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影里斩春风

“其实小成本也能拍出好电影来。”最近老有人说这话，据说是因为看到了《疯狂的赛车》。

我当然同意这句话，不过是因为看到了《高兴》，还有更早的《自娱自乐》。

在我看来，这两部片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肯定了“现实”有梦想的一面，而且充满了温情，让人能感受到创作者的心意。

影像永恒的困境，就是无法深入人心，于是要么发挥其营造奇观的所场，在造梦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成为纯粹的商业品，要么纯粹摒弃这种人工的美，将反映这世界真实的表象放到第一位。可现实到底是什么？其实拍电影的心里并没有一个准。

如果现实等于破败的街道，低矮的屋檐，悲惨的人生，那么我承认，写实的风格已经将这种现实摹写到了极致。可是影像无法企及的人心中，哪怕生活在最卑微的灰尘里，肯定也有自己的梦想，无论这个梦想再小，再“雷”，那也是现实的一部分。商业电影营造的梦境确实不是现实本身，然而却是现实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现实主义”恰恰忽视了这一部分，所以反映的也不失完整的现实。真正的现实，在我看来，应该是两者的完美结合，诠释出“梦想即现实”、“现实即梦想”的一种亦幻亦真的色彩。

亦幻亦真才是真正的“真”，听起来是个悖论，其实这才是即非纯粹的物理世界，亦非纯粹精神世界的人间的真相。

近来的电影，从《黑暗中的舞者》到《花样奇缘》，都在华丽的包装下讲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都是我喜欢的类型，除了对歌舞片天然的热爱之外，打动我的多半就是这种深入人心的真实，那是以往的影像中被割裂的两个部分，现在他们终于汇成了一股动人心魄的力量。

同样走这一路线的《自娱自乐》和《高兴》，也是我心中的最爱。如果说前者还捎带着一点电影青年的自恋的话，那后者用彻底（不乏粗俗）的草根精神证明了一点，中国的新电影还是有“心”的，有能力反映中国的“现实”。阿甘的这部新片据说借鉴了《花样奇缘》，不过由于他对于西安地方文化的把握，近乎完美地把这种灿烂的风格移植到了中国的最底层，我要说，这个烂片王终于从烂泥里滚出了个好样儿来。

片中的许多段落说不上精致，不过都很温馨。我最喜欢的是田原和郭涛唱《为什么呢》那段，很印度的感觉，田原的表演也好。最后的《欢乐颂》也很好。因为是个喜剧，这些歌舞桥段没有像《花样奇缘》那样产生巨大的张力，不过在现阶段的中国，能学到三分样子，已经是最大的惊喜了。

其实写这篇文字，主要还是因为《疯狂的赛车》，在我看来，都是眩目的剪辑，都是张扬的影像，《高兴》和《疯狂的赛车》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子。如果说《疯狂的石头》还有心，这心和中国现实还有共鸣的话，那么《疯狂的赛车》已经完全走出了中国现状的地盘，全心全意拥抱发达国家去了。前两天看虎皮在cinopedia提起“现实关怀”，让人心生感触，这是我的跟贴：

现阶段的中国电影需要的不是那种老土的“写实主义”，也不是大片里满溢着着阴谋和色情的貌似深邃的“伪现实主义”，而是建立在熟练的视听语言基础上的充满智慧和再创造的对中国当下的关怀。从这一点来看，《赛车》确实不如《石头》。

话也不必多讲，石头里的细节都是有根的，这根牵连着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诸如“我告诉你这纯属道德问题！”，外地人上北京一定要看天安门等等，中国人看到了都能会心一笑，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每个人都心有戚戚焉。当然从这方面讲石头也不是没缺点，最后的结局，宁浩还是把翡翠挂在了包子的老婆脖子上，下岗工人的命运终究还是没有转机。这当然是编剧的设定。不过要细究起来，也跟中国人一贯不信任家庭以外的人际关系有关，中国历史上突破家族的横向联合很少有能持久的。这点跟很多发达国家的社会纽带非常坚韧区别很大。但无论如何，《石头》是有根的，而《赛车》，正如虎皮说的，太发达国家了，跟北京的飞机场没什么区别，都只是一种外形上的与国际接轨，真正的内涵方面并没有与中国观众共鸣起来。或许开头的十分钟是个例外。

