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十字星下”系列之一
《澳大利亚》有个相当生猛的片名,以国名为片名,可见其出身之不一般。尽管澳大利亚人自己仍不时提起澳大利亚作为英国殖民地的“外省心态”,尽管这片土地名义上依旧尊英女皇为最高首脑,尽管这位女皇曾经在七十年代罢免过民选出来的首相,证明了自己依旧手握实权,然而澳大利亚独立建国已经百余年,毕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我们可以想象,《澳大利亚》这个名字相当于一部电影用《中国》、《美国》或者《法国》来命名,要想不被这个名字压垮,这电影中得承载了多少文化和政治的意义和内涵。诚然,澳大利亚的历史远不如中国这样悠久,论文化更比不上法国,甚至同为英国殖民地出身的美国,论阅历和创造力,也要比这位同宗“表弟”的家底丰厚得多。然而一个国家的历史和情感要集中在一部电影中体现,分量岂同小可?远不容我们用一部“劣质好莱坞史诗翻版”来总结之。事实上在这个国族认同高涨,人人忙着找寻“澳大利亚人身份”的时代,《澳大利亚》恰恰有着特殊的意义。
《澳大利亚》到底是不是一部合格的史诗,这是个艺术问题,我的兴趣不在此,事实上即使在澳洲本地,对这部电影亦多有微词。然而从文化的角度看,一部电影的意义往往并不在其艺术成就,而在于其中蕴含的丰富文化和政治的信息,以及它与社会与时代背景的互文关系,即使是一部艺术上的“失败”之作,其中亦必然包含着时代的折射和诉求,值得认真对待。我这篇文章,就是准备从澳洲文化和国族认同的角度来谈一谈《澳大利亚》这部电影的特殊意义。
读解这样一部充满地方色彩的电影,一些关键的概念必须澄清,就像要真正理解《黄飞鸿》,你就必须得理解“洪拳”、“黑旗军”、“金山”、“十三姨”一样。否则只能看个热闹,对其中的戏肉和精彩之处不明就里。下面就列举一些《澳大利亚》中的关键词,解说概念的过程,同时也就是个读解影片的过程,如果有耐性的话,就请你跟我一起走进“澳大利亚”的神奇世界中去吧。
被偷走的一代 Stolen Generation
英国人一开始把澳大利亚当作自己的监狱,几乎所有的初期移民都背负着英国的犯罪记录,而且以男性为多,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这时土著女性就开始成为白人男性的性发泄出口,这一行为造成大量混血儿童出生。他们的皮肤深浅不一,不过普遍介于当地黑人与白人的肤色之间。《澳大利亚》一开始,就通过那拉之口说出了几个通用的称呼:half-caste是就出身而言,creamy是就肤色而言,都是白人对混血儿童的蔑称。
从1869年开始,在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英国驻澳大利亚的各殖民地(后来是澳大利亚当局)就系统地将黑白混血小孩带离他们的家庭,由地方警察出面搜索这些儿童,将他们送入教会创办的孤儿院中,用西方模式来培养。这一残酷政策造成了大量土著儿童有家归不得,大量土著家庭支离破碎,直接威胁到了一代土著的心理健康和文化传承。这些被带走的小孩,就是人称“被偷走的一代”,事实上这一政策绵延百年,为祸决不止一代。
熟悉澳大利亚电影的朋友或许会想起不久前的一部作品《沿着防兔栏》(Along the Rabbit Proof Fence,汉译《末路小狂花》,汗!),根据著名小说改编,就是“被偷走的一代”的一个缩影。讲述两位被警察带走的小姐妹,沿着绵延数千里的防兔栏(澳大利亚人造的土鳖工程,为了防止他们自己带来的兔子成灾)逃亡的故事,因为她们的母亲在离别时曾告诉她们,家就在防兔栏的尽头。
