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田吐梦的《妖刀物语之花吉原百人斩》(以下简称《花吉原》)是一部乍看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作品,在显然精雕细琢的美工和摄影背后,讲的却是一个再传统不过的民间故事:痴心嫖客被妓女和龟公骗净钱财,落得倾家荡产,最后终于愤而当街拔刀行凶,大闹勾栏,与负心的妓女同归于尽。单从故事梗概来讲,翻开每天的《法制晚报》或者《故事会》,这样的故事要多少有多少。大夏天的,这种谈资无非也就是邻居街坊消暑的话佐料而已,大不了叹息两句“人啊”,回家洗洗睡去。可是到了内田手里,偏偏就能拍出让人荡气回肠的境界。
作为曾接受军国主义感召奔赴满映,战后又通读《毛选》转变立场的一代导演,内田的社会批判意识非常之强烈,作品的矛头往往直指统治阶级。例如《富士血枪》的最后,愿与下人平起平坐的少爷遭到一众武士的残杀,片冈千惠藏扮演的枪手“打足六分钟”,手刃仇人。考虑到日本近代化武士道精神上行下效的历史,这种托古讽今的手法,其矛头所向,昭然若揭。
和一般的时代剧不同,《花吉原》通篇都没有武士阶层出现,描述的尽是下层人民之间的倾轧,然而妙就妙在,内田分明让你看到,在这些苦苦挣扎的草民的背后,高踞云端的武士老爷的身影其实无所不在。
影片开始就交待,主人公次郎是武士阶级的弃婴,只因为脸上的一块可怕的乌青,就被亲生父母抛弃。留给他的只有一把妖刀村正。“妖刀配怪物”,也不知是狠心父母的错手还是天意捉弄。
女主角八桥的身世更典型地凸现了下层妇女的悲惨命运。在市区卖淫被官府捉拿,发配到吉原之后饱尝世态炎凉,终于发愤要成为花魁,将整个吉原踩在脚下。貌似很伟大的理想,在观者眼中只有萧瑟——就算把整个吉原踩在脚下有怎样呢?最后走投无路时,看守们轻易就可以关上她的逃生之路,花吉原是男人寻花问柳的天堂,对花而言,只是囚笼而已,哪怕她是新科的“花魁”。
女主角水谷良重不算漂亮,不过略显肥厚的嘴唇和身躯和其中蕴含的韧性,恰恰流露出她的底层出身和旺盛的生命力,和那些五官精致、眉目如画的金丝雀不同,她不但要摆脱吉原,而且还要在摆脱之前先往它脸上啐上一口唾沫,哪怕这需要牺牲另外一个善良的人的幸福。这个角色结合了可怜和可恨两种特质,生动而饱满,所以最后她被钉死在门上的结局才成其为一个悲剧——不是她的行为值得同情,而是一个敢于反抗权威的蓬勃生命的消逝让人唏嘘。
所有那些没有出场的武士,那些一手缉拿娼妇,一手造就娼妇的武士阶层,他们才是悲剧的始作俑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次郎未揭开的身世恰恰是一个泛指,把攻击的矛头指向了所有不仁的上层阶级。
在这些微言大义之外,这部电影的许多段落也非常考究,值得一再品位。
首先是很多漂亮的画面,给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次郎左卫门乘船相亲一段,前一个场景的渐黑过渡到下一个夜景中的焰火,非常自然。镜头摇下之后开始大量的横移,从河上舞妓的表演开始,相亲的双方船上来回切换,然后是“两次见面”,镜头的水平运动和人物出画入画之间衔接自然流畅,佐以舞妓的画舫点缀,画面美轮美奂,让人想起国画里渐次展开的横轴。我在想,什么时候拍秦淮河上的烟花景象能拍到这种水平,那中国电影就真的牛了。

这个画面的构图也很漂亮。


当然更不用提最后一个镜头从犯罪现场拉到落英缤纷的大远景的惊艳了,整个气氛一下被抬到最高点,然后嘎然而止。这一幕的拉远好像是通过摄影机的运动实现的,有点晃。
内田在此片中对声音的运用也很出色。片头字幕的背景是纺织厂的轮轴和女工,伴奏音乐响起,是典雅的女性合唱,古典传奇味油然而生,待到字幕结束,乐声顺利转换到女工的歌唱,这种自然的转换,比起《富士血枪》中还带有默片时代特征的配乐来说,进步很明显。
还有拉皮条的荣之丞在河中被刺死一段,远处吉原袅袅娜娜的乐声传来,反衬了暗夜凶杀的残酷和死者的无助,丰富了场面的内涵。也很不错。
当然,还有最后“花魁游街”化为“百人斩”的修罗场一段,游街的音乐不但未断,反而还越奏越激烈,在不知不觉中衬托了打斗的激烈。
最后,英皇的这个套装虽在推广内田作品来说是功德无量,可是字幕也做得太不讲究。男女主人公的名字翻错了,其实对着演员表,这是最不应该出错的环节,不过这还不影响剧情。其中的伊豆(江户)、越后屋(吉原)等译法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难怪网上有人抱怨情节太乱了。环环紧扣的对话对塑造性格交待剧情功能巨大,没了文字的辅助,谁能看懂才怪了。
说着说着批评起碟商来了。唉想想大家都是在和谐的阴影下讨生活的人,只不过人家是物质生活,我们是精神生活而已,都不容易。就像《花吉原》里的蚂蚁斗蚂蚁一样,背后还有条大狗看着呢,咬个什么劲啊,还是就此收工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