上这部戏给我最大的惊喜有两个，一是徐老克的电影语言终于不那么出挑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不用其极，恨不得把自己所喜欢的一切一古脑塞给观众，啰里啰唆的对话、俯拍仰拍的镜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特效统统不见，代之以一种沉稳有节的表现方式。同为恐怖片，和他早年的《地狱无门》一比，简直判若两人。我是该抱怨那个徐老怪怎么不见了，还是佩服他的“以无法为有法”？单看这部戏还不好说，期待着他后续的作品出来。
第二个惊喜，是徐老克终于能耐下性子来讲一个故事了，石琪抱怨所有徐老克的电影里面的人物都像是“赶着去投胎”，匆匆忙忙不知所谓，连《梁祝》这样的爱情故事都不能免。事实上但凡所有徐克身兼监制和导演二职的作品都有这个问题，徐克差黑泽明最远的一点就是讲故事，他自己的作品总给我一个感觉，就好像《红辣椒》里面的那个庞大的游行队伍一样，各种各样的巨人公仔披红挂绿，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前进，却不知要去向哪里，又好像“哈尔的移动城堡”，一个拼凑起来的庞然大物蹦蹦跳跳往前冲，完全不管身上的各种零件掉了一路。而看片的观众，就好像路边柱杖而立的路人，骇然看着这么个庞然大物悍然出现，又悍然不见，只能捡起它沿途掉落的零件来费心琢磨：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部片子里的徐克完全不是这样了，至少在前半部，一个故事讲得有徐有疾，不慌不忙，每一脚都能踹到人心上。对一个伪徐克迷而言，这是个很大的惊喜。那个像孙猴子一样蹦蹦跳跳的顽童终于学会了节制自己的力量，这大概就跟《椿三十郎》里说的，武士懂得把自己的刀放进刀鞘一样，是个成熟的标志吧。希望这个顽童可不要就此变得世故才好。
我相信是不会的。回忆起来，当高静度过了狂风暴雨的一夜，在海滩上发现了那枚闪亮的戒指时，确实就像有些人说的，好像风云变色后祝英台找到了梁山伯的墓一样。死去的恋人仿佛在指引着她，去另一个世界展开另一段圆满的旅程，投海如同投墓，化鱼如同化蝶，高静迈入大海被吞没的一霎那，我虽然在理智上已经被搞到不耐烦了，在感情上却完全能感觉到他的诚意和浪漫。有胸怀和性情如此，尽管俗世如潮人如水，我依然相信这样的一位导演是决不会被吞没的。
《中华英雄》里有我很喜欢的一首歌词：“英雄路远掌声近，莫问苍生问星辰。天地有涯风有信，大海无量不见人”。借花献佛送给徐老克，鼓掌欢送他不断前行的背影，期待着他的下一部武侠片能带给我们不一样的感受，更希望他向着真正的电影大师继续迈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