这一政策当然是见不得人的,是澳洲人权记录上的一个大大的污点,所以虽然有众多社会运动的压力,澳洲政府还是一直拒绝就此事正式道歉。直到去年,工党出身的新一届总理陆克文才正式代表政府向土著道歉。《澳大利亚》片末用字幕交待了这一最新进展。
尽管对这部电影的多元文化属性已经有所预期,然而影片一开始就直白地点出讲故事的小孩是“被偷走的一代”,还是让我有点吃惊。这说明这部电影在美景、乱世和痴男怨女等好莱坞大片模式之外,还是有自己的企图的。重述澳洲历史,重寻“澳仔(Aussie)”身份的野心斑斑可见。这一点下面再展开。总之,正如观众所见,在《澳大利亚》中,“被偷走的孩子”是一条极重要的线索,甚至比痴男怨女的离合更加重要,切不可等闲视之。
追踪者 Tracker
理解了当年澳洲政府的同化政策,片中那拉闻警车而色变也就可以理解了。然而他为什么怕同为黑人(black bloke,与white bloke相对)的一个卡拉汉警长的助手呢?很简单,因为他是个追踪者。
片中曾一再提到站点(station)这个词,这是白人殖民者在澳洲大陆上建立的据点的简称,兼有民事和军事用途。有点像我们在新疆建的“兵团”,或者屯垦据点。为周围白人运营的大农场提供保护和服务。片中艾什利夫人的农场就处于一个站点的庇护之下。在站点的管辖范围内,所有的黑人都必须服从白人法律的管理。一旦出现黑人侵犯白人的刑事案件,站点的军警就有责任将其拘捕归案。
好,问题就来了。土著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世代生长于此,他们比白人对地形熟悉的多。虽然白人有近代化的交通工具,往往也会在茫茫的澳洲荒野中迷失方向。所以他们要抓到黑人罪犯,往往必须同样依靠黑人。这些人就是“追踪者”。
澳洲土著寻路的本事是白人望尘莫及的,在长期的狩猎生活中,他们可以沿着细细的一道野兽的足迹,找到它们的老巢,也可以凭着嗅觉,准确地摸到远在数十里之外的水源(就像片中的“乔治王”做到的那样)。这些都是长期在大自然生活中磨炼出来的技能。片中卡拉汉警长带来的,就是这样一位“追踪者”。仔细看电影的话,会发现他显然发现了那拉母子的足迹,通向水塔,然而一件事阻止了他进一步的怀疑,那就是水箱在水位很高的地方有两个破洞,正在漏水,这说明了其中不可能藏住人(他没料到那拉的母亲有敢于牺牲自己的勇气)。而这两个漏洞之一,影片前面交待过,正是那拉画的艾什利夫人图像的手部,那拉通过洞中透进来的光,幻想艾什利夫人拥有魔法。
顺便说一句,据说澳大利亚的土著部落之间都是通过亲戚关系联系起来的,一个土著可以大陆东部沿着亲戚关系一直走到遥远的西部。然而在白人的压迫下,他们的部落组织纷纷瓦解,变成了寄身于农场经济中的散兵游勇,就像“远地”牧场中的黑人们一样。所以追踪者在为白人服务方面,往往并没有什么犹豫。
在澳洲历史上,为了避开警察的搜索,混血小孩的母亲有许多办法。片中表现的抹煤烟,让孩子看起来更黑一点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看到达尔文港下起了暴雨一场戏,我不禁暗叫“要糟”,导演的下一场戏,恐怕就要表现在露天电影院里看戏看得正高兴的那拉被洗出了“原形”,被警察带走。幸好,后来的发展并未如此。
虹蛇 Rainbow Serpent
澳洲土著没有历史,不过他们有自己的神话传说。在他们的传说中,世界的起源是一场大梦,是为“梦创时代”,而“虹蛇”就是生出世间万物的造物主。七彩斑斓的虹蛇是土著绘画中经常出现的母题,象征着灵力、再生和希望。