发达国家最近三十多年来已经步入了后工业社会，人际关系疏离、信仰低落、社会活力缺乏都是大问题，所以“神经抽搐”式的片子特别多，里奇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看似活力奔放，实则空洞无物。现在发达国家的“现实主义”已经走到两个极端，一是彻底承认本地社会的空乏现状，开始以影像之温吞对现实之温吞，二是把目光投向第三世界国家，到那里去寻找灾难和救赎等戏剧性题材。说实话两种片子我都不感冒，前者太闷，后者太“隔”。中国电影人跟盖里奇学技术当然是没问题，千万别把人家的无聊也学了来，要知道人家家里没有的东西，现在的中国正多着呢，放眼皆是。中国的现场正是电影人一展长才的好机会。

在影像上追随盖里奇，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拿人家的无聊当有趣，那就有问题了。这方面，《高兴》和更早的《自娱自乐》都可以给宁浩做出正面的榜样，中国电影还没有奢侈到可以抛开现实的负载，一路朝着全球化狂奔而去的境界。要反映中国的“现实”，而又不牺牲影像的快感，《高兴》给我们做出了或许不算最好，不过是最新的榜样。

我喜欢《高兴》，不喜欢《疯狂》，原因很简单。“高兴”是打心里乐出来，俗得真实。“疯狂”则是皮笑肉不笑地冲着虚无狂奔而去，让人瘆得慌！

Ps.本来是自己写着玩的帖子，谁承想被时光的小编削足适履地变成了拍砖性质的“头条”，观点不怕人评论，可是下面的回复实在让人无语。我怀疑有些人只看了个标题就开骂了，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标题党”！

匿名的也就算了，居然有些时光网的用户，有名有姓的也信口爆粗，我说至于吗？就一部电影，我又没砸你们家玻璃，有事说事，不嚼点蛆你嫌嘴里没味是怎么着？以后再碰到爆粗口的帖子，一律删，各位都是会使用鼠标和键盘的“常识分子”，请自重！

最后，从回复来看，这篇文字我不认为所有人都能看懂，简单点，回答我两个问题就行了：

看见《疯狂赛车》里泰国人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姿势被冻死，你觉得很开心吗？还是只是好笑？还有以后一系列以尸体为噱头的桥段。如果你只是觉得好笑，那没问题，我也觉得好笑。要是你觉得开心，恭喜你，您已经进化成为了一个新物种：禽兽！

看见《高兴》里面的“为什么呢”一段，您觉得开心吗？还是只是觉得好笑？如果是开心，说明您还保持着一颗人心，如果觉得好笑，那我再次恭喜您，您进化成为了一个新物种：禽兽！

此文禽兽勿回，谢谢合作！

再Ps.

唉我真是无语了，居然有人看了上面一段，以为我在骂喜欢《赛车》的人是禽兽。这些人是故意来搅局的，还是真的理解不来啊？

《赛车》的基调是黑色幽默，什么叫黑色幽默，就是拿人家的灾祸和不幸开心。宁浩自己是不是真的欣赏这种幽默，我不知道，至少他的电影里面，黑色幽默从来都是满满的。说老实话，《石头》的最后一幕，黄渤一边啃面包一边被师傅追着打已经让我有点不舒服了，《赛车》里面的黑色幽默更是发扬光大，几乎每一个人出来都是要倒霉的，几乎每一个人倒霉，都是一个笑点。导演苦心塑造人物的企图，就是让他最后的倒霉更有喜剧效果。可是黑色幽默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我看见黑色幽默也会笑，我又不是什么非正常人。可这种笑纯粹就是好玩而已，没什么内心的感动在里面，我说的禽兽，指的是真的为这个东西从心里乐出来的人。这样的人很少，我相信很多骂我的人其实也不是真的欣赏那些灾祸。不过他们自己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是觉得这样的黑色幽默很“酷”，很“现代”。而《高兴》的那种乡村歌舞剧很“俗”，很“土”。

问题还是我说的那个，黑色幽默是人家西方发展到后工业社会，穷极无聊了拿来穷开心的东西，你一个发展中国家，旁边苦难和倒霉事还不多吗？你把那些个黑色幽默移植进来，观众顶多也就是一乐而已，对我们了解和帮助旁边的弱者有什么好处？宁浩觉得自己很牛，很懂影像，可在我看来他的《赛车》是个没有心的东西，大家咧嘴乐完了什么都没有。而那些真正有同情心的人，可能连乐都乐得很尴尬。

只有禽兽，才能真正欣赏并陶醉于那些黑色幽默，我不是，你们也不是，犯不着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