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部现实的作品,不仅是从题材上,在人和体制关系的定位上也非常符合现实。1950年代,传统、专制、体罚,影片中到处充斥着“父权”的符号,一群大男孩们重蹈父辈的足迹,踌躇满志,偶尔有些小叛逆,无非就是吸吸烟,参加一些无关痛痒的社团活动,没有人真正怀疑父辈言传的生活真谛。
古老的格言、激昂的诗句为他们洞开了全新的生命景观,以前的自己只是大树厎下的灌木,潮水裹挟的细沙,只有顺从才能得到命运的垂青。基丁老师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眼中的世界。他告诉他们顺从是危险的,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吸取生命的精华,“否则当你在弥留之际,会发现自己从未活过!”
然而,反抗是痛苦的,死亡诗社的成员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尼尔在自我意识觉醒之后,不堪承受父亲的专制,自杀了;多尔顿坚持捍卫“死亡诗社”的精神,被开除;基丁因为煽动学生的罪名,被驱逐,在这场与父权的角力中,“死亡诗社”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影片中塑造的基丁老师是一个深谙体制规则的人,正如费里尼所说:一个叛逆的人对陈规戒律要更为依赖,没有禁忌也就无法体现他的“罪责”。基丁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反对体制,却从不彻底,如同他对好勇逞强的多尔顿所说:吸取生命的精华并不是叫你胡来,有时要大胆,有时要小心,一个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被学校开除是愚蠢的。他让他们尝试站在桌子上观察世界,摆脱顺从的视角,可是他却从未让他们与压抑的父权决裂,他要做的只不过是在父权的阴影里面,为他们搭建一座帐篷,对于规训要有所选择,不能唯唯诺诺。可以说,基丁崇尚的只是改良和平衡。
导演最后还是留给我们一丝温暖的安慰,虽然基丁的离去依然昭示着体制的强大,可他还是在严丝合缝的体制中唤醒了三五个灵魂。
《楚门的世界》
超现实版的《死亡诗社》,不过,在楚门的生活中没有基丁这样的启蒙者,他要自发地觉醒并进行自我拯救,这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所以影片里,体制是不怀好意的,比起跋扈专横的父权,它演变成全民的偷窥行为。在这座无所不包的摄影棚里,导演给了楚门安逸、中产的生活,让他衣食无忧,快乐逍遥,代价就是导演把一个真实无虞的楚门呈现给全世界的观众。
对于这种傀儡生活,早已明白真相的其他演员视之如圭臬,他们称它“典范的生活”,“完美的生活”,“我的全部生活”。当人懂得和体制交换的时候,他们可以将真实的自己和盘托出,因为他们的眼里,在与体制作出等价交换以前,真实对他们什么也不是。而一直被欺瞒的楚门在真相大白的一刻选择了决裂,虽然导演最后苦苦规劝,声情并茂,告诉楚门外面的世界和他给楚门的一样虚假,一样有谎言,可是楚门还是决然而去,寻找没有“导演”的生活。结局虽然快慰人心,可是看过之后还是不免陷入悲观,也许楚门得到只是又一个圈套,不同的是他只是又回到了欺骗的起点,就像是他刚刚出生一样。怪不得朋友看过之后不觉得释然,反而失落,并对楚门的世界产生了深深地向往……
《莫扎特》
比起比得·威尔的暧昧不清,在米洛·福尔曼电影中,体制的反动性昭然若揭。他通过莫扎特悲剧的一生告诉我们,天才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体制认为值得,它丝毫不会吝惜什么千载难逢难得一遇的“怪胎”。
萨列里在音乐的造诣上,无法望莫扎特的项背,他一面惊异于莫扎特高深莫测的音乐才华,在他华彩乐章的震撼下泪流满面,另一面方面又不愿意在才华横溢的莫扎特面前变得矮小平庸。而莫扎特的眼里只有音乐,哪里有王权和尊卑,是他对音乐的痴魔伤害了体制,因为在上层社会,音乐只是贵族附庸风雅的标签,对付他们的品位,萨列里已经足够了。
虽然莫扎特对体制在主观上无害,从未想过对萨列里为代表的陈腐的音乐理念“掘坟扬尸”,可是在客观上,他对音乐的理解已经超越了整个时代,或者说,他的天赋刺痛了体制的平庸。萨列里的阴险,贵族王室的木然,这也许就是余英时所说的“反智”吧。
《七宗罪》
抛去凯文·史派西的阴贽和凶残,反观他的犯罪动机,我们也许可以看到他狂热的体制观。在他的眼中,体制已经不是抑善扬恶,为虎作伥的反动堡垒,而是一个庇护弱者,藏污纳垢的污秽之地,他觉得自己身边充满了平庸、无能、懦弱、自私的人,他们对社会无益,却受到体制的保护,所以,体制成了培育罪恶的温床,它必须为这个惰性、丑陋的世界负责。
于是他以宗教的名义,把自己装扮成社会的仲裁者;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戕害生命,却毫无怜悯,因为他确信自己是在为这个社会清理有害无益的蠹虫,他所做的一切都会被精英们原谅、理解、效仿。
他肯定是尼采“强力意志”的拥趸者,他肯定信奉极端的进化论,他的思想是纳粹的死灰复燃,或者,他是一名严重的精神狂想症患者,但愿他不是,因为精神病人受体制保护,他们可能会因为病疾获得原谅,逃脱应得的惩罚。