那拉的外公把艾什利夫人当作“虹蛇”,不知理由何在,或许是因为她让他看到了新的希望吧。或许不必明言,土著的直觉是片中一再渲染的元素,这种神秘的氛围是白人的一厢情愿还是真有其事,谁也说不准,就当是影片的设定好了。最后艾什利夫人拯救了远地牧场,救回并“放生”了小那拉,说明影片确实是把她当作虹蛇来塑造的。
烟净
这一点台词中并未明言,但是有很多表现。在艾什利夫人第一次进入牧场的戏里,到处都烟雾缭绕,两个土著妇女燃起了篝火,其中一个提着冒出白烟的铁皮桶到处熏,包括人也要熏,就是土著特有的“烟净”仪式,据说可以除秽,两个女人正在用土办法来祛除艾什利先生之死所带来的秽气。
桉树枝燃出的香烟不但能辟邪,还能奉神。那拉的外公乔治王也经常在山顶上点起一堆篝火,让烟雾直冲天际。据说什么样的树最好,在那里采集火种最有神性,这些在土著知识体系中都是有讲究的,可惜我不懂。
烟可以通神这种观念,很多民族都有,天主教仪式中要用到香炉,佛寺中烟火不断自不待言,让我惊讶的是我国东北的鄂温克族里面,也有几乎一样的“烟净”,就是在收拾“挱罗子”跟随驯鹿转场前,要把家里的物事都在火上过一遍,好让烟雾赶走其中可能栖息的虫子,以免人受其害。当然,这个做法的实用目的更强些。
奥兹国 OZ
千万不要把片中的《绿野仙踪》(《奥兹国历险记》)仅仅当作是美国的一部经典电影。澳大利亚崇拜美国是没错,可《绿野仙踪》在澳大利亚却不仅仅是一个美国童话而已。事实上“奥兹国”几乎已经成了澳大利亚的一个别名,“奥兹国民”是澳洲人引以为荣的一个称号。
这个说法的源头有二。其一是发音上的近似,OZ与Australia的开头发音一样,而且与“澳仔”(Aussie,澳洲人的绰号,有点像美国人的Yank)的发音几乎一致。其二是意义上的相似,澳大利亚地处南半球,与大多数白人移民的母国英国在气候、水文、地理、寒暑方面基本上都是截然相反,甚至连动物和植物都怪模怪样,与旧大陆迥乎不同。刚好,故事里的“奥兹国”也是个稀奇古怪的地方,充满了怪人怪事。于是不论起源于他称也好,自称也好,“奥兹国”这个绰号就这么叫开了。澳大利亚的一切特点,都是澳洲人乐于强调的,“奥兹国”刚好巧妙了总结澳洲的这种古怪特性。有部老片叫“they are a weird mob”,讲述一个外来者在澳洲遭遇到的各种“文化震惊”,反映的就是澳洲人的这种心理。
应该说,无论别的方面怎么差,《澳大利亚》引用《绿野仙踪》这一点还是很巧妙的一个构思。如果说“奥兹国”只是一个稀奇古怪的白人殖民国家的简称,那么《飞越彩虹》这首歌就象座桥梁一样把白人之梦与土著之梦连接了起来,这首经典歌曲的意境暗合上面提到的“虹蛇”和“梦创时代”,这个梦,不仅是白人之梦,也是土著之梦。《澳大利亚》的一条重要主题,就是人不能没有梦,不能不会讲故事。那拉、乔治三世、艾什利夫人,他们都是有梦的人,而牛仔同学失落了的梦最后在他心中复生了,是他转变的关键。那拉喜爱《飞越彩虹》,最后吹奏着这首歌,引来了“虹蛇”艾什利夫人,无疑是个隐喻:他们有着共同的梦想,是彩虹那边的美景让他们风雨同路。
所以可以说,片中贯穿始终的《绿野仙踪》,几乎是跟“被偷走的一代”同样重要的线索。如果说后者代表着这个国家历史上的耻辱,前者就代表着未来的梦幻和希望。当然,要说《绿野仙踪》到底代表着白人的梦还是土著的梦,是不是说土著的梦必须通过白人的洗礼才能实现,这个就有得争了。写得饿了,涉及人间的事情,下一篇文章再说。那篇文章里,我会在这些关键概念的基础上,详细解读《澳大利亚》这部电影中的各种文化和政治线索。
风间隼作品 转载请注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